第 48 /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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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匆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包括林眉、程朗等在内的十多名硕博在读研究生的联合签名信的举报下,几家主流媒体争先报道了“一个寒门工科研究生之死”的事件经过。

  其中不仅有近年来高校圈最让人关注的套取国家基金和项目经费等热点问题,还有打压学生,操纵论文评审等科研乱象,灰色地带总能轻易引发辩论。

  外界纷纷扰扰,梁冰也接到过许多要求采访的电话,但她都拒绝了,统一由宋一鸣代为发声处理。

  这是他孤军奋战坚持到现在,应该获得的流量和关注。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她已经倾尽全力,竭尽所有,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宋一鸣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每天都在复盘数据,有次给她打电话时说,“没想到一些平时就爱和稀泥的官媒的立场也这么坚定,还有你们学术圈的几个有微博和视频号的专家也出来发声了,没花一分钱,我想都不敢想。”

  梁冰打开他发过来的链接看了下,有些是博文,有些是论坛里的帖子,甚至有剪辑的视频,流量都很高,热度持续飙升。

  扎实的证据链让网上的声音完全是一边倒,根本没有出现反转的可能性。

  迫于巨大的舆论压力,学校和唐仞所在企业的官微终于发布了情况说明,保证纪委会介入,尽快查实相关情况后给社会和公众一个交待。

  暑假前,梁冰陆续得到了调查结果。

  研委会对唐仞抄袭沈恪所做的实验数据一事进行了重新鉴裁,推翻了之前的结论,并对其博士毕业论文中存在的学术不端现象作出撤销学位的处罚。

  期刊编辑部根据研委会的处分对唐仞发表的论文进行了撤稿处理。

  牵一发而动全身。

  实验室的评估审核本来处在公示期,就差临门一脚,却最终没能通过整改验收,重点问题主要集中在因沈恪的死而暴露出来的危险品不合规使用上,基于此,教育部作出了摘牌处理的决定。

  相应的,秦毅实验室主任的行政职务不复存在。

  同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的网站也挂出一则通报批评,认为秦毅套取经费情节严重,追回已拨付资金,取消其参与申请资格五年。

  称不上让他们身败名裂永远翻身之日,却已经是梁冰能做到的极致。

  学期末,化学与化工学院的领导班子专门组织在读硕博研究生做了专项复盘,她坐在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上,安静听完了对于秦毅的处分决定。

  院领导还自省了目前科研管理体制存在的漏洞,发自真心也好,冠冕堂皇也罢,总之他在发言的最后向已经逝去的沈恪同学致以了最深的歉意。

  散场以后,梁冰坐在中央水体前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发了会儿呆。

  阳光刺目,世界像是重新亮了灯,褪去灰白的阴霾。

  梁冰抬起脸,闭上眼睛感受着暖阳的照耀,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尘埃落定,没有想象中的喜极而泣,大概是过程中提心吊胆,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已经折磨她太久了,久到磨平了她的失落,担忧,怨怼和愤恨。

  梁冰无端想起和沈恪一起看过的TVB武侠剧《笑傲江湖》,蒙受不白之冤的令狐冲一身伤病,连心爱的小师妹都不愿相信他没有偷拿辟邪剑谱。

  她觉得别扭,对沈恪打抱不平说,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怎么会不了解他的秉性呢?如果换成你我,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污蔑你。

  沈恪当时就笑了起来,说武侠小说的套路大同小异,很多都是从主角被误会和冤枉开始的,让她不要太较真。

  还开玩笑说我和令狐冲不一样,没有他的洒脱和豁达,如果真在武侠世界易地而处,我或许会……含恨而终。

  梁冰恼了,警告他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他不以为意,打趣她变得跟妈妈一样迷信了,要她讲科学,做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暑假将至,学生正在分批离校,校园里人不算多,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男生们奔跑在绿荫场,肆意挥洒着汗水,长短不一的哨子声此起彼伏。

  大学永远像是青春的具象化,充满蓬勃向上的活力,从来不缺重新再来的勇气,连莽撞的奔跑都因奋不顾身而变得有意义。

  梁冰一路从行政楼走回宿舍楼,路过实验楼时,忽然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她驻足抬头,朝那个熟悉的窗口望过去,再次迈出几步时,才回过神来那份搅动她心绪的不对劲是什么。

  那里本该放着一盆宝珠茉莉,此刻却空无一物。

  自从被除名,通行卡失效后,梁冰就再也没进过实验楼,连落下的东西都是于左左帮忙收拾带出来的。

  她站在原地迟疑片刻,还是摸出手机给于左左发了消息问她知不知道花在哪儿,如果可以,想请她帮忙把花搬下来给她。

  于左左应该是在忙,平时总是秒回信息的人十分钟都没动静。

  梁冰没着急走,站在实验楼下的路边耐心等待着。

  直到,实验楼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先是程朗,然后接二连三眼熟的面孔鱼贯而出,最后是燕雪舟,正侧着脸听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不期然间,梁冰的视线和燕雪舟在空中相撞。

  梁冰大脑宕机一般,下意识避开,她躲闪的动作似乎让燕雪舟的脚步也凝滞了下,但或许只是她的错觉,他神色平静地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存在,面不改色地继续和那人交谈着。

  虽然刻意不去正视他,但从余光里的一瞥中,梁冰还是发现,他分明地消瘦了许多。

  闹出这么一场大戏,梁冰算是在实验室彻底出了名,那群人同时心照不宣地无视了她,反倒是程朗心无芥蒂地朝她挥了挥手。

  梁冰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算是回应。

  好在手机适时响起,她猛地后退一步,转过身接通。

  “我刚才去找了一圈,那盆花早就不见了。”于左左试着猜测:“……是不是燕雪舟拿走了?”

  说完又推翻,“不过他最近一次都没来过,今天程朗的实验实在做不下去,死缠烂打才把他请过来的。”

  “好,我知道了。”挂电话前,梁冰不忘道谢。

  等她再转身看过去,哪里还有人影?燕雪舟早就不见了,刚才的偶遇短暂得像是一场虚无的幻觉。

  暑假如约而至,宿舍里重归寂静,只剩梁冰一个人。

  她找了两份兼职,上午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给一个初二的男孩当家教,下午去披萨店接班做足六个小时,晚上偶尔还会接发传单的活儿,穿着看起来可爱却能把人捂出一身痱子来的玩偶服,站在光影璀璨的商圈里最显眼的位置上,发完收工。

  每天穿梭于狭窄逼仄的单元楼和华灯溢彩的都市霓虹中,有时回到宿舍,梁冰累到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恨不得穿着被汗水湿透的衣服直接上床睡死过去。

  即便如此,她还是很难睡一个整觉,经常后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行尸走肉一般大脑一片空白,想不起半点不开心或者开心的事。

  爬下床去洗手间时,明知道绝无可能,她还是经常会朝楼下看去。

  燕雪舟再也没有找过她,他完全而彻底地从她的世界消失了。

  有天晚上,放假在家的关佳文给梁冰发微信,东拉西扯地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梁冰一开始在披萨店忙着打烊,没发觉异常,等坐上地铁才想起来又认真看了一遍,试探问了句,「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关佳文立刻就回复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郑蔚说漏嘴,李昕之所以会那么老实,是因为燕雪舟替你摆平了余凯」

  「让他在路上见到你都要绕道走」

  梁冰抿了抿唇,静了许久,怪不得这半年来李昕再也没对她冷嘲热讽过,更别提故意找茬让她不痛快,燕雪舟曾经许诺过替她兜底,他做到了。

  他总是在保护她。

  按部就班的日子,总是匆匆而过。

  开学后,梁冰收到教务处的书面通知,走完一系列的复杂程序后,她被篡改成不及格的成绩终于改了回来。

  接下来的奖学金评定中,她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足以支撑半学期生活的费用。

  周锡年找了新的实习工作,给梁冰发消息约她一起吃饭,她没答应,让他有事就说。

  他卖了两天关子,最后还是忍不住告诉梁冰,最近公司内部发生较大人员变动,唐仞的处境变得非常艰难,说不定马上就要成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算是罪有应得。

  新的学年,随着《有机化学》课程的全部结束,梁冰没再和许岚打过照面,关于燕雪舟的一切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手抹平,了无痕迹。

  有次实验课上,梁冰听到身后那组的陶颖和旁人闲聊,她有意无意地透露在和燕雪舟准备出国的事,顺利的话,来年他们就能一起飞美国。

  有人说,大学像是社会的缩影,各个阶层的人聚在一起,看似没有任何差别,放假时回归各自的世界,就会发现何止千差万别。

  大二寒假前,梁冰早早预定了春运的票,农历腊月二十五,她踏上返乡的旅程。

  李慧英终于松了口,答应让她去庙里陪沈恪的往生牌位过年。

  火车刚出站没多久就下起了雪,越来越大,漫天飞絮在寒风中翻飞飘落。

  这两年,梁冰一直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路上全是雾,让她看不清来路归途,如今烟消云散,是时候跟雾里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告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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