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三十六、升温
天边滚过轻雷,轰隆隆
豆大的雨点落到病房楼玻璃幕墙上,滑出一道又一道狭长的印痕。
“男朋友?”赵治平终于回想起林旭到底是谁,那天在商场俩人相处的场景历历在目,只是没想到程云清真就和这样一个经济条件一看就远远不如自己的人在一起了。
“对,他是我男朋友。到底谁才是外人?”赵治平看程云清说着又把林旭往身后护了下,那架势仿佛他能把人吃了一般,一股无名火腾得窜起,他朝林旭伸出手来,“不好意思,一场误会,刚才是我太激动了。你好,我叫赵治平,跟清清是同行,在省医的口腔颌面外科,不知道……您在哪里高就?”
林旭对他握手的意图视而不见,轻笑了声,“我做生意的,小本买卖,不值一提。”
赵治平悻悻收回手,阴阳怪气道:“做生意好啊,医院门口卖煎饼的都能月入过万。”
程云清听不下去了,正要发作,林旭抬手揽住她的肩,顺势笑道:“生意哪有那么好做的,有赚有赔。不过没关系,哪天生意黄了,我就回家吃软饭,是吧,程医生?”
程云清怔愣一瞬,抬眸和林旭对视一眼,陪他接着演,“是……是啊,我又不是养不起。”
林旭挑了挑眉,轻笑着亲昵地摸摸程云清后脑勺的头发。
吃软饭还吃出优越感了?他们的互动落在赵治平眼里简直刺目极了,他心有不甘,情绪又有些激动,“他知道你和我订过婚,差几天就领证了吗?”
程云清皱眉,还未开口就被林旭笑着插嘴化解,“我一个吃软饭的,哪管得着这些?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话说回来,你一个前……未婚夫,哪儿来的资格过问这些?男女之间的事还是你情我愿的好,胡搅蛮缠就没意思了。”
赵治平脸色一阵青白,理智尚存,他并不想一味死缠烂打下去,何况对方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力气却不小,刚才差点把他的胳膊拧断。
多说无益,言尽于此。
赵治平离开后,林旭说:“我记得他,那天在商场里见过,还有……在你妈妈的病房里。”
见程云清还是情绪不高,林旭佯装得意,轻叹道:“条件不如我。”
程云清瞥他一眼,“别误会,说你是男朋友,只是不想再跟他多费口舌。”
“哦——”林旭拖长了声音,故意与她开玩笑,“早上我让阿栋叫大嫂也是权宜之计,别当真。”
“谁稀罕?”程云清跟他你来我往,“阿栋的大嫂又不止一个,什么阿欣,小雅,阿英……”
林旭一愣,乐了,“吃醋了?”
程云清觑了眼他的面色,不再接话茬,“你跟我来。”
他们一同来到操作室,落锁后,程云清才在最下面的柜子里将提前准备好的各类药品取出,她准备把伤口重新处理一遍,但刚用镊子小心翼翼掀开纱布,林旭就抑制不住抖了下。
止血带几乎都快被浸透了。
程云清皱眉,抱怨道:“你这一天,是去打仗了吗?我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你再这样,我真是……多大的金字招牌都会被你砸了。”
林旭脸色惨白,精神却放松,“那不能够,我体质好。以前我在……我赤手空拳跟人打架,谁承想对方不讲武德,捅我那刀得有半尺长,还淬了毒呢。”他指了下右下腹的位置,“你看,刀疤还在,第二天爬起来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程云清手下动作一滞,也没往心里去,点评道:“吹牛。”
林旭不过一笑,并不辩驳。
谁不是肉体凡胎?这种刀枪不入的玄幻故事,程云清只当成是林旭哄她玩儿胡诌的,但看他攥着拳头忍痛却始终一言不发的样子,又想,不会是真的吧?
左右今晚也没其他人在,处理完伤口,程云清便把林旭领回医生值班休息室,给他吊上了止血和消炎镇静的药水。这里空间不大,设施简单,除了门边墙根堆放的一些杂物箱子,只有两张铁架上下铺床,两个书桌。
林旭躺的靠窗边的下铺是程云清的,枕头衾被间满满她身上的气息,混杂着一点点消毒药水气味的冷香,他鼻尖微动,忍不住笑了又笑。
程云清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刚才就想问你,不疼吗?”
林旭沉吟着低声说:“不怎么疼。”
“你一直笑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违规给你用了管制类麻醉药品。”
“那不行,不能让程医生犯错误。”
“为了你,我犯的错误还少啊?”
林旭半眯着眼咂摸回味一遍这句话,笑得愈加荡漾,美滋滋地低声重复,“为了我……”
程云清拉开抽屉取了支耳温枪,弯下腰倾身探进下铺,又测一遍他的体温,“滴——”的一声过后,她用掌心轻轻贴触着他的额头,“还是有点低烧,这药打完大概需要三个小时左右,你睡一会儿吧。”
林旭蹭蹭她的手,睁开眼,什么话都没说。
心有灵犀般,程云清竟完全了然他的意思,她用下巴指了指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我今晚不忙,还有篇论文要赶,医院内网的数据库是最全的,我刚好查点资料。”
林旭淡声与她闲聊,“毕了业还要发论文?”
程云清坐在书桌前看雨,随口答:“要啊,评职称涨工资都要满足一定核心期刊论文发表指标的。而且,我明年打算读个博士,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申请的导师是业界大牛,对这方面的要求很高。”
走廊突然传来四轮平车轱辘滚过的声音,还有护工低声的交谈,程云清起身,走到门边把门锁从里面拧上。回过身却发现林旭已经睡着了,应该是太累了,眉头紧皱,看起来不算安稳,但好歹比清醒时舒坦点。
程云清坐回桌前,点开文献,对着电脑屏幕边看资料边观察林旭的情况。
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上是一张思维导图,上面零散地写了许多关键词,从警、匪延伸出去两条线,按照逻辑和勾稽关系勾画连接,分别是云南、腾冲、毒品注射过量、武警、身份成谜、医疗记录消失、部队……第二行是江州、皇冠、黑社会、毒贩子、枪伤、不承认、不能说、不一样……这些事,按照林旭是“匪”的身份合理,但假设他是需要隐蔽的“警”的身份推导,也是完全能成立的。
这张图是程云清今天全面复盘后绘制而成的。当然,这只是她的推测,仅仅是为抓住昨夜灵光乍现不切实际的设想,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可以构成证据的东西作为支撑,即便拿来问林旭,也不会有答案。
雨下了大半夜,天光乍亮时终于停了下来,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休息室内只亮了盏台灯,昏黄如豆。看了眼时间,程云清轻手轻脚地去洗手间,很快简单洗漱完毕。
她把笔记本合起来,坐在椅子上抬手按了下僵硬的后脖颈,正做着活动筋骨的拉伸运动,忽然听见床上的人低低嗯了声,然后半个身体蜷缩起来。
尽管林旭手背的针头早就已经拔掉了,程云清依然吓了一大跳,连忙冲到床前,按住他的左手,以免不小心扯到伤口。
“哪里不舒服?”程云清坐在床边,紧紧抱着他的头固定。
林旭睫毛颤巍巍抖了几下,熬过大腿一波剧烈的抽搐,人终于清醒过来,哑着嗓子说:“没事……”
“腿疼?”
林旭喘着粗气,“嗯。”
“你等等,我去拿止疼药。”话音刚落,程云清就被林旭虚虚拽住了手腕,他勉强一笑,摇摇头,“不用。”
见他支起身体,确实像稍微好些了,程云清便没坚持。倒是林旭发现新大陆一般,盯着她鼻梁上的眼镜瞧了半天,才问:“你近视?”
程云清平时披垂的长发此刻被一支铅笔随意松散的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是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气质。
她扶着眼镜腿低声嗯了下,“有点儿,度数不高,晚上开车还有用眼过度时才戴,平时不戴眼镜也不tຊ影响。”
“哦。”林旭垂眸,默声看着她眼镜腿儿边上那颗灰棕色小痣。
“醒了就去洗漱吧,待会儿值班护士要过来了。”程云清起身拉开桌子的抽屉,取出一把新牙刷递给林旭。
林旭接过来,走进洗手间。程云清坐在桌前,将未完成的论文保存好,随手收拾完凌乱的桌面,见林旭已经出来了,大概是一个手活动不方便,鬓角和领口都是湿的,他抻着腿随意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她电脑旁边的外文杂志上。
“你英语很好?”
程云清保守道:“阅读可以,口语不流利,基本沟通应该没问题。”
暴雨过后的清晨,方觉出一丝暮夏远去,初秋降临的凉意。
程云清将药丸分好,把自己的杯子递给林旭,“先把药吃了,水是温的。”
“谢谢。”林旭仰脖,喉结滚动,用一口水送了一大把药。
程云清絮叨安排他,“我给你分装好了,这盒子里是三天的分量,每个格子按早中晚有标记,你一定要记得按时吃。”
“嗯,保证一顿不落。”林旭说完笑起来,再说一遍,“谢谢。”
程云清仰着脸看他,“林旭,我等你。”
“嗯?”一时之间,他没反应过来。
“你上次不是说,你要做的事可能还需要半年时间,或者不用那么久吗?当时我没想好,所以没有回答你,现在我想说,我等你,等你半年。如果半年后……到时我们就结束,不再见面。”
林旭静静望着她,“好。”
程云清没再说话,默了片刻,林旭忽然问:“眼镜可以摘掉吗?”
程云清还在发懵,林旭的手已经伸过来替她将那副眼镜摘了下来,但仅限于此,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默默看着她。
程云清像是有些明白过来,低头一笑,“就这样而已?”
得到允准一般,林旭坐在桌边,将手覆在她的颈侧,主动倾身吻了上来。
他们在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中,十指紧扣交换了一个绵长悠远的亲吻,脸贴着脸,唇含着唇,喉间的温热气息纠缠在一起,直到吮得舌尖微微发麻。
太阳怎么还没升起来呢?
程云清脑海中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身体却本能回应着他的吻,她小心避过他的伤处,单手攀着他的肩,吻得愈发动情,她急促喘息着,直到走廊灯全部亮起,两声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护士在外面叫,“程医生——”
画面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程云清平复几息才应声,“稍等,这就来。”
他们对视着,她似有不舍,松开他的手,“我去交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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