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三十七、漏洞
两人前后脚下楼到医院停车场,本来程云清提议去附近的茶西图澜娅餐厅吃早茶,发动车子时临时改了主意,说还是买点东西回家吧。
林旭不明所以:“怎么了?”
程云清表情有些不自然,讷讷道:“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外面晃悠,你不害怕吗?”
林旭一怔,反应过来后不由得笑起来,“怕什么?被警察抓?”
“不是——”程云清无法准确描述这种感觉,一颗心仿佛被吊起,七上八下地没着落,她垂眸叹气,“就是有点担心。”
林旭一本正经逗她,“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他明显故意摆出一副严肃脸,程云清反倒轻松了些,踩了脚油门,“那我还不如现在就把你送去自首,戴罪立功,说不定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林旭侧眸望着她,轻轻笑了起来。
他们仿佛就此达成了某种默契,随后而来的初秋,如同他突如其来的登场,像是一场不知结局的奇遇,更是一场没有地图的冒险。
林旭的伤口需要隔三差五的换药,这成了他们见面的最合理的借口。
白天,他们有时会一同逛逛菜场,海边渔港每次去都有新鲜的靓货,三目蟹,海钓的鳗鱼,野生金鲳鱼,买回去随便白灼干煎一下就很鲜甜。
港口附近不好停车,他们每次去都会牵着手走一段路。
这里毗邻开阔的海湾,都是石头滩,灰蓝色的海浪翻涌成白色泡沫一遍遍将其冲刷得圆润而没有棱角,海鸥低鸣着盘旋而过。
不着调的玩笑话林旭一向是张口就来,经常逗得她伏在他肩膀上笑个不停。程云清有时会带着相机随便拍拍照,镜头对向他时,他会收起笑容,却又配合地比剪刀手。
天黑之后,他们长久的肌肤熨帖,接吻,爱抚,紧紧相拥,尝试一切想象中的姿势,彼此将身体负距离地嵌合在一起。
各种审批手续办下来,乔三专门让人选了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皇冠重新开张。
门口重新装修过,缀满灯幕的玻璃大门足足有三人多高,空地上七扭八歪地横着几辆眨眼的豪车。
三楼的豪华包间内,各种颜色的灯在黑暗里发出诡异的彩光,满屋子乌烟瘴气,乔三和林旭坐在包间沙发最中心的位置,一群妙龄女郎在一旁陪酒调笑。
兄弟们敬了几轮酒,乔三有点喝高了,不若平时的谨言慎行。
他把身侧的小姐推走,瘫坐在那里,大着舌头敲打林旭,“阿旭,阿东走后,公司的这摊子事你接手,办的漂亮,我都看在眼里,但你要懂规矩!这道上的规矩可不是我乔三定下的,那是无数前辈总结出来的,你得遵守!咱们出来混,都是飞沙风中转,你还年轻,要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你看那么多人都等着出头呢,那也不能不懂规矩,是吧?”
“三哥教训的是。”林旭手里端了杯黄金色泽的酒,他今天同样喝了不少,五六十度的烈性威士忌混着冰喝进去,这会儿劲儿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来,咱哥俩碰一个!”乔三跟林旭碰杯,“以后,你就是我最看重的兄弟。”
“三哥抬举我。”林旭笑着仰起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凌晨刚过,乔三就借口有牌局走了,林旭将人送到楼下,目送着车子远去。他转身回到皇冠,穿过大厅吵人的重低音,在二楼拐角突然止住了脚步。
身后跟着半步距离的冯栋差点撞他身上,“旭哥,怎么了?”
林旭逡巡一圈,张口赶人,“都跟着我做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冯栋觑了眼林旭的脸色,识相地没走,等人散了,听他沉声问:“今天跟在三哥身边的那人看着面生,杨志去哪儿了?”
阿栋平时最爱打听八卦,忙说:“好像是回老家了,几天没见到人了。”
“他老家是哪儿的?”
阿栋回想了下,“听说离得不远,惠州。”
林旭回到二楼办公室,阖目靠在沙发里,以肘支着扶手撑住额头,指尖掐按着额角试图缓解欲裂的头痛。林旭脑海中不断复盘近期发生的所有事,直觉告诉他不对劲,乔三醉酒后的口风,杨志的无故消失,这些都不合理,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半寐半醒之间,林旭口袋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眯着眼瞥了下屏幕,不由自主地笑着接通,“喂?”
“别忘了,明天伤口要换药。”程云清三四天没见到林旭,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些什么,思来想去还是打了电话过来。
“程医生的医嘱我怎么敢忘?”笑音明显,听起来却中气不足,没什么精神。程云清心不由得空了下,“明天晚上你来我家?”
林旭沉吟着不作声,程云清问:“不方便?”
“嗯,有应酬。”
“那……你下午下班前来医院找我吧,那会儿我应该有空。”
林旭应声同意,只听她问:“你喝酒了?”
林旭不作声,程云清登时有些生气,“你这人……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林旭笑了,隔了片刻,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好想你。”
程云清一怔,有股被电流迅速穿透皮肤的感觉,又麻又痛,但她不想被他察觉自己情绪的微妙变化,低声说:“油嘴滑舌。”
那些深夜里缱绻的暧昧,就像是命运之河里流淌的沙砾,沉淀在河床。静下来时,程云清常常会想,这些如漂浮于云上的日子都像是从不知何处偷来的。那座巨大的沙堡,说不定一夕之间就会以某种方式坍塌。
次日下午,林旭准时到达医院,程云清把他拉到隔间里落了锁。伤口一点点在愈合,药水冲洗带来细碎而绵密的刺挠痒痛,林旭闭眼轻嘶一声。
程云清边操作边转移他的注意力,“待会有空一起吃晚饭?”
林旭轻笑着应声,“好。”
收拾完毕,程云清出去交接工作。林旭坐在椅子上,手头另外一个完全处于静音状态的手机屏幕十分突兀地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如果不是他习惯性独自一人时拿出来确认消息,很可能会错过这通电话。
思考了下,林旭才接起来:“喂。”
对面的声音清晰传过来:“你好,请tຊ问是连续吗?我是南城区七里河派出所的民警。”
林旭一顿,“派出所?”
“连泽是你弟弟吧?他出了点儿事,麻烦你现在到医科大三附院的病房楼来一趟。”
林旭面无表情,“你们弄错了,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对方明显愣了下,听筒那边的声音变得很小,像是在跟别人说话确认信息。林旭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手机里再响起声音时,已经换了个人听,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喂,哥啊?是我啊,我骨折了,要做手术,得家属签字,你不就在江州吗?”
骨科病房在同一栋的三楼。
林旭直接下楼找到连泽。病房里有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正在做笔录。
“哥?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啊?”连泽呵呵笑起来,满脸惊喜地看着从天而降的林旭。
林旭凑近,查看了下他那个被紧急处理过还没消肿的支棱成鸡爪子一样的手,问:“怎么回事,撞车了?”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在休息,其中一个民警说:“情况有点儿复杂,到外面说吧。”
林旭跟着两个民警到走廊里,听他们讲了半天。
原来是连泽见义勇为,在公交车站遇到一个专门盗窃老人现金的四人盗窃团伙,与他们发生了冲突。
对方见打不过他,跳上两辆摩托车逃跑,他冲上去把一辆车的人扯下来,摔断了其中一个的两根肋骨,另一个胳膊折了,另一辆摩托车看这情形直接就对着他冲了过来,连泽被撞出去两米,右手食指和无名指骨折。
要说连泽也是真够勇猛的,就这还操起路边的自行车把那两个人砸了下来。
谈完事情经过,民警跟林旭交待了后面要办的事情,说损坏的自行车可能会牵扯到民事赔偿,也已经联系了学校辅导员,他们回到病房跟连泽再次道了谢,这才离开。
连泽身上没带什么钱,一开始找林旭就是想最起码能要笔医药费,他没想到警察坚持要联系监护人。
林旭拿着医生开出来的单子到一楼收费处缴费,站在窗口时,接到程云清的电话,他按下接听键,刷卡机的功放器好巧不巧提醒着请输入密码。
程云清诧异问:“你……在哪儿?”
林旭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手机移开,低笑道:“有点闷,到楼下透透气。你忙完了?”
“嗯。”程云清没再多问,只说换件衣服就能下楼,两个人约定在小花园里见面。
林旭找到负责连泽的医生,简单了解完伤情,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回到病房时,只剩下连泽一个人,他正在单手剥橘子,边剥边往嘴里塞。
病床旁柜子上放了个的果篮,林旭问:“哪来的水果?”
连泽笑起来:“刚才被偷钱包的那个大姨送的啊,她还说要给我们学校写感谢信呢。你和我妈都不准我当兵,事实证明,不当兵也能当英雄……”他费劲地从果篮里拿了一个橘子丢到床边:“哥,你尝一个,特别甜。”
林旭靠墙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连泽瞟了眼他难看至极的脸色,不敢吭声。
林旭冷哼了声,“砸了车,还伤了人?”
连泽讪讪的,他才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梗着脖子辩解道:“他们有刀,四个对我一个,我又没你那么能打,没办法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跑了吧?”
林旭没好气地说:“既然干了这么漂亮的事,你怎么不给爸打电话,要找我过来?”
“我手机摔坏了!”连泽无奈地叹了声,卖乖地笑说:“奇怪,唯独这个没存的号码我脑子里记得滚瓜烂熟。再说了,我们都不知道你在外面怎么样了,我这不是想你了么。”
“你想我早点死。”林旭瞪他一眼:“以后这种小事不许给我打电话!还敢把号码给别人?”
“这不警察嘛又不是别人……”连泽撇撇嘴,委屈地小声道:“你现在被派去做什么了?比之前在边防还神秘。”
林旭吁出一口气,“我不能在这儿待了,你打电话给爸或者……辛姨,跟他们说明情况。”
连泽无语了两秒,懒洋洋地说:“是,首长。”
林旭横他一眼,转身走出病房。
程云清估摸着时间,下楼转了一大圈,但左等右等都没见林旭的人影儿,正想再给他打电话,远远看到病房楼里有一位老年家属推着轮椅上的病患从无障碍坡道下来,可力道没控制好,差点被带歪向前扑倒。
千钧一发时,林旭出现,抬手拉住了将要失控的轮椅。
对方连连道谢,他笑笑说举手之劳。
夕光和煦,只照亮了林旭半边身子,许是站位的关系,另外一半隐没在暗处,而他自己却仿佛完全无所觉。
见林旭竟然这会儿才从病房楼里出来,程云清不禁疑惑,但终究什么都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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