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月的背面
市内热门商圈的高档餐厅基本全满。
盛昕音找了一间米其林三星的中餐厅,但也只剩大堂卡座了,好在灯火昏昧,私密性还可以。
“你心情不好啊?”等待上菜时,盛昕音问周屿,不知为何,从刚才坐下开始他就频频走神。
“怎么这么问?”
“就……感觉。”
周屿很轻地笑了下,“你的感觉不准。”
切,明明很准。盛昕音抬手喝了口水,“这次你考得肯定比上次还好,之前没有走保送,不就是要上清北吗?得偿所愿,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高考是人生的分水岭,而他交的答卷很漂亮,可以迎接未来的新生活了。
周屿明白盛昕音的想法,但他们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差异巨大,同一件事或许会有截然相反的观点,高考、毕业、工作……这些所谓的门槛其实都是给过不去的人设置的,对盛昕音而言,考多少分并不影响十年后她的生活,很多时候户口本基本已经决定这辈子人的上限,能突破阶层的只是一小部分。
不过这些话太市侩,他是不会跟盛昕音谈论的,只说:“也没什么好开心的。”
有些冷场。好在菜品陆续上桌,缓解了这段稍显空白的尴尬。
“你尝尝这个——”盛昕音压低声音,“十年后……我想吃都找不到。”
说到这里,盛昕音放下筷子,“如果不是你给我补课,我肯定连本科都考不上,我想了很久该怎么报答你。”她向前探过身子,手掌遮在唇边,“我发现十年前的绝大多数事件跟我记忆中都差别不大,这说明什么?”
周屿好整以暇问:“说明什么?”
“说明我已经提前掌握了往后十年的 A 股走势啊!”盛昕音一股脑向他传授财富密码:“我可以告诉你几个股票代码,就比如 600519贵州茅台,现在才不到两百,到 2021 年会涨到两千多,你买入之后一直持有,在最高点时卖出,这辈子就不用努力了……”
周屿有些心不在焉地附和了句,“听起来一本万利啊。”
盛昕音搞不懂这人怎么对搞钱也淡淡的,思忖半天才问:“你是不是心里不踏实?”
循环没有结束,他们生死未卜,这时考虑利用信息差来赚钱似乎为时过早。
“不是。”周屿欲言又止,斟酌着说:“但最好不要轻易改变原本的事件轨迹,没人知道会不会影响凶手出现的时间、地点和契机。”
盛昕音垂眸想了一会儿,“为什么这么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没有。”他安抚地冲她扯了下唇角,起身说:“我去个洗手间。”
可之后过去挺长时间,周屿都没回来。盛昕音也朝那个方向走去,刚到拐角处就听到传来的交谈声,是周屿的声音,有些低有些烦,“我和她没有特别的关系,就是同学一起吃个饭。”
对方显然不信,冷哼一声,“一起吃人均消费这么高的餐厅,还说不是约会?”
盛昕音心中一惊,悄悄向那边走廊瞥了一眼,是她的表舅妈严霜。
夏语冰本来说晚上要和他们一家吃饭的,被盛昕音用提前约好和同学聚餐不能失约的理由搪塞过去了,不凑巧他们带何经纬来吃饭,所以才在这里又碰上。
但她和周屿是什么关系,怎么感觉剑拔弩张的?
周屿的声音更冷了,“约会?你觉得这里我请得起吗?”
似乎是排除掉这种可能性,严霜语气终于缓和了些,“我早就跟你说过她家里的情况,你们不是一路人,离她远一点,万一……”
“万一什么?”周屿笑笑,“万一我和她发展成男女朋友关系,有一天两家见面,你没办法向现在的丈夫解释还有个儿子的存在,对吗?”
“你……”严霜气急,朝四周张望了下,“我都是为了你好,注定没有结果的事,不如干脆不要开始。”
周屿蓦然低笑出声,“放心吧,你不是让我当你死了吗……”
说完,他转身就走。
盛昕音反应快,立刻回身往和座位相反反向的巨大绿植旁躲了下,避过和周屿正面撞上。
这是什么惊天大秘密?
她听夏语冰说过,严霜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但没孩子牵绊,又把何经纬当成亲儿子养,要不然表舅也不会在众多对象里选她,即便她样貌断层出众。
没想到,周屿和她竟然是母子关系。
那么昨天在考点门口周屿一副对面不相识的样子就解释得通了。
昔日早就模糊的记忆撞进来,盛昕音脑海恍然回放出一个画面,按照现在的时间线,大概是三个月前,当时夏语冰刚手术完,还在住院,表舅一家周末来接何经纬去探病,主动说要带上她。
盛昕音时间观念强,准时到达约定的校门口,严霜下了车,和她一起等何经纬。
周屿急匆匆地跑出来,盛昕音看到,忍不住问是不是有急事,这里不好打车,可以捎他一段。
周屿漠然看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害得当时的她着实心酸难过了好一阵子。
现在看来,他的冷漠或许不是对着她的,倒更像是对严霜。
盛昕音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周屿偏着头坐在位置上,目光怔忡,外面处处都是灯,将他整个人照得出尘俊逸,像是一幅画。
盛昕音落座喝了口水,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去洗手间了。”
周屿直接问:“听到了多少?”
“啊?”她差点被水噎住,“你……你怎么知道?”
“从这里到洗手间只有一条路,我回来时你不在,说明你已经去了,但我却没碰到你,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你故意躲开了。”他停顿片刻,“所以我试探问了下。”
很明显,她的反应已经验证了他的猜想,盛昕音只得照实说:“也没听到多少,就是从你否认我们在约会开始……”
周屿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希望你能……替她保密。”
盛昕音答应,“嗯。”
且不说表舅已经再婚多年,现在去揭穿严霜意义不大。而且她很厌恶那种到处搬弄是非的人,虽然这事总归是欺骗,她心里不免膈应,可身处其中的当事人却好像事不关己般淡然。
“我失踪以后……她找过我吗?”
盛昕音一怔,轻轻摇头。
像是觉得傻,周屿突然自嘲地笑了,“是啊,她巴不得我消失呢。”
十年间,严霜一直过得很好,每次见面都是神采奕奕的样子。尤其盛昕音刚经历不久的何经纬婚礼当天,她的状态简直媲美新媳妇。
半晌,盛昕音问:“你平时还要上学,是靠什么生活的?”
周屿转眸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里除了关切似乎没有掺杂任何旁的情绪。
“待会儿有空吗?”
“有。”
“我带你去个地方。”
盛昕音跟周屿一起到市医院附近的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因为缺乏规划,所有的建筑都挤在一起,一眼望过去显得很杂乱无章,她站在巷子口驻足:“你住这里吗?”
“附近。”周屿边说边往里面走,盛昕音追着他的脚步来到尽头一栋砖红色小楼前,网吧在二楼,用狭窄的钢架楼梯连通地面,上楼梯时盛昕音不小心绊了下,差点摔倒。
周屿停住脚步,虚攥了下拳,将衣角递过来让她牵在手里,“就几步了,我带着你走。”
盛昕音一瞬间心头发软,真是要了命了,陈旧的光影中,周屿低着脸的角度莫名显得很温柔,她咽了下嗓子,顺从地拉着他的衣角上了楼。
网吧前台应该是周屿的熟人,瞄了眼盛昕音,连身份证都没看就说:“西区 6 号、7 号机。”
周屿领着盛昕音坐过去,在角落里,比起那些抽烟喝酒噼里啪啦敲键盘打游戏的乌烟瘴气区域,相对要好很多。
周屿打开了一个网站,盛昕音凑上去看,是考试论坛,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试卷,各种各样,初高中和一些专业类的考试都有。
盛昕音看他轻车熟路地登录账号密码,开始上传下午高考英语试卷的答案,“你就靠这个赚钱养活自己?”
“每年高考前都会从黄冈、衡水或者别的地方流出一些密卷,但答案一般给的太简单,很多学生都看不懂,于是就有了需求,我帮他们把解题步骤完善好,按题目数量收费。”
盛昕音的嗓子有点发涩,“你妈妈……呃,我是说,她一点儿都不管你吗?”
“奶奶去世以后,最开始那几年会给学费,我读高中有奖学金就不要了。”周屿的睫毛垂了下来,“除了平时做题,我还在一些考试进行中给他们提供过答案。”
他说得很隐晦,但盛昕音秒懂,中国是个考试大国,有一条完整的替考代考作弊产业链,尤其像周屿这样触类旁通,过目不忘,又已经站在灰色地带的人,最容易被拉拢成帮凶。
盛昕音有些担心问:“现在还在做吗?”
“不做了。”存够大一的学费,周屿再也没有参与过。他知道底线在哪里,甚至比普通人更加注意不要踩线,因为他已经退无可退,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眼睛看着屏幕,话确实对盛昕音说的,“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无法反驳,只得沉默以对。
上传完所有答案,他短促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掉了巨大的负担一样,“好了,我送你回去。”
盛昕音心中五味杂陈,她明白周屿是想告诉她,他和她一直以来想象中的那个人不一样,但真的揭开那些掩埋在时光里的秘密,她反而在想,为什么当初不让她早点知道,如果上次能提早发觉这一切,是不是可以帮他呢?
可周屿这种执拗到所有事都要按他想要的方式解决的性子,明显是不会让旁人插手他的人生的。
从网吧出来,刚转到大路上,他们就听见好像有人在低弱却痛苦地呻吟,循声望过去,看到有个灰色的身影蜷缩在路边绿化带旁。
周屿快步走到他身边,“小满?”
盛昕音随即认出来,是杨帆的跟班儿,那天在放学路上堵他的混混里最瘦小的那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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