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猩红色火光在指尖跳跃。
浓白色烟雾飘散而去,空茫的视线终点是一片虚无,徐绪夹着烟,随意散落的额发显出几分不羁的落拓。
米山杳在室内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的人,原来正独自站在路灯下。
男人的西装外套被风吹起,指间夹着明灭的一点火,平静到让人生厌的面庞被光照亮——那是一张既得利益者欲望被满足后显得谦和而倦怠的面孔,整个人有种薄冰一样的冷淡感,又被月光照出几分不属于他的柔和。
别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他只要稍稍踮脚就能够到。
多让人讨厌。
米山杳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有些不愿意走进那片烟雾。
只是当下再看徐绪,她心里居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难以接受和愤怒。
也许是心态变了。
也未可知。
徐绪的脸上还顶着那个巴掌印。
但现在,她有求于他了。
形式逆转得好快……那有有什么关系。
米山杳走上前去,唇角挤出勉强的弧度。
听见脚步声,沉思中的男人倏忽被惊动,冰冷的眼神向声音源头刺去。待看清楚是她,徐绪眼中的寒冰陡然融化。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在她面前就变成了这样,低眉顺眼的样子十足谦卑。
“哥哥。”米山杳开口唤道,声音沙哑。
吵架是很耗费心力的事情,也是肉/体上的考验。
不巧,米山杳把嗓子喊劈了。
从横眉冷对地直呼其名,到现在这个有些亲昵的称呼。
能信她是因为被父亲教训才变了副嘴脸就怪了。
徐绪放下手中的烟,藏到身后,单手掐灭。
“我能帮你什么吗?”徐绪看穿她的来意。
好直白。
聪明人之间无用的交谈不需要太多,彼此一个眼神就能洞悉。米山杳停顿片刻,“我的复学申请书需要你的签字。”
“可以。”他说。
电子档早就在云端停留多年,调出来就能直接使用。算了算应修学分,米山杳此次复学甚至还能跟着原来的行政班活动,继续之前未完成的进度。她提前修了大把的预科学分,转换之后的绩点非常漂亮,加上切实在学校度过的那几个学期足够勤勉……
具体事宜还需要问过教务老师,如果她想这么做,大概率能够如愿。
电子档案上留下男人流畅的签名和指纹。
之前为她签下休学申请的是他,今日在文件上签过字的又是他。
确认无误后收好,米山杳通过AC上传审批,顺便发了几条消息。
“需要我陪你去学校一趟么?”怕米山杳脸皮薄不好意思提,徐绪主动道。
“不用。”她硬邦邦地说,“谢谢你。”
徐绪抬起手,目光仍定格在手机屏幕上的米山杳下意识偏过脸,姿态防备紧绷。
掌心落在她头顶,像小时候那样轻抚,“不是叫我哥哥么?不用和哥哥说谢谢,满足你的所有要求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他只是希望她能够不那么抗拒他。
米山杳:“……”
她应激了。
只是礼貌一下,哥哥什么的,叫一声是为了拉进关系,他可别当真了。
她妈妈只生了她一个。
熟悉的眼神温柔而包容,和过往没有分别,标准成了一种范式。
她原本不会讨厌徐绪的,如果他的存在没有使她的利益收到侵害的话。
“我要什么你都给?”
米山杳显而易见的不信。
徐绪说:“得是我能够给的。我无法撼动先生的想法,除非——”
“除非海音变成你的。”米山杳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他。
徐绪的燕国地图还是不够长呢。
她不和他抢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会帮他的忙。
米先生膝下是没有孩子不假,但米山杳头上可是还有叔叔和姑姑,表哥堂哥们未尝没有别的心思。战胜竞争对手们,那就是徐绪自己的事了。
“或许我真的不应该和你说谢谢。我为你做的比你为我做的已经多得多了,哥哥。”
米山杳少顷噗嗤笑出来。
“嗯。我很感激你。”
“更感激我还是更感激我爸爸?”
米山杳没有要徐绪的答案。她从徐绪的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打开后看到了满满的烟,数量几乎没有减少。
她抽出一支,捏爆了爆珠再塞回去,有点解压。一根一根捏下去,每根烟都遭到了毒手,米山杳的指头尖上沾染了一片薄荷味。
徐绪果然也没开口。
不敢说,知道没必要说?
总之还是捏完了。
最后一支烟,米山杳没放回去,叼在嘴里。
“火。”她道。
那盒依旧满满当当的烟盒被她抛了回去。
金属质地的打火机清脆弹开,火焰涌现,舔舐烟卷。徐绪为她点烟。
米山杳试探性地抽了一口,烟雾呛咳,入口很凉——她并没有舒心的感觉,看来尼古丁不能治愈她。
“想尽办法没让他再多生出一个孩子,最后居然便宜了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米山杳把烟夹在手指缝里,扔掉?再试一次?
她犹豫了一下,烟又凑到嘴边。
“抽不习惯就别抽了。”
徐绪去取她口中的烟,被米山杳侧身避开。
米山杳想到个好主意。
燃烧的烟在徐绪摊开的掌心压灭,米山杳冷酷地抓住他并拢的手指,防止徐绪无法忍耐痛楚而抽身。
他的手在抖。
也许真的很痛,火烧过的地方留下圆形的烙印,血珠冒了出来,绝对不算妙的气味飘浮在空气中,米山杳吓到般松开手。
……她真是疯了。
实际上米山杳并没有施虐癖。
“没关系。”
徐绪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
一声不吭地任由她用他的手心灭烟,不就是刻意而为之的纵容吗。
“我没想道歉!”米山杳说。
烟蒂在慌乱间落地,徐绪俯身捡起,将其抛掷进垃圾桶。他用的是受伤的那只手,动作间扯出更多血色,米山杳挪开视线。
“那时候就算你不去做,我也会去做的。就当是为了我自己。”徐绪一向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变得温柔,“这是我们的秘密。我也帮你遮掩过不是么?”
他们之间,那点稀薄的同盟情谊由环境造就。
她没有成年,失去了母亲,能够仰仗的是一个并不够慈爱的父亲和并不忠贞的丈夫。母亲离去不久,米先生已经有了许多的约会对象,从米山杳面熟的阿姨再到陌生的佳人。
而徐绪的地位更尴尬。
他连亲人都没有,靠着出众的智力获得一点恩惠。明码标价的长线投资。
一个家庭的资源是有限的。
谁都不希望新的孩子出生。
而米先生的精力过于旺盛,兼有一副很动人心的英俊皮囊。米山杳把母亲说过的话想了又想,她不聪明,有些笨,要多为自己打算。
愚者千虑,米山杳思索后的所得是漂亮女伴和层出不穷的后妈是拦不住的,但是父亲总在原地。既然无论是她还是徐绪都没有办法承受放任下去的后果,那不如做点什么。
米山杳是两人之间尤其冷酷的那个。
“谢谢你,妹妹。”没有镜片遮掩的眼睛显出无机质的灰,徐绪露出一个有点不太像真人的笑,“我和你是一条心的。”
和谁一条心都不如说是和钱一条心。
米山杳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勉强认了。
“浮光城是好地方,乡下景色风光也漂亮。你最近有在考虑……和新的男生发展关系么?”
……?什么?
米山杳没反应过来。
“你和景阳,似乎走得有点近了。”徐绪说话不算委婉。
他这么日理万机,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还有空关注一档收视率并不好看的综艺?
反常要么是不安好心,要么是有利可图。
米山杳如是想着,又顶着一张天真的面孔不设防地问:“所以?”
“他哥哥不好对付。景江娱乐放在娱乐圈是一流梯队,看着已经够风光,实际上也只是景氏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景阳的背后,盘踞着一个隐没在海面下的庞然大物,而景江娱乐只是探出海面的一支小旗。徐绪话里话外都在说她惹不起。
米山杳听懂了。
却也不意外。谁家娱乐公司的二世祖自己有一条宝石矿的。
“你的担心很多余。”
惹不起她会跑,柿子要挑软的捏。景阳再风光,现下也只是和她一样的无业游民,据她所知他在家里并未领受什么的职业。
太子爷和大小姐,这种称呼听过笑笑就算了,拿不到切实的权力都只是面上光而已。
只要事情没闹到他哥面前,景阳还是一个任人搓扁揉圆的好柿子。和她正适宜一同玩耍。
“不要急着和谁结婚。先生仿佛,很希望为你促成一段婚姻。”徐绪斟酌着说,“我觉得你可以再等等。”
商人无利不起早,米山杳今年堪堪二十,若非无利可图,米先生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要嫁女。徐绪现下虽然一概不知,自认也只是米先生棋盘上一颗棋子,看的多想的多,总能咂摸出一点味道。
米山杳哦了声。
徐绪这番话,米山杳翻来覆去的咀嚼。一直到收拾好行李箱,坐上前几天没能坐上的那辆朋友派来的车,米山杳仍旧在思索。
她的婚姻能引起什么变动?
不到五十,米先生年富力强,应当不担心遗产的分配继承。母亲去世的第三年,米山杳十四岁,她和徐绪交替接力,为米先生调节激素分泌。
他这辈子不会有第二个孩子了,世界上不会凭空蹦出一个来摘桃子的私生子。
米山杳没想通。
“你要回来上学啦?”
昏暗的车辆后座冷不丁钻出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贴着米山杳耳朵说话,话音活泼。
冷气打在后脖颈,米山杳起了层鸡皮疙瘩,惊悚转头。
连云擅,米山杳在奥兰的同级同学,有三门共同的选修课,关系不赖。
连同学家有点政治背景,母亲是议员,处世圆滑。作为她年纪最小的女儿,连云擅也是如此,朋友遍布校园。不巧,她和米山杳刚好还是住在同一片住宅区的邻居。
“你怎么躲在这儿?!”
米山杳被吓了一跳。
“Suprise!”连云擅关掉一边的冷色灯,肤色一时间正常许多,她有着一张线条柔和的脸蛋,很能激起他人的好感。
“我在AC上看到了有需要审批的流程,点开发现是你的复学申请。我已经帮你通过啦,下一层审批是学工部的学姐,我拜托她帮忙加急——终审应该是会长?总之这个过程有够长的,我没敢戳他小窗。”连云擅冲米山杳眨眨眼,“你知道的,这个男人太恐怖了,非工作时间最好不要打扰他。”
这些都是什么啊?
为什么复学申请现在交由学生会批准,奥兰的行政工作处的老师们是集体罢工了吗?米山杳大脑宕机了一下,打开APP一看,流程进度那一栏下,确实写着她同级同学的名字,连云擅按下通过的速度快的有些惊人。
“噢……谢谢你,小云。”
不单单是为了审批的事情,还有她大晚上准备的惊喜——虽然蛮吓人的。
米山杳想。
“客气客气。”连云擅摆摆手,“毕竟我们也是有工作考核的嘛!”
江为竭这个疯子!
学生会义务劳动还要算业绩,搞弹性工作时间吗?这也太压榨了吧!又不发工资……哦不,好像还真有校内补贴。
不过给钱和不给钱对这群小姐少爷们原本就鼓鼓囊囊的钱包而言,有什么区别?
“他确实是个非常恐怖的男人。”米山杳真诚地说,“还没逃离原生会长吗,你真是辛苦了。”
连云擅爽朗一笑。
“进了学生会就要有大过年也时刻关注工作动态的觉悟哇!”
车辆开出居民区,一路向着酒店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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