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米山杳眼眶发热。
泪水濡湿了睫毛,眼前的画面模糊,那些话语却清晰地、阴魂不散地在脑海中盘旋,让她胃部翻腾。
“不、不。你在骗我。你根本、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为我好!”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仿佛想要刺破什么似的。
不对。
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不对!
长到二十岁,起早贪黑吃苦的日子米山杳过了得有十年。
从父母白手起家的创业初期,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好一点的时候,他们拥有一间小小的两居室,推开被雨水锈蚀的窗户向外探,中午时分能有一点点阳光斜照。小小的米山杳探身出去,去感受那一点阳光的照拂。
楼间距狭窄,一条窄道阴暗而潮湿,青苔滋生,仿佛只有柔软如液体的猫科动物能够通行。
这已经是为数不多的令人欢欣的记忆。
人不向上走,重力也会带着他向下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家里的工厂在例行消防检查上出了问题——稽查员当时并未言明,事后也没有留下整改通知。
一日拖一日,米先生觉察处几分不对,消防安全问题可大可小,一日不出结果,心总是悬着的。他三番四次去问,送礼请客,托人帮忙,下了重金,才得到一句模棱两可的回应。
出具了检查通过的证明时已经迟了。
缺乏一道合格手续,银行驳已经回了米先生当月的贷款申请。
原本留有容错,谁料事赶事,雪球越滚越大。资金链断裂,一夜之间从平稳发展掉进了地狱,不得已卖掉房子去填那个巨大的窟窿,仍旧杯水车薪。
工厂什么也没做错。消防检查没有任何问题。而拖延的那份检查合格证明,从程序上来讲合理合规。
生活因此天翻地覆,狭窄的二居室也没有了,卖掉房子后,他们租赁了一间地下室。
家里腾飞不过是近几年的事。
曾经贫穷的烙印还没有消退,米山杳才享了多久的福,能彻底掩盖过无法拥有太阳的辛苦?
米先生带着海音科技一路向上。
他是别人嘴里的暴发户,也是参加上流宴会时人们口中的科技新贵。
纵使心中再看不起,自诩清高的老钱和显出落魄的豪门们也要对一个土大款笑脸相迎。身为乍富的土老板女儿,米山杳享受过父亲带来的光辉,这辈子享受过无数片沙滩的灼热阳光的天生富贵的同学们也对她有几分好脸色,可笑她曾经以为在一间教室就意味着平等,笑脸就是友善。
但这是一条飘在半空中的玻璃栈道。
后来梦中惊醒,米山杳方知自己随时会摔下去,后背一身冷汗。
米先生在A级城市购置房产,坐拥金钱和地位。
而她呢?
她的人生就要一路往下吗?
巨大的落差感向米山杳袭来,心中蔓延起窒息般的恐慌。
她明明能够凭借自己掌控命运,而不是年轻的时候摊开手向爸爸要钱,结婚了之后掌心向上向丈夫要钱!
米山杳的户口仍然在出生的那座D级城市。
没有突出的成就,她几乎此生都没有改变ID卡上的那行文字的机会,这不仅仅只是一行无足轻重的文字,更代表着她的人生处处受限。
即使有足够的资金可以全款买房,她依旧没有办法购置D级城市以上的房产。
即使拥有巨额资产背书,她也无法取信于银行,申请用于商业经营的贷款。
想要做出一番自己的事业,她会遇到的问题只会比那张迟来的检测合格单更加严峻,就像她父亲曾经经历的那样,甚至还不如过去。
这是个优胜劣汰的世界。
文化资本已经不足以兑换经济资本,上升的通道日益缩紧,从米先生建立起那家小小的公司开始,已经是末日之前最后的狂欢。
时代在发展,属于勇敢的普通人的机会已经如灰烬般散落,海音是她面前唯一的一条通道。
但父亲只想让她嫁人。
她不想过以往的人生了,那种两手空空朝不保夕的日子,没有资格享受阳光……但父亲只想让她嫁人。
米山杳的身体僵住。
理智混沌,头脑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寸寸碎裂,发出清晰的碎音。
嫁给父亲为她挑选的“丈夫”。
做一辈子温婉的装饰物太太,祈祷着父亲不慎早亡的话继承了一个偌大集团的、比她还不如的末流出身爬起来的丈夫不会变心。
祈祷一个男人永恒的爱与庇护。
这绝对不是米山杳要的人生!
米山杳瞳孔震颤着,发抖的手蓦然抬起,在虚空中落定。
【你已使用SSR·[说服卡]】
面前的男人一瞬间恍惚。
过后,米先生望向她的目光依旧关切,语气柔和下来:“乖宝?你冷静一些了么。”
“爸爸。让我继承海音科技吧,我发誓我会是最好的继承人,比徐绪要好得多。”
最后的背水一战,最宝贵的机会用在了最珍贵的时刻上。
或许她等待的就是这一天。
说服不了的话,强迫也是一种手段。只要她做得到,事后的解释和抗辩是可以被接受,错误是可以被原谅的。
而她的亲生父亲也不止一次说过“爱她”,愿意给她所能给的最好的一切。
那她就要把父亲的承诺当真了。
米山杳直视着那双眼睛,恳切地说:“我不怕苦,再苦再累这些年我们不也过来了吗?爸爸,你真的放心把偌大的集团送到外人手里?无论是徐绪还是其他人……况且我要的只是一个实习的机会……我才二十岁,你有足够的时间评估我的能力,看我是不自量力地说大话还是真的有那样的本事。”
“你这辈子都只会有我一个孩子啊。你连这样一个让我证明自己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吗?”
【SSR·[说服卡]介绍
真神无需多言。
99%说服成功率的影响下,要求他在事业上升期为你退出娱乐圈,他也会幸福地说好哦。
剩下的1%概率……
亲爱的少女,请不要奢求不可能之事。
PS:所以,你要把这张卡用在和他打游戏上吗?
使用次数1/1】
逼回眼中的水意,米山杳期盼地抓住米先生的手,等待他的答案。
99%的概率啊。
一定会成功的。
——“不要再和爸爸犟了。”
话音落定,不亚于当场劈下一道雷。
“请不要奢求不可能之事”。
对于一个“深爱”女儿的父亲来说,给予他唯一的珍宝挺直脊梁的勇气,是不可能之事。
“你是个女孩儿,天生不适合做这行。如果爸爸有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厂子,赚取一点微薄的利润,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它给你。”
米先生像是全然没有受到说服卡影响那般,甚至反过来想要说服米山杳:“但是海音……它已经不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小公司了。上万个员工,爸爸的所有决策都要为上万个家庭负责,我不想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你身上。”
“我每天这么早出晚归的,都是为了谁?不就是希望孩子可以不要像我一样,过有选择的轻松的人生么。爸爸都是为你好,乖宝,你就不能理解我的苦心吗?”
她听到仿佛来自地狱般冷酷无情的声音。
……他们不是父女吗。
不是妈妈离开以后,世界上仅存的彼此最亲密的人吗。
果然不是的,妈妈永远是对的。
爱她的人只有妈妈。
……而妈妈是怎么对待她的?
她早已经有过爱的参照物。
刹那之间。
米山杳明白了一切。
“你根本不爱我。”米山杳冷冷说。
“米山杳!”闻听此言,米先生陡然震怒,“一个不让你如愿你就这样和爸爸讲话吗?海音科技是我一手创建的,怎么处置是我的权力!如果没有我,哪里来的你?”
“……如果没有我?”米山杳用同等的音量咆哮回去,“如果没有我你早就死了!你的海音科技会只是一个卖风扇的小微企业,因为资金链断裂破产!你的手指会被讨债人砍下来,你会失去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可能,作为一个残疾人蜗居D级城市草草一生,甚至更坏!”
“如果没有我!”
“如果没有我,没有我十二岁那年拎着菜刀把上门暴力催债的人砍出去,你这个躲在沙发后面不敢出声的懦夫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还能有十根健全的手指,站在银行的人面前衣冠楚楚地谈论你的事业吗!”
“如果没有我,那个残疾的你还能有机会坐在我面前大言不惭地讲你一毛不拔的‘爱’吗?作为你的女儿,是我拯救了你!是十二岁就敢一个人出门和讨债人谈判的我!”
“是我!”
她几乎像一头愤怒的母狮,茂盛的黑发如同鬃毛般飘起,衬得一张脸散发着尸体般的青白色。
前所未有的愤怒、前所未有的失望和前所未有的悲哀感一齐涌上心头,她让眼前的男人哑口无言。
米山杳双眼赤红。
1%的失败概率,哪怕父亲有过一丝丝让她继承家族企业的念头,她不至于如此崩溃。
“海音科技也不是你一手创建的。是妈妈和你。你没有权力抹掉她存在过的痕迹……”米山杳悲凉地看了他一眼。
米先生张了张嘴,听着女儿近乎嘶吼的声音。
她像一头绝望的动物。
“我是你爸爸。无论如何你不能这样和我说话。”米先生沉着脸说。
“你就是一个得不到糖就大吼大叫的孩子。你连在奥兰的学业都无法完成,一有不如意就狼狈地跑回家。公司从来都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合同谈不拢的时候你也要像休学时那样,撇下你的所有员工一个人胆小地跑掉吗?”
审视的目光与冰冷的话语凌迟着她。
那个慈爱的父亲眼里是一片漠然的神情,呆愣的米山杳任凭话语洗刷,强烈的违和感里,她找不出不对劲的缘由。
她不是胆小。
可她确实是休学的逃兵。
没有办法反驳,潜意识里又知道他在诡辩。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女儿。我无法放任你一错再错下去。”男人脸上显露出几分疲惫,佝偻的肩背让这个四十多岁仍旧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多了些失意的苍老,他怜惜地看了米山杳一眼,却也同时下达了最后通牒。
“和徐绪订婚,还是我切断你的生活来源。你的生日之前……给我一个答案。”
她有的选吗。
曾经的她或许没多选。
手指仍旧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强烈的刺激让米山杳愈发想要呕吐,与此同时生出的冷静以强势地作风接管了大脑,替她进行选择。
没了零花钱,她还有系统。
一切的困顿都是暂时的,但只要点了这个头,她的人生就会急转而下。
但就算不点头……
再僵持下去,海音也不会是她的了。
她没有机会,脱离实际的生产业务太久,父亲的班底不会认可她的夺权篡位——多可惜,她不是个男孩。
如果是一个像徐绪一样的男孩,就算没有好的出身。
只要够聪明努力,人生该有多容易。
米山杳笑了。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我不会再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接受你不爱我。随你怎么处置你的海音吧,不要你的东西,我也会过好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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