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李之舟无心留意高速路上疾驰而过的风景。
车内没有乐声,降下车窗,能够听见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的声音,有着席卷一切的力度。
导航里,机械化的男声简洁克制。
李之舟已经冷静下来。
米山杳想见他。
李之舟想,那么他总是要出现的。
线上聊天方便快捷,但坏处也不少,文字吞掉了人们在发出回应的那一刻的情绪。每次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总会将米山杳惹恼。
即使大部分消息石沉大海,李之舟还是通过零星几条回复判断出大概什么发言会引起米山杳情绪的震动,实践上也卓有成效。
最近,米山杳越来越多次回复说想要打死他。李之舟根据上下文,偶尔在脑海里自动把“打死你”替换成“*死你”,那样会顺畅很多。
即便如此,再强烈的情绪波动呈现在眼前,也只有干巴巴的黑体字。李之舟只能通过想象,描绘米山杳当时的反应。
想象还是太贫瘠。
想得到她的回复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剑走偏锋后,李之舟的相册里躺满了轻易不能示人的照片。
但凡去外头修一回手机,不可告人的照片被意外流出,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大概就会事业停摆、万劫不复,彻底在娱乐圈里混不下去。
即便知道照片流出的后果很严重,李之舟从来没有为此感到害怕过。反而是内藏玄机的服饰快递越攒越多,照片趋近花哨,镜子里他熟练的表情也越来越丰富。
当然,尺度也变大了。
实际上,李之舟并没有那种拍暴露照的变/态爱好。
他只是根据米山杳上千条博文投其所好而已。米山杳总是过分天真,发言偏激中透出强烈攻击力和较为优秀的文艺素养,以及,色心很重。
米山杳时常转发一些通过出卖色相换取关注的网红男孩的作品,并对他们呈现出一种较为包容的态度。
发现了这一规律之后,李之舟试探性的效仿一发不可收拾。
谁让米山杳的反应证明了她很爱看。
条件不比他好的人她都能夸赞。
更何况他。
以至于某次撞破他从助理那里拿到声称“隐私发货”的快递,实际上却将“隐私发货”四个字直白地印在快递单面上,被经纪人中途缴获。
苟悠悠再度询问他是否恋爱。
李之舟依旧否定,没看被抓包的助理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脸,仿佛被抓到购买情/趣用品和镂空渔网上衣的男人是他似的。
没有僵持太久,带着东西离开,李之舟心头终究因为苟悠悠的问话留下轻微的刻痕。
——“你又恋爱了吗?”
苟悠悠如是问。
没有恋爱。
没有爱上谁。
李之舟没有喜欢上米山杳。
更确切一点地说,他从来没有想过和任何人发展恋爱关系。这种累赘的感情对他来说一种是妨碍,而且用喜欢来描述他对米山杳的感情未免也太奇怪了,他不会和她互相拥抱着溺水一样跳进那条名为“爱河”的河流。
比起人们常说的轻浮的“喜欢”,李之舟觉得,“在意”这个词,可能会更贴切一些。
他只是在意米山杳。
因为米山杳是最初说要喜欢他的人,所以记住那张脸后,就如初次睁开眼的雏鸟一样追逐。李之舟站在演出的舞台上,只要看到她都会觉得很安心。
只有她。
只有她,哪怕不像那些狂热到失去了偶像和粉丝的边界的私生们,故意做出吸引人注意的事情,比如偷偷潜入酒店、装监控和在直播的时候打进骚扰电话……米山杳的存在本身就会扰动他的情绪。
所以是“在意”。
而不是喜欢或者其他什么。
李之舟说过,他会吸引她,因为他将会是一公舞台上最闪亮的那个人。他真的做到了。
哪怕另一方并不清楚,但从她爱上他的那一刻起——作为粉丝而爱他,约定就已经达成。
他们是比恋人更亲密,注定了要彼此注视和陪伴的关系。
作为偶像,
满足粉丝的小小心愿,应该算作敬业吧?
虽然也清楚,这种话要是说出去,一定会被舞台下面暴怒的粉丝扔上台的应援棒砸扁。
现在,他要开一个多小时的夜车,去另外一座城市挽回处在脱粉边缘的粉丝了。
李之舟想。
·
聊天框的消息到李之舟说迟到了可以把他砍成八段那里就停了。
两人没再聊。
否则李之舟大概会有车毁人亡的风险。
行车需谨慎,骚扰正在驾驶的司机并不道德。
想着他临出发前最后的话,米山杳思索着这个“切成八段”,究竟是指把李之舟均匀地分割成二十三厘米多的块状,还是按照身体部位不均匀切割……
等一下,李之舟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
本来不可能把这种夸张的胡言乱语当真。
但因为说话的人是李之舟,所以再荒诞也不是全无可能。
米山杳的胡思乱想被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低头一看,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打了过来。
现在大约只有电诈公司会持之以恒地使用骚扰电话攻击潜在用户吧?
但鉴于今天过节,米山杳接通了电话。
“……”
对面没人说话。
米山杳思忖片刻,隐约有了怀疑对象,也不吭声。
直到有人憋不住了。
“喂!”
对面有点炸毛似的。
装作没有听出来的样子,米山杳懵懂问:“你好,请问你是?”
在景阳气晕过去之前,米山杳果断放弃再逗几句的念头,白色的纱帘笼着落地窗,夜景开阔,夜幕之上悬挂着一轮明月。
这么好的月色,米山杳放弃了有些邪恶的念头,笑出了声。
“中秋快乐,景阳。有事的话怎么不给我发微信?看到之后我会回。”
等她回消息如同等待一场轮回。
虽然事实上,他发出去的节日祝贺有收到回复,但辨认不清是群发还是独一无二的回复,所以干脆打电话过来。
是如愿收到了亲口说的节日祝福不假……
但心里却闷闷的。
“中秋快乐。”景阳道。
怎么说他也是……
已经被她收入囊中了。
结果这几天,他在米山杳那里就像是什么放置游戏的桌宠那样,一天里只有几个小时能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发消息过去,米山杳也会回,然而她不是在收拾房间大扫除,就是准备什么手续材料的……哪有人过节是这么过的?
她在忙碌那些正事,就仿佛他是闲事那样。
景阳特地打电话来质问。
但是当她的声音传入耳中,那股仿佛被忽略多日带来的坏情绪就有点儿提不上来了。
“我很想你。”景阳说。
这句话一出,暗中较劲的别扭烟消云散,景阳吐出一口气,仿佛从泥潭之中复活,灌满口鼻的泥水再也不能阻挡他的声音。
“你的嗓子怎么了?听起来有点哑,像鸭子。就算是夏天也要注意不要感冒,空调温度别太低。吃药了么?你在哪里啊,有人照顾你吗?”
哇。
一大堆问题机关枪似的朝着米山杳袭来。
景阳活像个豌豆射手,还是三个头的那种。她无力招架,分明没有被静音,但却插不上嘴,变成了眼睁睁看着僵尸靠近而不知道先从哪路开始着手的戴夫。
“怎么不说话。不会真的被我说中,感冒了吧?”景阳担心地问。
米山杳摸了摸喉咙,心说这大概不是即将感冒的征兆,顶多只是用嗓过度而已。
本来说话就不是太方便,被他这么多问题兜头砸上来,米山杳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回了。
密集的问题歇了一阵。
话筒里只有呼吸声,景阳仿佛在犹豫似的,米山杳刚要张口,听见他的声音。
“要不……我来照顾你?”景阳期期艾艾说。
嗯……他也来?
可是今天已经有人要来了。
李之舟还在赶来的路上。
米山杳依稀记得这两个人好像互相有点不对付。景阳在综艺上那些对李之舟毫不掩饰的小动作,光是她发现的,都够被观众剪出好几期综艺学,只祈祷在后期的处理下,那些引起争议的镜头不要播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米山杳总觉得自己经常成为景阳和李之舟别苗头的见证人。
要是有她出现的镜头,被剪进什么男明星综艺扯头花合集,那显然不怎么让人感到荣幸。
米山杳慢吞吞说:“我也想你。”
这倒是真的。
每天少见一面,就少亲一回嘴呢。
景阳的呼吸声重了几分。
红透了面颊的景阳将脸埋进掌心,米山杳好犯规,不想说话的时候装作没听到就算了……还这么会哄人,真的太讨厌了。
“……嗯。”嗓音有点发抖。
“米山杳,你要多想我。有空的时候就要想知道吗?毕竟我们没有办法见面,我怕你会忘记我。要想我,只能比我想你要少想一点。”
景阳才不推脱呢。
在感情里要是往后退一步,大房就该顺杆子往上爬了。
幸福,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景阳为自己争取:“我很担心你。米米、米米……让我见见你吧,我们都已经三天没有见面了。”
米山杳不答,转而问:“你不用和家人待在一起吗?今天是中秋。”
“节已经过完了,和我哥吃了个晚饭。其他那些亲戚不提也罢,和他们不熟。”景阳飞快地说。
亲戚们在景阳这儿自由了。
Relatives are free!
再拒绝好像说不过去。
米山杳其实也不是很想拒绝。如果李之舟和景阳不会再她房间门口打架的话,那么来一个是来,来一双也是来。
有了想法,就得考虑一下可行性。
米山杳清楚地知道景阳所有的行动轨迹。
没有特意探听,但景阳太热衷于分享他在做什么,具体到连遛狗的时候,都要和家里那只雪白蓬松的萨摩耶脸贴脸拍张照片,还要发给米山杳问问她觉得自己和狗狗谁更帅一点。
切入地图软件,景阳和她的距离比李之舟远的多,飞机要两个半小时。节假日机票全面飘红,今晚也没有新的高铁票了。
顿了顿,米山杳意识到,好像还真不是不可以。
李之舟和景阳不一定碰的上。
“你那边是……不方便吗。”景阳语气低落下去。
米山杳太久没说话,他一个人就脑补了很多。
“确实,这么贸然上门,可能对你和阿姨叔叔都太打扰了。”他故作轻松地说,“好嘛,那我们等你放完假回来了再见面。”
米山杳闻言一怔。
……可假期结束,就不会再见面了。
半只踏进娱乐圈的脚,现在要缩回去了。
米山杳决定退出《田园风光》的拍摄。
这是今晚搬离别墅后才做的打算,还没来得及通知任何人。
浮光城和学校之间的距离、适应学校节奏、课业的压力……她可不是江为竭那种一入学就火速加入AHA,什么都不做都能在奥兰如鱼得水的顶级天龙人,不好好上学的话,A+的绩点可不会自己飞到成绩单上。
米山杳只拿A。
她习惯优异而完美的自身。
选择加点在智力上无疑是正确的决定,昨天,时隔将近一年,米山杳再看从AC上下载的数学真题,下笔如有神助。度过了一开始的生涩,曾经烂熟于心的知识点逐一回忆起,碰到往日会觉得棘手的类型,细细思索后也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
做完一整套试卷,再核对答案,米山杳大惊。正确率高的惊人。
大惊之后又是大喜。
随即她做了一天的题,有点沉浸在变成写题天才的感觉里。
她的学习效率绝对会大幅度提升。
虽然米山杳当下还挺高兴的,但毫无铺垫地告诉景阳她要退出拍摄的事,他一定会受不了。
所以只好挑程度轻一点儿的说:“没有,我没在家。搬去酒店住了。”
景阳愣了下,“什么?”
发生了什么,才会在大过节的日子孤身一个人搬到酒店去?
他又不是什么都不懂,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那种人。米山杳话音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景阳却不会把这当做什么寻常的小事。
舌头有些打结,想安慰不知从何说起,隔着遥远的距离,连拥抱都做不到。
心里溢满了酸涩的情绪,只想给她一个拥抱,景阳说:“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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