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

　　两道眼神不着痕迹地先后往李之舟身上一探。值班医生看完，刚刚把目光撇过去，护士再看。

　　这个点被米山杳叫过来，李之舟自然没做伪装。

　　那张脸令人见之难忘——还顶着让人浮想联翩的，崭新的巴掌印。

　　酒店附近就有商场，李之舟的广告代言几乎三步就能看见一个。十月份正值李之舟生日，在粉丝的钞能力作用下，安利照片视频铺满了各处的大屏。

　　就算是平时对娱乐新闻完全不感兴趣的人，也很难不留下些许印象。

　　一不留神，一盒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惊回众人纷乱的思绪。

　　八卦固然提神，工作更为重要。

　　护士默不作声捡起掉落的药盒，收回视线，落笔在标签上写下服药说明。

　　护士给米山杳挂了水，简单交代了一下怎么拔吊瓶。

　　米山杳看出来李之舟根本一个字也没听，他却大言不惭地对医护说他学会了。

　　不懂还要装。

　　有一瞬间米山杳好想踹死他。

　　好在医生和护士会一直待在值班室里，可以随时联系。如果不是护士工作特别繁忙抽不开身，吊瓶当然由对方来拔，交代一下只是以防万一，李之舟应该派不上用场。

　　思及此，米山杳才没当场发作。

　　等两人走了，李之舟看看米山杳不善的脸色，毫无自觉地凑到她身边。

　　“好可怜。怎么感冒了。”

　　李之舟注视着她，在沙发边单膝跪了下去。比她稍微矮一点的高度。

　　他换了一身衣服，是一件薄而宽松的灰色T恤，脱了外套之后乍一看很正常。向前倾身时，米山杳目光顿了一下，仿佛隐约看到布料下有什么奇怪的条状凸起。

　　隔着一段距离，李之舟目光好像把她的脸摸了一遍，米山杳一阵恶寒。

　　他哪怕直接摸上来都不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要快点好起来啊。”李之舟说。

　　米山杳看他一眼，目光暗藏鄙视。

　　李之舟：“为什么这么看我？”

　　米山杳低头打字。

　　【你话好多。】

　　消息发出，却没听到消息提示音或者手机的震动声。

　　李之舟无辜地眨了眨眼，“你是在给我发消息吗？啊，出来的太匆忙了，我没带手机——”

　　现代人出门还能忘带手机？！

　　被这头猪蠢晕了。

　　米山杳瘫倒在沙发里，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冷笑。

　　好可爱。

　　李之舟弯了弯眼睛。

　　脖子突然一凉，米山杳瞪大眼睛，微微转了转头。是李之舟的手摸了上来，轻轻地按上她喉咙上不明显的起伏。

　　他仿佛从来没有见识过人类正常的生理构造，好奇地轻抚。

　　她差点吓得跳起来，又张开了嘴，一句“你干什么”变成了一道嗬嗬的气声。

　　——你好冒犯啊。

　　她用眼神谴责了下。

　　“说不出话了吗？”李之舟说。

　　话刚一说完，李之舟大腿上挨了米山杳一脚。

　　或许是力气太大，米山杳脚上的拖鞋飞出去半米远，李之舟错愕之际，另一只膝盖也落在地毯上。

　　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刚刚跪稳，米山杳又踢了上去——她不喜欢被人跪着，感觉很怪。李之舟顺着她的力道倒地，干脆坐在了地上，愈发矮下去。

　　“啊，好凶啊。”

　　李之舟又微微瞪大了眼睛，做了一个很刻意的泫然欲泣的表情。

　　又在装。

　　米山杳踩在李之舟大腿上。

　　男人低下头，垂眸望向她的脚。

　　感受到脚下踩着的肌肉突然变得紧绷，米山杳一愣，只看了一眼，默默缩回了沙发上。

　　李之舟兀自平息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他膝行过去，把米山杳飞远的拖鞋捡了回来。

　　“我不是故意的嘛。不要生气。”再说话时，李之舟声音含着微妙的哑，讲话的语调也如同他刚被强行叫醒时发的语音一样，咬字黏黏糊糊的。

　　米山杳被他念得受不了，几乎想把耳朵捂上。

　　李之舟轻声软语：“很困了吗？眼睛都是红的……那先睡一会儿好不好？吊瓶我来看。”

　　米山杳看看那双被李之舟摆到沙发边的拖鞋。

　　又看看他低头时露出那截雪白的脖颈。

　　她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很莫名的拘谨，把刚刚收回来的一条小腿压在了另一条小腿下面。

　　李之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是觉得冷吗？”

　　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刚刚碰过她鞋子的手千万不能再乱碰她，至少碰之前要洗手。

　　比如等她睡着以后，不要偷偷尝试一个人拔针，记得要找护士，不然她怕到时候血飙出来……

　　然而一只手打着针，不太好动，另一只手打字又不是很方便。

　　米山杳张开了嘴，发出一点气音，想想算了，点了下头。

　　要是没有那么容易生病就好了。

　　021：【你把库存的两张属性卡加在体质上，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智力8的智者小姐，人生是木桶效应，你真的需要多留心你的健康问题。】

　　米山杳装聋作哑。不答。

　　心里觉得021说的也不一定对。

　　据她所知，她的人生是长板效应。决定她人生上限的，一定是最长的那块板子。在有锁血挂的基础上，属性卡加给体质也太浪费了。

　　李之舟冲她笑了笑。

　　“那我去给你抱床被子。”

　　米山杳拉了下他的衣服，在手机备忘录打字。

　　【去洗手】

　　“哦……原来刚才是想和我说这个。自己穿过的鞋子都嫌弃吗？我摸的可是你的……”

　　话真的好多，米山杳往李之舟小腿上踹了一脚，把人踹进了卫生间里。

　　听到水声，判断出李之舟有在老实洗手，米山杳终于放心闭眼。

　　好困。

　　李之舟认认真真地将两只手洗净，用洗手液揉搓出泡沫，填满指缝。冲洗干净后再擦干，这才去柜子里取多余的被子。

　　等回到外间，见米山杳斜靠在沙发边上，眼睫低垂，呼吸声均匀，像是已经睡了过去。

　　抱着被子站了一会儿，李之舟心头浮现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情绪。

　　觉得她生着病躺在那里输液的模样很可怜，希望她的病快一点好……大概是这样的想法，李之舟心情，这好像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说不清哪里奇怪。

　　李之舟快步走过去，轻声轻脚将被子盖在米山杳身上，又小心地牵起她挂着水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

　　看了眼吊瓶和流速，一袋药挂完要一个小时。

　　差不多要到四五点。

　　原本就没什么睡意，李之舟在地毯上坐下，撑着脸，望着米山杳的睡颜。

　　距离不自觉越来越近，红肿发烫的面颊贴上她冰冷的手心，疼痛的地方仿佛得到了一点抚慰。

　　李之舟心里很平静。

　　半明半昧的光线中，有什么东西一闪。

　　李之舟目光偏移，捡起米山杳扔在沙发边的手机。

　　一条信息映入眼帘，李之舟深黑的瞳孔中倏忽有了波动，沉默地望着手机屏幕，直到它因为无人操作而暗淡。

　　李之舟起身，从放在一旁的外套里掏出了手机。

　　在微信上输入刚才见到的那串数字，少顷跳转，是已经加过好友的联系人。

　　原来是景阳啊。

　　还以为是什么大晚上自荐枕席的流莺。

　　惨白的聊天界面映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两颗漆黑的眼珠愈发幽深。

　　得不到她回复的人会一直等待吗？

　　他这么好心，索性帮帮对方好了。

　　【她睡了。】

　　【不要再发消息给她，有什么事明天说。】

　　发完消息，李之舟把手机静音，塞回口袋里。

　　他仍旧坐回沙发边的地毯上，凝视着米山杳，嘴角的弧度缓慢压下去。

　　有点不高兴。

　　他不喜欢她。

　　当然他知道米山杳也不喜欢他。只是接过吻而已。她的态度那样冷冰冰，大概觉得很好玩？

　　他们之间依旧是非常纯洁的关系。

　　李之舟按住心口。

　　冰冷的链条紧绷在皮肤上，沾染了温度，细链有些紧绷，戴的时间久了，硌得皮肉很痛。

　　他不可避免的，感到痛苦。

　　.

　　等到米山杳再睁眼的时候，世界仍是一片黑暗。

　　分不太清时间是否已经转换了昼夜，米山杳动了动，发觉自己回到了床上。

　　摸索着墙壁开了灯。

　　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从床头柜摸到手机，发觉李之舟已经帮她充满了电。

　　一看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掀开被子坐了一会儿醒神，米山杳试着发声，张开嘴啊啊两下，依旧哑炮。

　　勉强接受了现状，可能需要做雾化试试……等会儿去医务室问下医生吧。

　　身体还是有些提不起劲儿，米山杳靠着枕头，开始查阅微信消息。

　　出乎意料的是，景阳没有发消息过来。

　　对比他之前信息轰炸显得十分反常。

　　米山杳开始思索是车祸还是空难。

　　021：【应该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如果可攻略对象真的……出了点什么事，你会知道吗？”米山杳摸摸下巴。

　　021：【我怎么会知道呢？我是你的系统呀。可攻略对象会有很多，但宿主只有一个。】

　　021：【不过景阳没什么事。】

　　米山杳总觉得021的语气有点儿不对劲。

　　它说点奇奇怪怪的话不是一天两天了，米山杳哦了一声，没多想。

　　秉持着细心的美德又翻了下短信和通话记录。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倒是有过一通来自景阳的电话，没有接通，米山杳回忆了下凌晨那个点她在干什么……应该是挂水中途已经睡着了。

　　手背上针扎过的地方晕开一小片青影，米山杳竟然想不起昨晚睡着后护士有没有再来。

　　可能是睡得太熟了，所以没什么印象。

　　看着这串没有备注的数字，米山杳默默把电话号码加进联系人里。

　　感觉景阳是会因为自己没给他备注而小发雷霆的类型。

　　垂头编辑消息时，卧室门开了。

　　李之舟端着托盘走进来，隔了一段距离，米山杳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既然这么巧，李之舟已经带着早饭来了，米山杳便打算等吃完早饭再发消息给景阳。

　　她一骨碌爬起来，指挥李之舟把早饭摆在茶几上，自己则冲进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毕后李之舟还在磨蹭，托盘放在一边，他俯下身专心调整盘子的角度，侧脸贤惠而温柔。

　　米山杳慢慢走过去，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忙碌。

　　李之舟动作越来越慢，低着头问：“怎么一直看着我？”

　　在等他摆完。

　　肚子已经很饿了。

　　米山杳习惯性想张口说话，没发出声才响起自己暂时被一场小小的感冒剥夺了说话的能力。她像逗小猫小狗一样冲着李之舟招手，男人和她对视了一眼，抬脚走过去，在她面前弯腰。

　　睡醒后的李之舟也怪怪的，好像变了一个人格，没有晚上那么烧了。

　　米山杳没懂，看着高度差不多，敷衍地抱着他的脸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没听到提示音。

　　动作忽然顿住，米山杳维持着捧脸的姿势，望见李之舟颧骨一侧小小的紫色淤痕。

　　卧室门发出砰的一声巨震。

　　米山杳诧异地抬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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