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深秋时节,宫里的一位老太妃薨了,母妃领我去法门寺吊唁,顺带为铭瑜求一副安康符,铭瑜体弱,一入冬极易生病,母妃为此甚是担心。
老太妃在皇祖父时期宠冠一时,还诞下龙子。只可惜我这位皇叔在幼年早夭,老太妃疯癫了一阵,又年老色衰恩宠尽失,从此便凄凉的生活在这千红万紫的后宫。
上完香我牵着母妃起身,她紧紧的掐着我的手。我宽慰道:“还有铭瑜和我呢。”
如若有一天,父皇不再宠爱母妃,铭瑜,还有我,就是她后半生的依靠。
吊唁的时候正巧遇见乌邪椮,他是北宛国的质子,略比我长两岁,从小在一处长大,甚是会哄母妃欢心。
我朝他使使眼色,对母妃撒娇道:“听说乌邪哥哥近日在北街置了一所大宅子,精巧绮丽,女儿想去瞧瞧。”
母妃知我在宫里呆不住的,拍着乌邪椮的手道:“落锁前可要把无忧送回来,不许带她到处贪玩。”
乌邪椮谄笑着:“贵妃娘娘放心,臣守着她,一定把她送回宫。”
乌邪椮他我去了一处一处极热闹的地方,丝竹歌舞呼卢说书弹唱无一不全,各色吃食玩意目不暇接,往来人流中穿梭着无数花蝴蝶似得美丽女子,穿着轻薄的纱衣罗裙,端着酒盏迎来送往。
“那是卖酒娘子,一杯酒一文钱。”乌邪椮看着我垂涎的目光,拉着我走:“走吧,你年纪小,可不能喝,我不能让贵妃剥了我的皮。”
我只得作罢,只捡那些果脯酥糖喂肚子,味道未必比宫里的好,可是混在三教九流的人群中玩乐的感觉,却是无比轻松。
一直拖到暮色四合,我才姗姗回宫,行至半路一队禁卫军撒蹄过来,我才知道母妃派人来寻我,匆匆辞别了乌邪椮,我忐忑不已,在丧葬期内吃喝玩乐,这要是被父皇知道了肯定要一顿责骂。
禁内就要落锁,我心急,提着裙子狂奔,跟在我身后的小丫鬟提着一个包裹走不快,气喘吁吁的在我身后赶,眼看那门就要合上,我抢过小丫鬟手中的包袱,大喊一声“等等。”
两扇半开半合的亮光中,如意伫立在夕阳中,衣裳飘飘,见我回来,微微蹙了蹙眉,朝我弯腰:“无忧公主。”
他身后站着一群的黄门中侍,是了,禁中落锁,都由他监管下锁好门,收回所有的钥匙。
我倒有些忸怩起来,从中秋那夜后,我躲着他,两人有好几个月没再说过一句话。
我端着架子朝他点了点头,回头示意丫鬟跟我走,抱着包袱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如意闪了闪身影,拎过我怀中的东西,道:“公主,凡宫外之物入禁中都要经内侍察看,小人多有得罪了。”
那包袱里放的是我白日里在集市里买的几样新奇玩意,和几本私版的戏本子传奇,此刻在大庭广众下翻出来,多少有点不好看。
我只得板着脸道:”只是北宛国皇子送本宫的番邦精奇首饰,若是翻弄坏了,谁人赔得起。”
如意也不知是何意思,沉默半响,一躬身:“小人惶恐,即使如此,那就免了,若是小人弄坏公主首饰,那就罪该万死。”
丫鬟正要接过他手中的包袱,如意又躬身:“公主可是要回星河苑?小人正要去内务司,如此正好给公主捧个包袱。”
我不好说什么,掀裙便走,他走在我身侧,神色平静,侧脸如迷雾中的远山青峦。
在星河苑门前,他告辞,那一席青色衣袍翩然消失在转角廊下,我心下百转千回的流连,转身对丫鬟道:“你们先进去,我有事忘记跟内都司说。”
我往他消失的方向奔去,早已是静悄悄无一人影,在踌躇间,一股猛力拉着我拖入假山后。
清越的笑声在耳边弥漫:“公主可是在追小人?”
他笼住我,把我环在怀中,藏在小小的一块阴影里,正是往日我们偷偷私会藏身的小山洞。
我涨红了脸:“你.....”
他含住我的唇,在我舌尖呢喃道:“最近委实太忙,没空来向公主问安,也不见公主来寻小人,小人还以为公主不要小人了呢?”
他的气息太好闻,好到我甚至不喜欢用任何的熏香,生怕掩盖住任何一丝清冷的气息。
我沉醉,沉醉,不知归路,索性迷失在他的唇舌间,瘫软在他怀中,牢牢搂住他的颈子,他抱住我,似乎要把我揉入他身体中。
我蓦然想起戏本子里的那句话,何缘交颈为鸳鸯。
他放开我,手指摩挲过我火烫烫的唇,柔声道:“小人送公主回去,晚些....再来。”
我心里有了期盼,晚上窝在榻上看白天买的戏本子,也不知是何人所书,讲的是一个深闺寂寞的相国小姐,七夕夜里在后花园乞巧遇见一个饿鬼,便偷偷喂给他许多香火烛油,恶鬼受了恩惠便在府里呆了下来,小姐喂的久了,两人日久生情便做了一对阴阳夫妻夫妻,相国小姐矢志终身不嫁,每夜里等他出来。
许多年后相国小姐病逝了要入轮回,鬼却无法一起过奈何桥。在桥边那鬼握着她手道,其实第一晚,我本是要吃了你的。相国小姐笑着说,我知道啊,鬼最爱活人精气,我看你初见到我便露了獠牙,但又改主意不吃我,所以好奇了,你到底要多久才肯来吃我,所以才不断喂你那许多日。
恶鬼苦笑着望着相国小姐。
那小姐又道,下一世轮回,再来寻我可好?
鬼笑着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推着相国小姐进了轮回,自己在奈何桥边站了许久许久。
戏本子就这么结束了,我咬牙诅咒了写书人,到底也不说明白两人的结局,那鬼到底有没有去找相国小姐?
夜深了他还不来,我有些困了,索性趴在桌子上玩一只竹叶编的蝈蝈。
也不知道多久以后,迷迷糊糊好似他站在我面前,轻轻的抱起我安置在床间。
我闻到那股清爽的气息,抓住他的袖子,挣扎道:“陪我躺一躺。”
他起身的动作停下来,柔情似水的看着我,而后侧卧在我身边,摇着我的手道:“公主小的时候不肯睡觉,都是小的抱在怀中哄睡了才放下的。”
我挪到他怀中,埋首在他胸前,闷声道:”那你今日也哄我睡。”
他轻拍着我的背,给我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一切都像我小时候那样。我嘟囔道:“如意,我嫁给你好不好。”
他的身子绷紧了,轻柔的拍打停了下来。我睡的迷迷蒙蒙,到底也不知道他的答案。
冬天下了不大不小几场雪,年节将近,宫里都忙碌起来,白日里,我寻了个借口,领着丫鬟去找如意。
他正跟身边的小太监说话,一手搅着调羹喝着一碗味道奇怪的肉汤。见我来,含笑着道:“公主作何而来。”
我瞟了眼他吃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如意身边的小太监瞪着如意动了动嘴皮子,如意慢悠悠的喝完汤:“汤。”
我不在意,问他:“今年入冬,好像各处的炭火冬衣分的不太均等。”
他摇摇头笑道:“星河苑的用度从来也没少过。”
我欲言又止,挥退身边的人,在他身边坐下:”我宫里有个小丫鬟的姐姐在彩云阁那边当差,因为阁里炭火短缺的事,被主子杖责了。”
他抱我入怀,搓着我微冷的手指,道:“北边又在打仗,供应都紧着军队里,皇后体恤,把宫里的开支都节省了下来,又何止炭火冬衣呢。”
我咬咬下唇,闷闷道:“皇后倒是会做人。”
领军的将领都是皇后赵家人,近些年赵家在朝中人才辈出,各部司都有赵家门人建树。父皇二十余年都尚未立储,眼下只有铭瑜跟皇后出的铭珈哥哥两位皇子.....
母妃心急,母舅家本就官位不高,这些年扶扶带带,再怎么也比不了皇后的手段。
如意看我沮丧,安慰道:“圣上仍是盛年,贵妃何须心急,左右慢慢来便是。”
我摆开他的手:“左右你是皇后身边的人。”
他在我唇上咬一口,缠着我笑道:“小人一颗心可都在公主身上。”
我贴在他身上,嘟囔道:“如果...或许有一日,铭瑜.......”
他的唇流连在我颈项上。
*
年节里,父皇带着三宫六院去西郊泡温泉,如意留守在宫中,我也撒了个谎留了下来。
如意趁着无事,在我房中搜寻了一阵,翻出许多本传奇本子,一本本撕开扔在炉里,叹气道:“都是误人子弟的糟粕,公主不该沉迷此道。”
我扑过去抢下他手中的一本抱在怀中:“这本是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不能烧。”
他无奈的摆摆手,又去翻其他的,我犹自抱着手里的书,想找个妥善的地方藏一藏。如意皱眉盯着手中的书,对我扬扬手:“公主,这是什么?”
俗艳的半裸美人,封面上四个大字:深宫秘史。
我瞬间惊出一声冷汗来,扑腾过去:“快烧了烧了。”
如意拦住我,仔细翻阅了几回,阴森森的笑着道:“公主就如此好奇?”
这本书,咳咳,乃是坊间一本粗滥的宫闱春史,也不知道是何处的作者,把这禁中之事编排一通博世人眼球,写的又假又烂,什么禁卫首领跟冷宫的妃子□□二三,宫女与内侍对食嬉戏,却卖的极火,翻印了若干回。
如意铁青着脸,道:“若是被别有居心的人翻检出来,公主可知有何后果?”
我呐呐道:“只是随便看看....”
他把我的书一股脑全扔进火炉中,扑腾起一阵烟气混着油墨的味道。又气恼的道:“公主果真长大了。”
我豁出去了,大声道:“我今年就十七了,就是想知道,男女之事是如何成的。”
他皱眉看我半响,而后从荷包里掏出一粒香丸,投在白瓷茶碗里,倒上清水,放在我面前。
那乌漆漆的香丸,瞬间便成莹白色,里头又渐渐泛出一点别的色彩,过了不久,水面上,竟然出现了一副栩栩如生的春宫图。
我懵懂的知男女之间的鱼水之欢,却不知是这般的直白,顿时羞红了脸,想起中秋之夜黑暗中如意的手在我身上厮磨。
“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东西?”我问他。
他坐在椅子上喝茶:“春宫本就是辟邪之物。”
我捂着脸,半响,一股作气问他:“.你和他有何不同.....”
他盯着我,眼神里满是阴鸷的戾气,站起来逼近我:“公主觉得呢?有什么不同?”
“我....我不知道.....”
他贴近我,缓缓的道:“公主要不要自己动手摸摸看。看看有哪处不同。”
我摇摇头,嗫嚅道:“如意....”
他惯是喜怒无常的,攥着我的胳膊把我掼到他身上,我撞在他胸膛上,额头一阵发疼。
“如意!”我心里莫名有些委屈。
如意封住我的唇,紧锁着眉吻我,激烈又莽撞,撞开我的唇,挑逗起我的舌。我被他扣在怀中,努力的躲开他激烈的亲吻。
“如意.....”
他喘息,下巴搁在我头顶,低沉的道:“我受过宫刑,是不能与女子成婚生子的,只能终身在宫中当奴仆伺奉皇家。”
我抱着他窄窄的一条腰,闷闷的道:“我不介意,我一辈子不嫁人,就在宫里守着你。”
他抚摸着我的发,轻声道:”等公主再大些,就知晓那些道理,我和公主,终比不得正常夫妻。”
我挂在他身上,闷声道:“宫里佳丽三千,总不见得人人都得圣宠,嫔妃们能这么过一辈子,我也能。”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欺身吻上来。
我深爱他的亲吻和拥抱,每一次都忍不住溺死在他的气息里。
他抬起眼深深的凝视着我,从我发心吻至唇角,又游离在我耳畔颈项,一路向下。
我嘤咛一声,蜷着身子搂住他,哑着嗓子道:“如意,我爱你。
极小的时候,母妃教我,等父皇来了,你扑在父皇怀里对父皇说,爹爹我爱你。我不解,问母妃,什么是爱。
母妃叹口气,皱着细眉说,爱就是,你想要他不断的给你糖吃,又愿意把你所有的糖送给他。
我那时嘴馋,沉思半响,很中肯的说,母妃我爱你。
母妃哭红了鼻子。我则记住了爱这个词。
等我五六岁对如意说爱的时候,他那时是我身边的近侍,只温柔的对我笑。九十岁他要离开星河苑去皇后身边伺候,我对他说爱,我愿意把我所有的糖给他让他留下来,他只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等我懵懂知□□说爱的时候,他只说,小人惶恐,配不上公主的爱。
这一回,他没有任何回答,只幽幽盯着我,深深的吻住了我。
他往日清凉的唇舌似火,我被他含吮得嘴唇发麻,舌尖泛苦,他吮吸着我嘴中的唾液,像要把我的气息都吞入腹中,又在我快窒息的时候把我舌尖逗弄在他嘴中,在他的气息下偷一缕空气,我被吻的晕乎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似一团冰雪已经在他怀里化成粼粼春水。
他轻笑道:“小丫头。”
“我及笄了。”我抖着嗓子。
他循着我颈子流连,抽开我的衣服,轻轻的嘬了下。
那酥麻难耐的感觉,从舌尖蔓延至我的心底,让我忍不住绷紧了身体,一声□□从喉里逃逸而出,缠绵且妖娆,像初春夜里的鸟啼,我竟不知自己的声音还能如此婉转折叠。
我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奄奄一息,自暴自弃的埋头在软枕里哭。他平息下呼吸,为我整整衣裳,叹一口气,又来哄我:“公主若恼怒了,一剑把臣杀了解个痛快就是了,若哭得眼肿了,可给别人看笑话了。”
我哑声道:“你去拿剑来,我要杀了你。”
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沉甸甸的匕首放入我手心:“剑一时难寻,臣这有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一脖子抹下去便解了公主心头之恨。”
手心里冰冷的触感平息着我的热潮,把头埋得更深,闷声道:“你这个混账东西。”
他点了灯,招呼着外头送一盆热水进来,柔声道:“流了许多汗,臣伺候公主擦洗。”
我身上无一处不黏热,脸埋在胸前躲开他的动作,他宠溺地笑:“从小就这么伺候的,现在倒知道害羞了。”
情到浓时,我时时刻刻想要缠着如意,他只许对我一个人笑,对我一个人奉承,对我一个人显露他的好。他偶尔闲了,我偷偷的去他院子,两人相对而坐,我抿嘴一笑,他好看的眉眼舒展开来,漫山遍野都是春天。
父皇母妃从温泉回来那日,我沮丧的坐在他桌前,看他慢条斯理喝一碗黑乎乎苦兮兮的药,咬着唇道:“年节一过,你又要忙起来,十天半月也难得和你说一句话。”
“宫里诸事繁琐,小人也是身不由己。”他似乎对那碗苦药十分习惯,一口一口抿入腹中。
我牵着他的袖口,皱着鼻忍受着那苦味,央求道:“上元节,你抽空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他含笑看着我,一口饮尽:“好。”
我开怀雀跃,从荷包里掏出一粒糖塞入他唇中:“这么苦的药汤,你是怎么受了这许久。”
他拥我入怀,含着糖含糊道:“良药苦口,喝了这药,夜里也能安睡许多。”
他日日繁忙,又要在我这分心,睡的又极少又浅眠。我一时无语,只是望着他温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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