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融掉
秦落从没想过自己这电话接的, 能像蒙太奇手段「最后一分钟营救」那么卡点。
她刚在主持救助会的开场,手机静音放在主讲台上,她发言正起劲呢, A110就闪进了眼镜里。
很高冷的小鸭巴, 今天主动给她来了两个电话?
看来原始通话比社交软件好用, 沈一逸喜欢直接动嘴而不是动手的交流。
秦落眼神一直往讲台上瞟, 过程砍掉了废话直接跃进开场白。
“欢迎今天的主讲人, 咨询师费悦。”
她边鼓掌, 边拿手机急匆匆地下台,甚至连和费悦招呼都没打, 直奔后台而去。
她躲进角落,接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秦落不知道是对方没说话, 还是自己耳朵有毛病, 还是中国移动信号差到要她与真爱隔绝。
她转身面对着墙角,用手捂着耳朵,“一一,怎么了?”
“没什..么事,我打错了。”
秦落耳朵不聋, 她听的出电话那头的啜泣声,以及声线里的沙哑。沈一逸语气像杯倾倒的水, 失去了清澈,硬从喉咙中挤出了冰碴。
秦落还记得沈一逸以前哭起来什么样。
她记得沈一逸会抱着自己的腰, 靠在床边闷声大哭,哭到走不动路,哭到昏睡过去。所以就算她哭的次数不多, 却让人记忆犹新。
她心跟着收紧,急忙问道:“你在哪呢?”
沈一逸用手压着锁骨, 不让自己的抽泣声打断完整的对话,她不想让对方多想。
“秦落,我真的打错电话了。”
不可能。
秦落直觉很准,沈一逸不可能连给自己打两通毫无意义的电话,这不符合高冷主角人设。
秦落坚信沈一逸出事了。
况且对方是哭着打错电话,她能打错给谁?除了打给自己,她不信沈一逸会愿意打给别人。
秦落情急之下找补理由,“我正好有剧本上的问题想问你。”
就算对方不说话,秦落也坚持不懈,“你方不方便把地址给我,我来接你,你吃饭了吗?饿吗?”
“没吃。”
沈一逸鬼使神差地开口,回答完又怪责自己多嘴,“不饿。”
周遭安静,那极速拢靠的黑雾被秦落吹散,冰凉的手能感受到回温,颈动脉上的血也不再上涌了。她现在依赖这针止痛剂,和去急诊的胆囊炎患者一样恐惧复痛。
复痛是精神历劫,她短时间内无法承受第二次。
“一一。”
秦落语气轻缓,“让我来接你好吗?”
沈一逸靠着玄关柜闭上眼睛,图腾柱上摆满了糖果,吃下去就能压盖五脏里所有的苦涩,左手边是炼狱受刑图,右手边是天堂女神像,她今夜好像别无选择。
“好。”
秦落没预料到沈一逸没给她设置什么九九八十一难,竟让自己轻松把她约到手。
“你等我,我很快就到。”
秦落讲信用,不管沈一逸住的地方是否跟她隔了个黄浦江,她定会踩穿轿跑的油门,第一时间赶到。
但…在出发前,她还得先解决好手头上的工作。
挂了电话,她立马开始整理思路,今天的救助会后没有拍摄,只是座谈形式,所有后半截的关于她的读书分享可以替换。
还有一个小时,她得找个最近的人来替自己位置。
…..嗯,刘佳下午飞厦门了。
还有几个当红的作家要不出差了,要不在直播部当嘉宾….正当秦落低头在公司群里翻找合适人选时,展骆走了过来。
“秦姐,您刚刚急匆匆的接电话是有急事吗?”
秦落余光瞄了一眼他,展骆是救助会的志愿者,在救助会待了快几个月了,每次嘉宾相关事宜都是他在处理。
“小展,我有急事要走,你手头上有认识的救场嘉宾没有,能不能帮我救个急。”
“您要走?”
展骆一脸震惊,他低眼瞧表,又撇头看眼大厅外坐的那40个女人,“我认识不少作者,但不一定能这么快赶来,毕竟还有得有发言内容,这些都是您亲自处理的。”
“内容我这里准备好了,笔记非常详细,只要对方有文学基础照着念都行。”
秦落边说也边在微信群里发通知,@罗格斯全体签约作者:谁在文明大厦附近,马上赶来救火。
“照着念?”展骆眉头紧皱,“那……您觉得他们能行吗?”
“我是真有急事,不行也得行,要不就把我这部分内容砍了,小李负责后面的主持,下次救助会我再补上。”
展骆听出秦落语气里的急躁,立马抬眼。
他扫着秦落的双眸,一时间觉得陌生。
秦落在他眼里是中性色,长相清淡却身披盔甲,内心敏感但思维理智。她遇事先想解决办法,从不推脱,永远保持生命力,精致与松弛在她身上能和谐共存。
她是个特别的女人….
展骆觉得自己说的不对,他在心底摇摇头。
罗格斯是个包容性的公司,这里面没有性别上的二元对立,公司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标签:倦怠打工人。
所以他不能说秦落是怎么样的女人,秦落是个特别的老板,也是有趣的人。
只是现在,秦落满目失焦、行为怪躁,与松弛二字搭不上半点关系。
展骆不想看她为难,于是主动请命,“那您先去忙,我来帮您处理,发言稿您放心交给我就行,还有一个小时应该能找到。”
秦落闻声抬眸,激动地将手搭在展骆肩头,用力的拍拍,“靠谱!!”
展骆被夸得憨笑起来,“谁让我是救助会志愿者,应该的。”
“涨工资,让佳姐给你涨工资。”秦落觉得展骆简直是当代丘比特。
“那您路上注意安全。”
秦落开到天海小区用了四十分钟。
半路晚高峰堵车,堵的她心灰意冷,每过十秒就看眼手机短信,生怕开到楼下沈一逸在给她玩多此一举、闭门不见的手段,那她可真没地诉苦。
但等她车开进小区,见到沈一逸双手提着电脑包,乖乖站在路边等她,她顿时又觉得没关系。
不就是闭门羹嘛,就算三顾茅庐她都愿意。
秦落调整了车内的空调,喷了一下车载香氛,副驾门正正好好地刹停在沈一逸脚前,一步都不要白月光多走,她随后按下开车锁。
沈一逸拉开门时,车内感应灯亮起。
秦落笑嘻嘻的盯向心动嘉宾,但霎时又把头撇走。
我夹….
沈一逸眼睛哭红了,眼周粉肿,双眼皮哭的乱七八糟。
这….
秦落快速的又瞄一眼,随后佯装调整空调温度,迅速把视线转移走。
沈一逸哭出了刘佳最想化的哭哭妆效果,且是看了要自嘲手残党的妆效。
说实话,她不想看清沈一逸的脆弱。
秦落还记得刘佳化哭哭妆的时候说过:“爱出现在生命中短小的缺口里,是爱的悲悯,既短暂又脆弱。可一旦仔细想下去,落难的公主是骑士免费的性体验,公主握住的不是援手,是自我的挤压。”
破碎的人谁会不爱呢?
观赏者化身为强者的投射,对苦难施以援手,秦落却为此感到失落,她丢失一双发亮的眼睛,蓬勃熄灭,强风间歇,有些火苗似乎只剩余势。
她等不及感应灯自个熄灭,抬手按掉了,车里只剩路灯和月光映进来的一点光线。
秦落指着副驾驶门,“你右手边有纸巾、柔湿巾、酒精湿巾,想用哪个就拿哪个。”
说着秦落还拉开副驾储物,从盒子里抽出一个车载垃圾袋,她仔细撕开黏胶部分,糊贴在沈一逸正前方,“这里还有垃圾袋。”
沈一逸垂眸,储物槽里的物品,包装还为拆开,按照她过去的习惯有序摆放,甚至还专门为她配备了车载垃圾袋….
“秦落,你不需要这样。”
沈一逸不敢对视,低头看向搭在腿上的双手。
秦落瞧她又要和自己生分客气,认真解释,“东西确实是给你买的,为了方便你用,但我是为了你的洁癖,不是为了别的目的,你就当这些出于友谊的尊重。”
“谢谢。”
秦落悄悄吸了一口气,“你饿不饿?”
沈一逸的手机在包里疯狂弹响,一连串响个不停,那一般就是办案群里的消息。法医不值班也得回科室消息,所以不能设置免打扰。
“还行。”
叮、叮
“那我带你回家吃好不好,外面餐厅太吵了,请教你问题也不方便。”秦落诡计多端的开口。
叮、叮
现在车内安静,两人正在说话,乱跳的提示音像油点,把刚好转的情绪打乱。
“好,行。”沈一逸觉得再吵下去会打扰到秦落,连忙把手机拿出来调成静音,以至于她刚答应了什么都不记得,“不好意思,信息太吵了。”
秦落笑笑,发动车子,“没事,不吵。”
沈一逸快速浏览了群里的消息,是708案的群,林普平将自杀男孩的毒化报告移交给了办案部,实验室确定了男孩在死亡前尝试过量致幻剂,推测他曾出现过急性致幻效应,类似于HPPD症状。
当时他的精神应该严重脱离实际感受,感受到了不存在的事物,以至于导致过呕吐,舞蹈,狂奔,脱了衣服下水。
这基本符合她尸检判断出的伤痕规律,现场法医的眼睑外测也证明了他可能出现过HPPD症状,只是当时没有毒化报告,他们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来确定这些眼睑反应。
男孩的死亡确认为没有人为嫌疑,是自己下水后,HPPD导致身体出现运动错觉,折腾到体力殆尽导致溺水而亡。
这个男孩的案子以意外溺水结案了。
立案预审科把致幻剂的调查链条重新梳理,将相关涉案人员,非法药物生产重新立案调查。
沈一逸疲惫的靠身,微微侧对秦落,她头枕椅背,两手相握搭在腿上。她的挫败与屈辱,在见到秦落这刻被削弱了。
就算绞尽力气也打败不了的影子,被秦落轻松斩断头颅,意志力被塞入了好多温柔的棉花,蜿蜒的热痕支撑着她,身体可以瘫软下来,吸满水的精神终于能被烤干了….
但她还没和林普平说今晚不回警队签字了,也没给室友电话说她晚点回家,她暂时还不想面对李斯廷的催促,自己该如何给秦落解释打错电话,以及她还没给爸爸回信息,也没去找舅舅一家….
她这些天都好累,但总是睡不饱,也睡不沉。
秦落平稳的开出小区,侧目看眼沈一逸。她卸力驼起了背,肩膀内旋缩成一团,她悄无声息的在黑幕中扎根。
秦落回神扶了下眼镜,嘴巴下意识冒出一句,“人间有味是清欢。”
沈一逸迷糊之中听见秦落好像在说话,她眯着眼,身未转,“嗯?你说什么?”
人半梦半清醒时最可爱。
“没事,你睡吧。”秦落伸手放了首冥想助眠音乐,调整好音量和空调,随后把车开上了高架。
车流攒动,秦落不着急归家,她沿着车道平稳的开着。想到今天本就到了换四件套的日子,恰逢洁癖患者大驾光临,缘分到了谁也挡不住。
如果能抱着她睡就好了。她枕会枕着自己的臂膀,背后依偎相靠,自己另只手搭在她的腰上,没有不干净的动作,只是紧紧搂入怀中,等着她真的睡熟,慢慢沉落于梅雨季,夜晚吃下她们,吃下沉默不语的鼻息。
车停在地库大半天,秦落在微信上处理公司事务,顺便安抚处于震惊之中的刘佳。
刘佳:【小李跟我说你半路跑了?】
秦落:【有事。】
刘佳:【[疑惑]肖山捐赠仪式上地震了你都半天没反应,我想不出除了沈一逸那点事还有什么事。】
秦落:【嗯,就她的事。】
刘佳:【。】
秦落:【我发觉沈一逸不对劲,咱们心理机构哪个老师治疗强迫症特别好,帮我约一个。】
刘佳:【…..你最好也去瞧瞧吧。】
秦落转移话题,【过两天我要回趟丰江,你回吗?】
刘佳发来一张酒店大床房的照片,【很忙,没空】
秦落点开照片,床上有条刘佳裙子和不符合她人设的运动短裤。秦落仔细看了一眼,应该是运动员的短裤。
过了两秒,刘佳又发【[耶]我赢了】
秦落气的退出聊天对话框,头忍不住撇向身旁的沈一逸。
沈一逸看起来好单薄。
她在会议室时曾抚过她的背,就算隔着衬衣仍感到她的冰凉,从小至今她只留给自己一个硬朗的外壳,自己永远都摸不到她清晰的脉搏。
秦落实在猜测不出沈一逸在想什么。
她解开安全带,身子半探半弯,想拿后座上的薄毯给她盖上,车内还凉,大哭一场最让人感到疲惫,万一感冒怎么办。
只是她捏着毯子的手刚靠近,沈一逸就醒了。
没有延迟,没有阻挡,在狭小的空间里,她的手落在沈一逸的肩头,毯子完整地将沈一逸包裹住。
沈一逸还侧着身,扭头与秦落对视。
夹!
她恢复了那种明亮。
秦落停顿在靠身的动作中,她视线空白了几秒,她从她眼睛里移开,缓缓落到鼻尖和唇上。
秦落现在确实没法转回身去。沈一逸这样看着她,就是要将她拖入烈日头、浓稠雾,一座无人的孤岛。落入孤岛的人该如何离开,她走不出去,走不出去。
秦落觉得自己中毒了,高中吃下的那颗毒苹果在体内仍有残留….她只能凭本意靠向这股温热。
车内有香氛催化,地库又是个接吻的好地方,没消毒的手攀上了患者的肩膀,指尖捏过咽喉又捧起脸,她缓缓靠近,看见对方也正在注目自己,她甚至听见了沈一逸的回应。
“秦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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