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 1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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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原木桌

秦落以为那是沈一逸独特的回应。

四周无光, 她捧着她的脸,托起一个沉重的梦境,鼻梁靠近时眼镜都跟着起雾。

沈一逸没当场推开她, 没用胳膊格挡靠近, 只是轻念她的名字。

谁会怀疑这是沈一逸拒绝的提醒呢?

秦落紧张到咽了下喉, 她另只手按压在椅背, 为身体找了个支撑点, 选择继续贴近。

就还差那么一点……

秦落的手突然就被人捏住, 四指紧贴细腕,沉沉地绑缚住她下一步动作。

沈一逸用了力气, 指腹重压,在白肤上微微下陷。

秦落觉得沈一逸是懂穴位大法的, 指腹挤按在她的某根筋上, 让她指尖连浮动都成了困难。

“不要。”

沈一逸拒绝的很直接,语气冰冰冷冷,眉宇之间充满警惕。

秦落被捏痛,一下醒神,心想:得亏沈一逸今儿没穿警服, 不然被她这么盯着看两眼,很像被逮捕的性.骚扰嫌疑犯。

她还在热吻未遂中惊诧, 对面继续放了狠话。

“只做朋友。”

…

五秒的空白,随后失落跟着煽动。

膨胀系数达到危险的气球, 被人扎入细孔,缓慢地等待放气,秦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手腕还被攥捏着,对面藏青色的眼底, 让人不知改进该退。

她只好先挺直了身,把视线脱离沈一逸。

沈一逸松了手。

她不清楚自己下意识用了多大的力,但看见秦落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以及失落眼神,心生内疚,温烫又刺痛。

她又解释道:“我….目前的工作状态可能不适合谈恋爱。”

不适合恋爱。

秦落听到这句话,心跳微顿,她摆正了身愣坐了三秒,抬着留红印的胳膊熄了火。

十六年前,沈一逸也说过这句话。

「我觉得我们目前应该好好学习,我未来人生还很多事要做,恋爱对我来说…很多余。」

只不过那时,秦落还不懂该如何去调节人生的松紧度,只觉得自己被拒绝了,就算彻头彻尾的输了。她输了资格,又输了自尊,白白搭上几年真心付出,为什么她不爱自己,自己变得多好她才会爱自己,仿佛只有纠缠这些念头才能感动上苍,然后转头对下一个人说:你看我曾经多爱她,但我会比爱她更爱你。

沉默片刻后,秦落轻笑道:“我听懂了。”

十八岁听的似懂非懂,如今三十四岁,她是真的听懂了。

创伤重现了,那浇灭暴烈花火只是一瞬间的事。

恋爱是欲罢不能的游戏机制,只是用来满足短暂性的需求,沉迷于赌一把自己会不会再赢的人,绝对没有好下场。就像她和沈一逸,永远都是单向目标,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深层链接,就算重逢时尘土飞扬又如何呢?遗憾是永久腐烂的创口,烂疤不会恢复如初。

秦落语气干脆,“走,先吃饭。”

说完她转身拿起后排的包包,推门而下,势必不会将难过的表情给沈一逸见到一分一毫。

沈一逸也提着电脑包下了车,悄悄用余光扫着秦落的表情。

“刚刚不好意思。”秦落按下车锁,随后带着人往电梯走,“但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刘佳嘴里那种很随便的人,我很多年没谈过恋爱了。“

秦落大步走在前方,沈一逸看不见她表情,只能通过语气判断她的情绪。

她听起来很平静,很稳定,没生气就好。

沈一逸紧跟步伐,浅浅回应道:“我没误会。”

秦落像是报复,可语气又轻巧,“我现在也觉得谈恋爱无聊,得迁就,得尊重,不自觉地就把自我放到了边角地带。”

沈一逸没应答,只是跟着她走进地库大厅,两人在电梯前停步。

沈一逸来的路上睡着了,根本不知道秦落家在哪,但地库里停的都是豪车,且都是宽车位,在沪城停车届算宽裕的没人性。还有地库的电梯间富丽堂皇,电动门一开,香氛扑鼻而来。

电梯来的速度很快,秦落用手挡着门,侧身让沈一逸先进。

沈一逸有些尴尬,快步走到角落里,两手提着包站好。秦落站在按键附近,和沈一逸隔开很远,她按下12层,随后手自然的插入口袋。

十二层升的快,但密闭空间还是狭促,最主要电梯门还有反光镜。这些镜子有存在的必要,是为了防止幽闭恐惧症发作,但它还有一个另外的作用,是将人封锁在看清自己的范围内,当抬眸与疲惫相逢时,如锋利的纸划过皮肤,自我会热辣辣产生痛觉。

她看清了此刻的秦落与自己。

秦落穿着一身定制西装,手里提着她两个月的工资,那块腕表的牌子她在尸标物证里见过,并为了研究它的玻璃面硬度去官网查询过,她当时还和同事吐槽过,说这个牌子任挑一块表,都可以在丰江买半套房,而秦落戴的那块表,几分钟前贴在她锁骨上。

沈一逸脑子乱乱的,电梯到了。

秦落用带表的手腕再次挡住门,沈一逸便配合的先走出电梯,她一抬头,还是电梯入户。

秦落家电梯厅布置简洁,除了鞋柜,墙上挂了些小艺术家杂画,墙角一颗假的圣诞树,一大块入户地毯上摆放着两个具有童心的玩偶凳子。

秦落弯腰从鞋柜里找出一次性拖鞋,拿着走到地毯上放下,“你的鞋。”

随后她刷开家门,在门口脱了鞋,赤脚踩着地板,“我去做点吃的。”

沈一逸站在地毯外,家门开着,秦落背影消失后留下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她距离那窗很远却觉得视野明亮,她能远眺到窗外的深蓝色。

她在玩偶的头发里坐下,腹部积攒的冷气,压的胃痛,她深吐了一口气,想要把堵在肺里的杂气排干净。

呼

她今晚真的不该打这通电话的。

沈一逸从兜里掏出酒精,想要喷,却不知道该喷哪里,最后出于习惯对着双手喷了两下,敷衍了事。

等她换好了鞋,刚走家门,只听见秦落从未知角落喊了一句。

“洗手间在你左边。”

她都快忘了自己进家门要先洗手了,她刚刚满脑子都是如果自己不打这通电话,不阻止秦落,她们在车里会发生什么。

沈一逸生硬地道了句,“谢谢。”

秦落也正生闷气,大力的拉开冰箱门,想着自己抛下工作将她接回家来,就是听她说一句她不适合恋爱。

嗯,人最贱,人最爱自找苦吃。

她探头在冰箱里找蔬菜。蔬菜不是她买的,也不是家政买的,是刘佳为了照顾生病的父亲,特意雇了管家打理家政日常,一般管家会在周一采购,顺道给她家也送一份。

她看了眼标签保质期,今天正好临期。

吃不死人。

她抱着一堆菜,又拉开冷冻拿了两块牛排,转身扔在中岛台上。

她抬眸看了眼表,已经快7点了,沈一逸中午吃的太少,大哭一场肯定饿,她也懒得去换身上的衬衣,索性原地套了围裙。

等她不自觉套上了,又在心底对自己骂骂咧咧:要是刘佳知道你对朋友好成这样,她能当场把罗格斯给撕了,立马跟你分家产。刘佳说的一点没错,最应该去看看医生的是自己,而不是沈一逸….

秦落出神骂着自己,沈一逸正好从洗手间走出来。

她看秦落站在中岛台前对着蔬菜晃神,走上前来主动道:“要不我来做吧。”

“啊。”秦落抬眸,“不用,我做饭很快。”

她独居十多年,做饭是生存基础她最拿手。

她优先处理那两块牛排,但等她把牛排都放近水里等解冻了,一转身沈法医还站在她对面。

她家是个开放式厨房,地势被稍做抬高,中间用了张中岛台做隔断。

刘佳当初找设计师的时候和她说过:做饭要做最快乐的厨子,厨房对面就是江景,刀起刀落时抬眼,会种赢了江湖的错觉。

以前独居做饭,秦落也没体会到其中乐趣,如今沈一逸站在她面前,身后就是那面….

停,别瞎想。

秦落亲手打断,指向沙发,“你去坐着看电视吧,做好了我叫你。”

沈一逸没走,“我帮你吧。”

“你是不是饿了?”秦落仔细地冲洗空心菜,头也不抬地问,“还是你不放心我做饭?你会觉得不卫生?”

“没有,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秦落捧着那一小把空心菜,挪到控水槽,轻颠着菜叶上的水,“行,那你过来帮我把袖子挽了。”

沈一逸看了眼秦落的袖子。

袖口开着,刚刚捏红的印迹已经消失不见。

她绕着中岛台走,秦落也绕着中岛台走,等她刚走上一步台阶,秦落便停在眼前,堵住她的去路。

秦落把菜扔进备菜盆里,一手撑着台面,另一只递到沈一逸眼前,

她衬衣袖口沾了好多水渍,表盘也是湿的,秦落皮肤白,沈一逸能到水痕沿着垂势,慢慢往掌心流。

“我帮你把表摘了吧。”沈一逸说着抬头看向秦落。

“好。”

沈一逸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她已经习惯了动作多年,精准又快速地抽出一张。

她手托垫着衬衣,为秦落胳膊找了个支撑点,随后用纸巾帮先把皮肤上的水擦干,然又沿着皮革带擦,擦到一半,还得对折一下纸巾。她怕秦落擒胳膊累,又用手托起她的小臂,认真像是在埋头剖尸。

“行了….我自己来吧。”

秦落让沈一逸来挽袖子本是想捉弄她,没想到最后是自己尴尬抽手。

她移开步子,快速拆了表,又自己挽好袖子,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刀尖冲向沙发,“我做饭了,你去吧。”

说完她也不看沈一逸,低头在菜板上切菜。

主人不让打扰,沈一逸只好坐在沙发上回办案群的信息,她往上翻了下聊天对话,一个半小时并没有她必须要答复的事务。

她退出去又打开家庭群,短信停留在父亲@她的最后一条。

【@一,沈一逸爸爸让舅舅给你带了点衣服,我上次逛商场觉的很好看,帮你买好了,你见到舅舅别忘了拿。】

有了上午的前车之鉴,沈一逸不敢在群里冒头,她只能单独找到老沈的微信。

【知道了,我会去拿的。】

只是她刚发了一条回复,老沈紧接着给他回了信息。

老沈:【你今天又加班了?】

老沈:【你怎么不在群里给舅舅回一条信息啊?】

老沈:【呐,你要是不开心不回也行】

老沈:【吃晚饭了吗?爸爸刚在王叔家蹭完饭[捂嘴]】

沈一逸听见开火声,转过头去看秦落,秦落背对着她一手拿着铲子,一手往锅里喷油。

她想起某个暑假,沈钦文不到六点赶回家给她俩做早饭,她在家永远都睡不熟,爸爸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就被惊醒,但她不想那么快就被爸爸发现,只好在听到油烟机响起,才睁眼从地铺起身。她看了一眼秦落躺在她的床上,睡意正浓,于是蹑手蹑脚开了门。

爸爸当年在厨房里也是这样的背影,和围裙融为一体的背影。

沈一逸吸口气,低头打下两行字,【爸,我在沪城遇见秦落了。】

老沈:【秦落,是你高中要好的那个朋友吗?】

老沈:【啊呀,分开多年遇到是多好的缘分啊。】

老沈:【那秦落是在沪城工作吗?】

老沈:【你们多少年没见了呀?】

沈一逸又撇头看了眼秦落,她正翻动锅里的菜,拿起调料罐往里撒盐。

她从未想过会看到这种画面。

好像在十六七的暑假里,她也从未想过秦落会有怎样的将来。她会是长发还是短发,是胖了还是瘦了,是当了作家还是老师,她脑袋空空,只剩那个影子。

所以此刻见到她炒菜的背影,脑海便失去了对比。

沈一逸仰靠着沙发,将父亲关怀抛掷在一旁,她侧目与背影相对,她闻不见饭菜香,但能闻到某个短暂的中秋,她借着跑步锻炼溜出家门,绕了两公里到了秦落家门口。她坐在石阶上,凛冽的晚风让月亮蒙尘,居委会簇了一堆人在放鞭炮,她仰头看那巨大的月亮,只觉得人们嘴里重聚的月亮照亮了她错轨的人生,她兜里揣的那个月饼,最后在回家的路上吃了。

她好像只能拥有过去的画面。

老沈:【老同学记得聚一聚,过年也能一起回丰江】

老沈:【你们高中那么要好,在沪城也得相互照应】

沈一逸:【我们会的,爸爸。】

沈钦文又在微信上给女儿转发了很多长文,关于修养生息,关于调节情绪,最后还有两条关于强迫症的。

沈一逸沉沉地呼吸,随后伸手打下:【会看的,我要下班回家了,不说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旁,想赶走胸口的沉闷气压,她用眼神扫着秦落的客厅,想要转移走父亲带来关怀压力。

秦落家的客厅是下沉式,书房正对着沙发属于半开放,走廊和凿空的墙面有扇可推拉的木门,拉一半能看见客厅,拉掉全部木门能把客厅和走廊全部挡死。

沈一逸扫荡着,看到一半目光停了。

她的注意力被原木桌给留下。

那张桌子很长。

很杂乱,很无序,看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桌子上零散着摆放颜色不一的杯子,尺寸不一杂志和书,以及多种杂物,它们堆叠在一起,像是扭曲着撑爆屏幕的俄罗斯方块,即将要崩塌。

旁边地毯也到处都是书,甚至还有没合上、岔开腿的书。

沈一逸两个手按在沙发皮革上,抑制想要去收拾的冲动。

这种感觉并不多见,沈钦文从10岁开始,就带她去医院做各种行为、认知治疗,所以从她进入集体生活后,她都能克制住不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作出纠正行为。

就算看到别人很脏她也能保持平缓心态。

她在警队能忍受男同事乱扔烟头,在宿舍能忍受陆诗邈偶尔乱放的鞋子,但她今天对秦落的原木桌斑点耐心都没有。

可以说是格外不满。

她急的抖着腿,两个手捏紧裤子,忍了十秒后她实在无力与内心抗衡。

沈一逸朝背影大喊,“秦落,我能帮你收拾一下桌子吗?”

秦落点头,“你想收拾就收拾。”

听到主人点头同意,沈一逸立即起身朝原木桌走去。

沈一逸冲到书房内弯下身子将地上的书捡起,捡着捡着发现书太多弯腰实在太累,干脆直接跪在地毯上。

她先把尺寸相同的规整到一起,随后又把奇形怪状单独摆放,整个人沉浸于整理之中。

秦落将最后一块煎熟的牛排夹进盘子,转身放到餐桌上。

她想喊人来吃饭,却发现一抬头没人影了。

“沈一逸?”

油烟机还在工作,家里空间大,她喊了一声没人回,便拆了围裙往书房走去。只是她人都站进客厅了也没见到人影。

她绕过承重墙,刚转身,只见沈一逸背对着她,跪坐在地毯上认真看书。

是电影里的场景,或许是个华丽的下拉镜头。

画幅里,右边是她满墙的书籍,右边是那张原木桌,沈一逸跪坐在白地毯上捧着书,就连自己叫她吃晚饭了都不舍得抬头,自己踩着地板慢慢靠近,然后捧着她脸亲一下。

自己曾畅想未来的画面,被人实打实地补全。

但可惜的是,秦落现在只能慢慢走近,后一步变成慢慢拍肩,然后…..她扶了扶眼镜框….

我夹?!

沈一逸从哪里翻出了她那些信啊!!

她在这里一声不吭的看了多久啊!!

自己当初是怎么把信夹在书里了!!

秦落震惊之余,急忙弯身去拿,“要吃饭了,沈一逸。”

沈一逸把信往腿缝里挤,用肩膀挡住来抢信的胳膊,“是你写的?”

信里内容是秦落一笔一笔写的,她记得。

秦落不觉得沈一逸是在确定这是谁写的?

她一个搞鉴定的怎么会认不出她的笔迹。

秦落觉得沈一逸是在问别的,仿佛在问她们分开以后,自己是不是为她哭红过眼,是不是还对她念念不忘很多年,是不是到了今天还有非分之想,是不是过了十六年这些信没扔没烧没撕,还带着搬过无数家,换过无数座城市却找不到理由送出去很可笑。

沈一逸跪在地上仰头望她,望得她想原地焚烧。

秦落笑着答非所问,“去吃饭吧。”

“什么时候写的?”沈一逸盯着她问。

秦落挤笑,半天吐了俩字,“大学。”

“分明还有前两年的。”

秦落抬头,压着心力的闷气,“你还吃不吃饭了。”

沈一逸又道:“既然先给我的,我能拿走吗?”

….

秦落觉得刘佳说的对,有的时候成年人沟通就得直接一点,绕来绕去真的很烦。

她揪着沈一逸的T恤想把人从地上扽起来,结果劲儿使大了,衣服被掀到腹部,漏出半截明晃晃的细腰。

秦落瞧见觉得不妥,手松了衣服改成扽胳膊,强行把人从地上捞起来,随后要去拿沈一逸手里的信。

沈一逸还没看完,不想就这么还了。

她捏着信往背后藏,希望为自己争取点请求时间,“你让我看完再给你。”

秦落不应,捏着她胳膊往桌子旁边拉,半俯身去够她背后的那几封信。

沈一逸机敏地往后躲,被掀开的衣服也顾不上整理,“你既然都给我写了,我为什么不能看?”

“我不需要你看了。”

“不行。”

秦落不明白沈一逸拿捏了她什么命门,一天之内情绪为之摆动八百次,却一次都命中不了目标。

被人戏弄的感觉像生吃辣椒,咬在嘴巴里发麻,血脉在颈后上涌,随后胸腔为之颤动,抑制不住发烫。

秦落站直了身,往前跨了一小步,将人逼原木桌前,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封死逃路,另一只手摊开掌心。

“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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