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睡我的床
过淡
沈一逸站在礼堂的正中间, 手里捏着检讨稿。台下坐着教职工、同学好几百号人,每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看。
礼堂静寂,无人吵闹, 秦落坐在角落不敢抬头。
但沈一逸却毫无畏惧, 站在台上松惬地拍拍话筒试音, 确认自己说的每一句会被台下的人听清。
她站的笔直, 开口清冷,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 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来领奖的,而是来检讨的。”
沈一逸的声音在礼堂内传出回响, 下面关系好的学霸被她逗笑了。
秦落咬着腮,稍稍抬眼扫去。
“作为一名高中生, 应该谨记校规校训, 遵守社会秩序和法律,维护校园平安,我对自己使用暴力,伤害他人的行为作出检讨,希望大家以我为耻, 引以为戒,不要随意践踏法制规则。”
沈一逸在班里不怎么爱说话, 上课也不爱回答问题,同学和她接触的都比较少, 很少听见学霸说这么多。
她冷眼紧盯手里的稿子,语气坦然,听上去不像是检讨, 而像警告。
“各位老师对不起,我辜负了你们的培养和教导, 没有履行好学生的义务,我被冲动裹挟,我冲动的想让韩城意识到失语者内心的恐惧,希望自己能够以暴制暴,但事情发生后,我反思了自己的行为,意识到割下他的舌头其实也解决不了问题……”
沈一逸抬头,将稿子藏于身后。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寻找,排除层层人影,最后落在郭瑞的身上。
“伤人是我错了,我选错了解决困难的方式,用了最快最没脑子的方式,不仅伤害了自己,也给同学们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但受害者往往是说不出痛苦的,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做沉默者,那就没人替她们开口说话,视而不见也是附加的锁链……”
秦落听到这里仰起头。
她在一片模糊里寻找沈一逸的眼睛。
秦落想猜测她看到了什么。
她是否也跟自己一样,拥有澎湃的脏火,五味翻涌,她想把目光和沈一逸再贴近些,于是在人群中大胆挺直了腰背。
秦落甚至忘了自己这样抬头挺胸,会挡住身后的人的目光。
可她已不在乎其他,她只想在这刻看清:自己是否也有能力站在话筒前,大胆讲述这番话。
秦落想了半天后摇头。
她暂且没有资格,甚至也没有勇气。
沈一逸自检讨大会后,恢复了正常学校生活。
秦落开始主动和她搭话,两人之间的对话逐渐开始增多,但仅限于问题、问课外活动。
秦落懂得分寸感,私人闲话她从不多问,但沈父给她打过的电话她始终记在心里。
沈叔叔让她在学校多和沈一逸沟通,多互动,观察她的行为习惯,有没有暴力倾向。
秦落也挺好奇沈叔叔为何要这样做,把她当成了一个监视摄像头,盯着沈一逸一举一动。
秦落心里不赞同这样的行为,但她还是答应了。
沈钦文对秦落来说是个特别的父亲。
上次郭瑞在胡同被堵,如果不是沈父帮忙,可能会是另外的灾难。
更何况沈叔叔与她说话都十分客气礼貌,会倾听沈一逸的想法,会让出自由交谈的空间给她们,甚至还会每天给她塞两个橘子,以及担心她的安危。
甚至在那次结束通话时,他也表明自己这种监视是不可取的,但由于沈一逸情绪不对,他害怕她作出什么过分举动,才出此下策
秦落没有这样父亲。
她只有一个看电视会昏睡,不满意就骂人,做事拖拖拉拉,永远会甩锅的父亲,他在自己成长的失踪了十年,却在降落时没收了她所有的自由。
她羡慕沈一逸和父亲的相处模式。
但秦落更好奇沈一逸的母亲。
她猜沈一逸的母亲定是位优雅端庄的东方女性,知性、温柔、一些夸赞女人的形容词都能用在她身上。
那时秦落还不懂。
她不懂自己为何想到女人时就只能用这些词描绘,仿佛语调柔软就能抚平伤痛,袒露脆弱和柔软才能招引怜爱。所有美好幻想归载到从未见过的女人身上,顺便释放了她对沈一逸所有的想象。
明明她脑袋里有个虚构的人物。
在那里,人人都充满火焰,需要跳入汹涌才能扑灭,她们浑身都是刺条与棱角,和美好二字大相径庭。
但她不敢表达。
她也找不到同类者表达。
秦落约了两次沈一逸中午吃饭,沈一逸都表示了拒绝。
拒绝原因也很直接,沈一逸觉得吃饭就是咀嚼和吞咽而已,并不需要陪伴,更关键的是她嫌秦落动作太慢,会耽误她很多时间。
刘佳听说以后特别恼火,等沈一逸走远了问秦落:“她拽个屁啊她。”
秦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念叨,“你要是考全市前几,恐怕要比她还拽。”
刘佳也忘了秦落是怎么和沈一逸看对眼的,在她印象里,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总扑朔迷离,看起来关系遥远,但却总有眼神上的对视。
而且秦落身上偶尔还会总沾到沈一逸的味道。
那种淡柔、清新的味道。
她确定那是沈一逸的味道,不是普通的洗衣粉味,而是夹杂着商场里卖的柔顺剂。那味道很香,就算跑完步满头是汗也能闻见。
或许是中秋?
刘佳想那个中秋是为数不多秦落没和她一起看烟花,而且在那个中秋过完后,秦落配上了难看的眼镜,还染上了那股扑鼻的味道。
秦落没想到她能被沈钦文带回家。
当时她后肩都是血,饭也没吃几口,头发凌乱的像沿街乞丐,大晚上眯着眼睛来确认眼前的男人为何在中秋节来社区卫生室,却没想到是被沈父意外碰到。
沈钦文看秦落咬唇,语气也着急,“你….你伤到哪了?”
“就肩膀。”
“大过节的怎么伤到了?你爸妈呢?”
沈钦文要掏出手机打电,却被秦落拦了下来,“不用麻烦了叔叔,我没事,我家里正吵架呢。”
沈钦文听到吵架两字,扫了一圈伤口蹙眉道:“你是离家出走了?”
“不是,我就是来找医生。”
买健胃消食片是小事,消毒伤口是大事,沈钦文对着卫生室外留下的电话打了过去,交涉了一番挂了电话。
两人站在门口等医生来。
沈钦文问她:“怎么伤到的?”
秦落低头,“不知道谁把我推到地上,被玻璃扎到了。”
沈钦文又看了一眼女孩的肩膀,血在衣服上凝固,皱皱巴巴,秦落缩着脖子,风一吹就会痛的咬唇。
他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披着,我给一逸打个电话,一会带你回去吃饭吧。”
秦落摆手拒绝,“不用麻烦了。”
“那我就给你爸妈打通电话,中秋佳节的你怎么能独自在外面过。”沈钦文撑开衣服搭在秦落的身上,动作轻缓,生怕触即她的伤口。
秦落往左边移了半步,保持距离。
在她印象里父亲是伪装分子,少有的温柔是暴力的前奏,她讨厌人高马大的背影,她讨厌粗野的喉咙,用命令的口吻与她说话,仿佛营造出只手撑天的假象,让她永远困在畏惧和退缩里,让她无法反抗。
但沈钦文却不一样。
他也向旁边挪了步子,一手插在运动裤里,一手将电话打了出去,
“一逸,我在卫生室门口碰到你同学秦落了,她似乎遇到了点麻烦,我可以带她回家吃饭吗?”沈钦文礼貌性的问道。
沈一逸放下书,“她怎么了?”
“没事,等回家再说。”
沈一逸从座位上起身,“哦,那我去把菜热一下。”
医生咬着月饼骑着电瓶车赶来,开锁推门,看了眼沈钦文身旁的女孩,问伤口在哪?
秦落将沈父的轻轻脱下,双手捧在怀里,递出去时牵动伤口,神经忽而抽动,倒吸一口冷气。
“肩膀。”
沈父接过衣服,“你帮我拿盒健胃消食片。”
“一逸胃口还不好啊?”医生在消毒盘里翻找一圈,又咬了口月饼走到秦落身旁。
他拿着剪子指了下肩,“我剪一下衣服,看下伤口。”
秦落领口不大,衣服已经被划碎了,只能靠剪碎衣服来看伤口。
她捂住锁骨,按着前身领口弱声道:“嗯。”
医生拉开后领口,剪子沿着破口处剪了一圈,被玻璃豁开的长口子,不深,但长相吓人。
不至于缝,但长好需要很久。
医生问,“你疤痕性皮肤啊?”
“啊?”秦落不懂什么叫疤痕性皮肤,她摇摇头,“不知道。”
“就是以后会留疤。”医生用镊子将玻璃渣清理干净,随后拿出碘伏和棉花,“我消毒,可能会有点痛。”
沈一逸开门的时候,秦落站在爸爸身后。
她瘦的跟枯草似的,披上她爸不合衬的运动衫,看上去像个稻草人,摇摇晃晃。
沈一逸侧身让步,指向地板上的拖鞋对秦落说,“穿这个,我的。”
秦落两手相握,拘谨道:“谢谢。”
秦落换上拖鞋。
嗯……沈一逸的脚这么小吗?起码比她小两号。
“一逸,秦落今晚住我们家,你给同学找件干净衣服换上,我去端菜。”沈钦父像是通知,将健胃消食片扔在饭桌上就在客厅消失。
住家里?换衣服?
沈一逸望向父亲的背影,又看看秦落。
家里就有两个房间,她不想和人挤在一起睡觉!!!
沈一逸转身,在地上拖沓出声,“我帮你找衣服。”
秦落敏感,她察觉到沈一逸嘴角流露出的不情愿,以及她的步态萎靡。
心窝泛起的酸涩顶在喉咙上,比肩膀上的痛疼感还灼心。
她不想扫兴。
于是秦落道:“我本来不想麻烦叔叔的,我一会吃完就回家。”
沈一逸不应答,带着秦落走进卧室拉开衣门,她把头埋进去,随后又探出脑袋,浑身上下扫巡一圈。
“你多高?”
“174”
哦,和自己差了好几公分呢。
沈一逸从层层叠叠的衣物里掏出了一件运动短袖,当年沈钦文给她买来运动的,后来篮球没打过,这衣服也就烂在衣柜角落里了。
沈一逸递过去,“你穿在里面,我给你找件线衣。”
秦落捧着衣服,衣服除了有樟脑味,还有淡淡青草味。
她不知所措的环顾四周,“就….现在换吗?
沈一逸埋头在衣柜里找线衣,嗯了一声。
秦落将沈父的外套脱下,轻缓地搭在椅背上,随后两手揪住衣角犹豫半天,最后背过身也敢动手。
秦落脱的速度极快,破损的衣服捏在手里,细腰在灯光下毫无遮掩。她手忙脚乱的阻拦。
阻拦熟透的自己。
但秦落还是慢了一步。
“线衣…..”
线衣在半空悬停,胳膊不敢轻举妄动,沈一逸被肩膀上的纱布夺走了思绪,以及……以及内衣带和……她的腰。
视线里没有间隙,视力却遭到了灯光的挤压。
沈一逸不知怎么,如影随形的幻影对饱满身型感到羞涩,顿时消失无影,房间内只有她举着手,再无它人跟随。
脑袋里输入的信息大于处理的能力,眼神只能落在秦落转身时的笑容里。
她彷惶动摇与三者之间。
一是被纱布捂住的伤口。
二是秦落穿上她的衣服。
三是有人藏在她身体里。
沈一逸转身又将自己埋进衣柜里,“我今晚睡地上,你睡我的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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