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孩子们口中的许叔叔全名叫许国虎,岑南见到他时,一大群孩子正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争着要他抱。而被围着的人一边手抱着一个孩子,脖子上边挂着一个,正揪着他有些花白的头发。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脸庞饱经风霜,长着一道道皱纹,笑起来皱纹会堆在一起,形成稍稍突出的褶皱。他的肤色坳黑,应该长时间暴晒在日光下过……但他身上最引人注目并不是外貌,而是那套洗得发白的绿军装。
因为家里有人从军的缘故,岑南对军装特别敏感,一眼就认出这出这套军装程启也有。
此人有一定身份,至少军衔和自家那位相差不远。他想。
“小朋友们,该去洗手了,一会儿吃蛋糕,谁最后谁可没有了。”
“哇蛋糕!”
“我要去洗手!”
“我先我先。”
随着岑南话音刚落,刚才争着想着要抱的孩子一窝蜂全跑了,只有几个小一点的还落在后面,哭哭啼啼地去追已经跑远的大孩子,嘴里还念着“等等我啊”。
偌大的院里一下只剩下两个互相不认识的大人。
“你好,我叫许国虎,国家的国,老虎的虎。”许国虎走过去和他打招呼,声音爽朗大气,北方口音。
岑南:“我叫岑南,南方的南。”
他注意到,许国虎走路似乎有些不稳,左腿比右腿慢,像是右腿拖着另一条腿走。不走路时还好,一走起路来这种情况就特别明显。不过岑南对别人的隐私并不感兴趣,也无意打探,所以就什么都没问。
倒是许国虎大大方方地说:“这腿之前截过肢,走得慢了些,没有怠慢的意思。刚才就见着你了,想跟打招呼来着。”
岑南诧异,忙应:“没有没有。”
“没有就好哈哈哈。”许国虎大笑,头仰着与脖颈形成一条流畅的曲线,胸前的军徽挺高高的。
“哎呀,怎么还在这啊,老许,南南,孩子们要唱生日歌了。”陈老院长不从哪冒出来,对着他俩说。
“这就来。”岑南跑过去扶着她,许国虎走得慢点,也跟他身后,三人一起穿过长廊。
天还没黑,但浓厚的乌云在空中铺了满满一层,盖得天色阴暗。山里起了风,刮得树东倒西歪,鸟巢也落下来,无家可归的麻雀和乌鸦叽喳叫着。闷热的气息反扑上来,是要下夜雨的节奏。
背光走廊里只亮着两盏泛黄的灯,照亮底下一小块地方,中间一大段是漆黑的,三人只能摸黑过。一片昏暗中,院长拐杖敲地声格外响。
岑南望着愈发黑暗的天空,心想可别下雨,下大了溪流涨水,今天就回不去了。
扶着老院长进屋,欧阳珈和一位工作人员已经指挥好孩子们围坐在两张一起的长桌前,两个蛋糕放在正中间,插满了蜡烛。
陈媛被扶到姚翔身旁坐下。
“点蜡烛了。”
“唱生日歌!”
彩色蜡烛上依次被点燃,屋里灯啪得一下被关了,黑暗烛火映照着孩子们的脸。也不知谁起了头,孩子们跟着唱起来: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同一片黑暗,岑南转过身去,看见许国虎的身影停在门口,似乎与一片欢乐隔绝。
他走过去,发现原来是门槛有点高,许国虎腿脚不便,不太好进来。
“扶着我。”他伸出手去。
许国虎:……
犹豫了一会儿,他才握住岑南的肩膀,借力一跳,跨了进去。
“谢谢。”
“不客气。”
暴雨在分完蛋糕后来临。雨势来得很猛烈,混着狂风和电闪雷鸣,似乎天空破了一个洞,正在往下倾泻着洪水。水流从空中泻下,又从屋檐淌下,形成一道自从而下的河流。
几个孩子被巨大的打雷声吓哭了,缩到老院长身边。老院长怜爱地安慰着他们。
岑南望着雨幕想,完了,今晚回不去了,得给程启打个通讯。
他不知哪来的报备意识,掏出手机刚想拔号。余光中看到许国虎正凝视着大雨滂沱的院子,看得很认真,但视线似乎不在雨中,而是飘向更远的地方。
这是在想什么呢?
“嘟嘟嘟……”
他找了一个角落打通讯,打一会儿程讯才接。
“怎么了?刚才在开会。”程启说。
“我今晚可能回不来了。”
“怎么了?”程启问。
岑南想了想,给他听雨声。
“雨太大了……轰隆……”一道惊雷落在不远处的山上,雷光照白小半天空,夜空一亮,迅速又变黑。岑南差点被吓到,大声说:“山里怕发山洪,赶夜路太危险。”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雨太大就明天再回来。”从雷声中,程启推断爱人现在的处境。
“注意安全。”他说。
“好。”
岑南挂断通讯。这样的天气,他想和程启再温情会儿也不行,条件不允许。
房间的另一侧,欧阳珈不知何时已经和许国虎攀谈起来了,他走近去,听见:“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发现班长死了,哥哥也死了。明明昨天还一起吃罐头的战友都躺在浅浅的湖滩里,血水染红了湖水。
那时候大脑一片,就那呆呆地愣在那里。感觉浑身像被冻住一样,毫无知觉。
后面我才知道,我不是被冻住了,而是身上中了太多碎弹片,失血过多,已经丧失了基本的痛觉。”
许国虎顿了顿,叹了口气:“后来是一个年轻的小兵发现的我。他也受了伤,整个后背鲜红一片。我让他先走去报信,他不肯,硬背着我走,直到遇到援军。”
“这腿就是太多弹片,治不好才截的。”他撩起裤腿,露出一节金属义肢,从膝盖下到脚掌,隐入鞋中。
欧阳珈动情:“真艰苦。”
许国虎滔滔不绝:“艰苦是真艰苦,可是能怎么样?不打仗,那边的人就一直逼我们,老百姓也不得安宁。有时候就打几架,让人家看看咱有多厉害。”
“反正横竖是个死。打赢了后代就不用受欺负,值!输?哪是肯定不能的。”他容光焕发:“苦的时候想了想家里人,想想人民。虽说战场上不能有牵挂,但是我和你说吧,没牵挂根本活不下去。因为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没命。”
程启在战场上也是一样的吗?听着他说,岑南忽然想到。
枪林弹雨中,他也会牵挂着一个人,想要为他活下去吗?
啪的一下,屋子里暗下来,空气中隐隐传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停电了。
欧阳珈嚎起来,十分不符他高雅艺术家身份地,以猴子上树的姿势蹦到友人身上。
“啊啊啊,我怕黑。”他叫道,把岑南的心绪都叫飞了。
他挑挑眉,把自己身上的人往下扒,说:“欧阳老师,我腰要被你压断了。”
“哈哈哈。”摸索一阵后,许国虎从口袋里拿出个小手电筒,照亮周遭。“我估摸是电闸烧了,看来我们今天得摸黑了。”
欧阳珈反应巨大:“摸黑?”他反复确认,一张脸煞白。
岑南知道他怕黑,安慰说,“没事手机还有电,去哪我陪你。”
他这才恢复了点脸色。
跳了阐也没什么其他活动了,福利院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想再干点什么也难。
这个季节山里夜晚气温还低,贸然洗冷水澡估计会生病。他们也都打消了洗澡的念头,草草洗漱一下后,就躺到了安排好的床铺上。
孩子们早在打那个雷前被带到寝室里安顿了,此时都已睡下,福利院里寂静无比。
岑南盖着薄薄的小被,听着院子里不断的雨声,渐渐进入梦乡。
他做了一个噩梦。很不好的预兆,梦里满天满地都是红光,充斥着剌鼻的腥味。脚下每走一步都湿滑粘腻,土壤沁在不知名的液体里。
他就这么走着,走着,走入一片寂静的湖水。忽然有人掐住他的脖子,他一转身,就看到脸色青紫,毫无生气的一个人影躺在地上,定晴一看,竟是程启的脸。
“啊!”
岑南惊醒,梦中窒息的感觉却还在蔓延,他寻找噩梦的源头,发现是欧阳珈正在紧紧箍着自己,怪不得喘不过气。
天色已亮,不再有雨声。他把身上的欧阳珈弄下来,平复了一会儿,从床上爬起,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里充满了雨后的气息,潮湿冷清,水泥地边缘的苔藓被一夜暴雨洗涤,闪着翡翠般的光泽。沿着长廊走去,山茶,桂花都洗得油亮,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岑南走到寝室附近,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像是念书声,不知道哪个小孩这么用功。
“必须等待神来拯救。”
“不能听从当权者的声音,他们皆是利己。”
“等待,唯有等待。神会给你预示,而你必须听从。并传递信息。”
这念的什么?这么邪门。
他还没靠近,对方却便像察觉到什么,如同受惊的免子一般窜走了。
“哎呀,怎么起这么早啊?”陈媛刚好从房间里出来。
“醒了就起来。”
“吃了早饭再回。”
“嗯。”
福利院早饭是简单的的白粥馒头,上蒸笼热热便招呼着吃。孩子每个拿了一个大馒头或是白粥就到一边去领一盒纯牛奶,坐到矮桌边去吃。
岑南没什么吃早饭的习惯。以往他在家都是睡到中午,能吃两顿都已经不错了,何况大部分时间都吃不下。一会儿还要坐车,估计也得吐,不吃肯定难受。于是乎他抓了一个馒头,到一旁啃着去了。
欧阳珈吐得比他厉害,索性就不吃了。他肠胃比岑南好,空腹吐会儿顶多晕了过去。用他的话说他还宁愿晕过去,省得煎熬。
但人与人之间还是不同的。就拿许国虎来说,正一边抓着个馒头,一边端着碗粥,不停吞咽着,一看就没有晕车的困扰。
岑南羡慕极了。
吃过了早饭,他们就告辞了。院长也知道他们都有工作,送到门口也就没有挽留。
许国虎不愧是当兵的,一上车,点了火,蹭一下就跑远了,岑南都没还上车,一脸茫然看着旁边的空位。
“人家要上班的,军部。快上车。”欧阳珈给耳朵上挂了个塑料袋,做足准备。
“哦哦。”他忙上了车。
事实证明,当兵开车虽然猛,但是也不是长了翅膀,能自己飞。车子一不干罢工,也是白搭。
正是昏头昏脑的时候,司机一个急刹,差点把岑南甩吐。
“怎么了?”
车窗降下来,许国虎满头大汗地出现在窗边,不停和司机解释什么。嗡嗡的,岑南听不清。
“夫人,他说车子脱锚了,能不能搭个车?”司机礼貌询问。
“哎是你们啊,我就说,带带我吧,要迟到了。”许国虎肯求。
原来是他上坡的时候车子一下趴窝了,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只能打电话让人拖。但他今早又有会不能错过,只能到路边搭车。于是岑南就让他上了车。
“谢谢了小兄弟,那个师傅能不能开快点要迟到了。”许国虎问。
司机向岑南投去询问目光。
作为军属的岑南点点了头,司机立马执行。
但是开快苦了后排的两人,还没有开出山区岑南和欧阳珈便已双双晕厥,不省人事。
岑南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到的家,只觉得自己一直在吐了晕,晕了吐。最后像被扣了电池,终于不能在重复这一过程了才算了事。
等到再有电……再清醒,人也已经躺在沙发上了。
这一天还没开始,就已经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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