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

翌日早晨。

漱月看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昨夜她一晚上没怎么睡好，此刻面容惨白，眼睛红肿，像女鬼似的。

今天她还要去参加婚礼。大学同学李岚的婚礼，选在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六。

大哥默许了的。虽然昨天不欢而散，但男人贵人事忙，应该想不起来她这点小事。

打开了水龙头，她又忍不住盯着涌出的水流发呆。

还不确定检查结果要几天。五天？三天？也可能更快。

月份太大了，她逃不出京城的，何况也不安全，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准她折腾，她稍微动弹几下，里面的小人就会反抗。

还能怎么办呢？

漱月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她快步小跑出了浴室，翻出包里藏了许久的名片，又拿出手机，鼓起勇气摁下那串号码。

拨出后，她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攥紧了手机。

几声忙音后，咔嚓一声，电话被对面接起了。

“你好，哪位？”

听筒里传来的女声冷淡高傲，像是一只高贵的天鹅，明明间隔两边，对方的声音似乎也是居高临下的。

漱月忽然将某张脸孔和声音对上了号。

宗先生的妹妹，贺炀的前妻。

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来，漱月猛然清醒，瞬间挂断了电话。

她差点都忘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要打掉她的孩子。

刚燃起来的希望再次破灭，等漱月整理好了心情，又化了淡妆出去，看见院子门口已经停着一辆车，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没有关她禁闭的意思。

这是贺炀不在，她第一次自己单独出门。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漱月只觉得浑身轻松。

李岚婚礼的地点在京城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摆一场婚宴恐怕也要十几万了，不算便宜。

跟随着的警卫保镖都留在了酒店外面，大概是得了上面的准许，没有强行跟在她身边。

同学们大多都是普通打工人。除了宋静和林晨，没人知道她这两年都经历了什么，说到底也没什么光彩的。

不是一个世界的，连窥探一角的机会都没有。

摆在大厅外面的婚纱照甜蜜幸福，新娘挽着身侧男人的手臂。婚纱是租来的，其实新郎也相貌平平，两人身高相差无几，细看还能发现，新娘婚纱裙摆后男方踩着的凳子忘了P掉。

可笑容还是幸福美满。

漱月站在迎宾处看着，忍不住心生羡慕，又转念想到那份离婚协议，男人到底签了没有？

只是想想，她就不自觉垂头叹气。

背后有人在叫她。

她回头，新娘李岚穿着秀禾服来了，先是看见她的肚子。

可还没等开口，就又看见那厚厚一叠的红包，顿时笑得合不拢嘴，甚至连她怀孕的事情都不关心了：“漱月你真是，干嘛这么客气啊。”

他们之前其实关系一般，如果不是新郎是林晨的舍友，他们也不会认识。

“我都听他们说了，你连沈蔓这样的大明星都认识了，我当时就觉得林晨配不上你，等你孩子生了我一定也给你随一份大的....”

漱月笑了笑，说不用啦。

她对这样的仪式感已经没什么执念了。或许毕业前还有希冀，从跟贺炀在一起之后，她觉得这样普通人的日子就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只是形式而已。

有真爱，形式才有意义。她哪里见过真爱。

宴会厅内场洁白梦幻，漱月被安排在大学同学那一桌，她刚落座，大家的视线就聚集在她身上，准确来说，是她的肚子上，随后又都装作默契地没看见，和她打了招呼。

索性很快新郎新娘入场，大家的注意力被拉回去。

交换戒指，亲吻，两个人相拥而泣。

几轮环节下来，连坐在观众席的她也忍不住抹了抹眼泪。

敬酒时，他们这桌的几个老同学已经开始闲聊起来。

普通人的酒席，大家推杯换盏，看起来热闹和睦，聊聊理财股票，房产投资，再聊聊明星，话题老少皆宜，没什么忌讳她听的，也不需要她动脑。

“就是那家美国私人基金，听说违规操作被调查了....”

漱月抬起头，惊得下意识忘了咽下嘴里的食物。

贺炀的公司。

他遇到麻烦了。但从来不跟她说。他一向什么都不喜欢和她说的，说了她也不懂。

她摇了摇头，想把那点烦闷甩出去。脑子那么精明的男人怎么轮得到她来担心？

就算在美国混不下去了，他也什么都不愁。再不济还有大哥。

她又继续埋头吃饭。

坐在她左手边的老同学理了理西服领口，油光满面地笑了：“哎，我哪有那么多钱买啊，看个热闹罢了。那都是全世界的富豪才能玩的东西，咱们普通人都入不了门，我也就买买一两百万的股票——”

有人好奇：“要多少钱啊？”

“少说几百万美金吧。”

唏嘘声四起，漱月闷着头吃饭，勺子戳了戳碗里一人份的花胶。

品质一般，甚至算得上差，没吃几口她就放下了餐具。

这时，桌上有人把话题一转：“漱月你什么时候结的婚啊？咋不办婚礼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知道对方是故意的。

漱月张了张唇瓣，还没等说话，坐在她右边的女人毫不客气怼了回去：“现在都流行单亲妈妈，自己生自己养，去父留子。孙浩你懂啥？我还打算明年去美国冻卵呢。”

随后口气熟稔地与漱月搭话：“我最近开了家M公司，签小网红的。漱月你有没有兴趣参股一下？”

漱月盯着对方的脸看，想起来了，住在她隔壁宿舍的陈雯，拎着的包也不便宜，看上去混的不错。

她默默咽下口中的食物，伸手接过来对方的名片，公司在杭市，南方，离京城很远，网红经济发达。

“现在入股还能拿分红，你做大股东，以后公司做大你就坐着数钱。稍微有点娱乐圈里的关系就很好带人了，运作一下就能火，我们最近在筹备拍短剧....”

漱月似懂非懂地点头，互换了微信，多点人脉总是好的。

等孩子生下来，她以后说不定也要谋生计呢，总不能一直混日子下去。

酒席喧闹声里，背后桌有人在小声嘀咕：“江漱月怎么大着肚子啊？她结婚了吗？怎么没听说啊。”

“哎呦你小点声——”

她没胃口再把礼金吃回本，和身边几个同学道别就打算离开。

刚到走廊里，突然有人在背后叫住她。

“漱月。”

熟悉的声音，漱月浑身一僵，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走廊顶部撒下冷光，男人身上穿着西装，比起上次见面清瘦了许多，眉目依然清隽，隐隐藏着几分失意落魄。

原本要在公检政法系统里平步青云的人，被丢到了不知道哪个山沟里，事业再难有起色，但此刻看起来依然是体面英俊的，不负当年的校草形象。

“我今天也是回来参加李岚的婚礼。”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林晨如此解释道，一边走近了她。

离她不到半米，他才停住脚步，晦暗的目光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语气忽而变得有些古怪：“原来你真的怀孕了。”

漱月抿紧唇，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想转身就走，却又被他拉住手腕。

男人声音低微，恳求道：“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几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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