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我会娶她。
祝金栀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是不想再跟那个登味十足的老头待在一起。
离开凉亭后的祝金栀上了另一条游廊,趴在栏杆边上看水池。她渐渐冷静下来,想起自己刚刚的回答,心中涌上一股迟来的懊恼。
祝金栀叹了口气,但更多的是释然,对自己本性如此的释然。
九位数的遣散费,换做是其他人都会拿吧?更何况她本来就要走。
哪怕是拿去做科研经费也是极好的,要是有了这笔钱,到时候重启项目也不用再写报告书去跟上头申请资金了。
也就只有她这样的傻子会拒绝。
塘边游过来一对鸳鸯,水痕潋滟,祝金栀抬起眼帘,静静地注视着它们远去。
虽然心里觉得很可惜,但她并不后悔。
也许是想为小时候的温雪重出口气,又也许,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让温老爷子得逞。
他一定认为没有人会拒绝他的提议,那她偏要做这个例外。
一个顽冥不灵、自大狂妄,还欺负小孩的臭老头,她不会让他如意的。
祝金栀在心里骂完,脑海中回想起自己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以及温老爷子那张寸寸皲裂开来的温和假面,浑身都舒坦了,从肺腑里畅快地吐出一口气来。
再看池中,那对鸳鸯已经游入如烟如墨的柳荫中,不见踪影了。
祝金栀看着那片缓缓合拢的水痕,心想,要是九岁的温雪重能听见她的回答就好了。
她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祝金栀闻声回头,远远地,她瞧见男人高大的身影,认出那是温雪重。
他正朝这边走来,祝金栀不禁一愣。
“温先——”
没能说完,祝金栀便被温雪重抱入怀中。
他的双臂搂着她的腰,用了十足的力气,以至于原本坐着的祝金栀下半身微微凌空,离开了石凳,贴进他的胸膛里。
祝金栀猛地被他抱住,还有些没回过神来,迟疑地开口:“......你不是出门了吗?”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刚刚那老头说温雪重出门去了,她以为她还得再等等。难道说他们谈话的时候,他刚好已经回来了吗?
问出口的一瞬,她闻到他身上刺鼻的熏香味,像是香灰和烟雾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她愣了愣,近在咫尺的胸膛起伏不停,她听清了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祝金栀一言不发,安静地待在他怀中,等到他稍稍平静了一些,她才试探性地偏过脸,用鼻尖去蹭他。
温雪重终于松了手臂,他闭着眼,喉结滑动,在她蹭过来的时候轻轻地抬起下颌。
两个人像初生的幼鸟,本能地寻找温暖。
祝金栀始终睁着眼睛,在最后一次轻蹭之后,探上前去,亲吻他的嘴唇。
她的手从他的后背滑到后颈,指尖埋进他的发根里,用唇瓣去碾那一片干涩和冰凉。
贴得这么近了,她才终于闻到一点他身上原本的味道,热烈苦闷的木质香气,几乎被那股难闻的香灰和烟味压迫得奄奄一息。
祝金栀的心脏发紧,愈发温柔地亲吻他,细细地舔舐湿润他许久,才与他分开。
祝金栀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庞,看他紧蹙的眉宇和颤抖不停的眼睫,不再矫饰的脆弱。这张脸已然历经过岁月的磨洗,但她依旧能从中找到他年轻时的影子。
那些照片上或是青涩、或是稚嫩的容颜,都慢慢与面前的脸庞重合。
祝金栀抱着他,心想,原来他一直有在听啊。
原本被压抑回心底的酸涩感再度涌上心尖。
他这么难过,会不会是因为,三十三岁的温雪重心里其实还有一个角落,其实属于九岁的温雪重呢?她以为他一定是被杀死了,但如果,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温先生。”祝金栀轻声说,“今天温爷爷跟我说,要送我一份见面礼。他让我选,我就选了一个你小时候做的木匣子。”
“因为我觉得,它值得一个更好的主人,比如我。”
“那间屋子里有很多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眼就看中了它,不小心打开了它。”祝金栀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温先生,你说,这会不会就是命运呢?”
她从没有见过温雪重这样的表情,失去了从容,从眉心到眼皮,都快皱成一团,好像下一秒就要从里面滚出一滴眼泪来。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怪我吗?”
祝金栀看着他:“为什么要怪你?”
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怆然地望着她,唇瓣轻启:“因为我把你交给了他。”
“但你知道他不会真的伤害我,所以你才这么做的。”祝金栀还在看着他,“而且你其实也不愿意把我交给他,对吗?”
温雪重不明白,睫毛细微颤着,哑声道:“栀栀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祝金栀突然笑了,“之前我有问过你呀,问你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说‘不是什么好人’。”
“当时能源会议的合同,就是他在捣乱,你明明也知道的。虽然他一直说你很尊敬他,但我猜,你肯定不是跟他一伙的。”
祝金栀还在絮絮说着话,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而且啊,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还问了我愿不愿意来。我现在回想了一下,如果你真的是想强迫我来,根本不用问这么一句,你当时应该是很希望我说不愿意吧?”
看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祝金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怎么样,我很聪明是不是?”
温雪重看着她那双乌亮浓郁的黑眸,心中地动山摇,只能紧紧地将她抱入怀中。
她温暖、鲜活而又柔软,紧挨着他的那颗心脏蓬勃跳动着,快要撞进他胸膛里。
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他想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如果这样能永远不和她分开,就太好了。
祝金栀侧过头,抵着他的肩膀,眼睛瞧向游廊外的水池。那对鸳鸯不知何时又游到了这一边,依偎在柳树的阴翳中,安静地交颈而眠。
当天,温雪重带她离开了老宅。祝金栀还问他,不是说要在这里住几天吗?温雪重回答道,那是他当时随口说的,现在不作数了。
在直升机上,温雪重依旧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耳畔,声音温柔:“这座宅子很无趣,是不是?我们回家吧。”
祝金栀应了,她确实也不想在这里久待。直升机起飞后,她盯着逐渐缩小的温家老宅,一大片灰黑白都沉积成土色,唯有那一栋金色的阁楼依旧耀目无比。
祝金栀盯看了一阵子,太刺眼了,有点头晕,就闭上眼睡了一会儿。
结果这一睡就睡了一路。
也许是因为太困了,这一觉,祝金栀睡得格外沉。恍惚中,似乎一直有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环抱着她,令她安心地依靠着,坠入更深的睡眠中去。
当她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大溪地的庄园,正躺在熟悉的大床上。
祝金栀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意识逐渐回笼。
这里是温雪重的卧室。
祝金栀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低下头,身上穿的是睡裙,想来应该是温雪重给她换的。
祝金栀揉了揉太阳穴,饥饿感从胃里漫上来。
她环顾了一圈卧室,床头柜只放了一杯温水,秉持着聊胜于无的想法,祝金栀把它喝了。
一杯水下肚,她彻底清醒,掀开被子下床。
祝金栀想出门找点吃的。温雪重既然没有陪她睡觉,多半就是有事要处理,不是在外面就是在书房。
她出了卧室,顺着走廊往外走,穿过摆放着沙发和矮桌的小起居室,快要走到客厅正门的时候,才隐隐约约听见了声音。
拉着纱帘的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黑夜。
半掩的木门缝里泄出一道窄黄的光。
祝金栀听出那是温雪重和顾子彻的嗓音。
顾子彻的语气尤其不客气,在跟温雪重吵架,但又像是顾虑着什么,刻意压着嗓门,但压不住底下的怒意。
门内,顾子彻的声音带着一种隐忍的尖锐:“……你明知道爷爷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你哪怕派个人跟着她也好,居然就让祝金栀自己进去?”
祝金栀本打算转身离开。
她不想偷听别人的家事,结果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一下子顿在原地。
温雪重的声音低沉平稳:“她不会有事。我让人在附近守着,如果有人强行带她离开,会有我的人拦下来。”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顾子彻听起来非常火大,“好,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爷爷会怎么说她,这些你都能算到是吗?这也都在你的掌握中?”
“因为我了解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房间内静了一瞬。温雪重又继续说:“我知道,他无意为难栀栀,而只是想利用栀栀来打压我,就像他以前对我做的那样。”
“所以他不会对栀栀说什么难听话,反而会夸赞她,摆出一副赏识她、为她考虑的样子,为了让她也背叛我。他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
“就算有意外,我也说了,我已经安排了人在那边守着,他们会出手。”
“那你还真是想得周全啊。”顾子彻的声音冷下来,“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干脆拒绝那老头的提议?”
“说得再好听,那老头心里也都是看不起她的,她又不是傻子,肯定能感觉到。她不是你们温家的人,她没有义务去那里受气。”
温雪重静默不语。
顾子彻深深吐了一口气,里面传来桌椅在地毯上挪动的沉闷声,他的语气也变得更加冷硬:“……好,那我们就不说这件事了,说另一件。”
“这两个多月,我一直在教她物理,她学得很快,表现也远远超出我的预期。她的思维方式特殊,有很强的理科直觉。一般来说,这种思维逻辑需要长时间的培养才能达到,但是她刚开始学习就有了。”顾子彻说,“小叔,你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吗?”
“她很有天分,之前一直都被耽误了,但现在开始也不晚。如果能持续接受教育,她绝对不只是中专的学历水平,她会走得更远。”
顾子彻顿了顿,“……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自从开始跟我上课,她每天在房间里待的时间就很长,不怎么出门玩了。”
“我给她布置的作业并不多,很多时候她是自己在看书做题。她是真心想要学,才能坐得住,愿意下苦功去钻研。”
温雪重没接话。沉默的间隙里,祝金栀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顾子彻的声音又响起来:“她不该只是待在这座庄园里。我可以教她,但我觉得比起跟我上课,她更需要系统的学习,需要去外面读大学。她应该充分挖掘自己的天分,然后正正经经地拿到一个学位。”
“预科班的话,一年时间就够,只要过了语言关,我能帮她联系学校,申请奖学金也不是问题。”
祝金栀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这些话,顾子彻也跟她说过。现在他又对着温雪重说了,他依旧不肯放弃,想为她的将来争取一个机会。
“她不需要去读大学。”温雪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她如果想学习,在家里也可以学。”
“我会请最好的老师一对一地教她,比去学校听大课效率高得多,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她喜欢物理,我就给她找愿意教她的物理学家。她不需要出国,也不需要离开这里。”
温雪重淡淡地说:“我不觉得拿一张学位证有那么重要。现在经济衰退,学位早就不值钱了,她那么辛苦地读完书出来又能有什么用?无论她做什么样的工作,也不会比我现在能给她提供的生活更好。”
顾子彻难以置信地开口道:“你难道觉得读书只是为了那一张学历吗?”
“她会去到一个新的环境,认识更多人,结交新的朋友,得到自立的能力。我让她去读书,从来都不是为了她以后能找一份好工作,或是拿到一个好文凭,而是为了让她弄清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温雪重说:“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帮她做到。她想交朋友,任何社会名流,我可以帮她介绍;她想要成长,锻炼自己的能力,我也可以让她来我的公司试手。想做哪项工作,哪个职位,都任由她挑,她可以随心意去尝试,我会安排骨干手把手教她怎么做业务,为她兜底,她没有试错成本。她根本不需要像你说的那样去绕远路。”
顾子彻安静了一瞬:“你是在害怕吗?”
“你说什么?”
“你怕她离开你。”顾子彻一字一顿地说,“你怕她认识更多的人,见过更广的世界,有了自立的能力,就不再甘心做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了。”
“小叔,你说这么多,我只听出来你在逃避,逃避一个事实——那就是你怕她爱上别人,怕她再也不愿意回来。”
门内的沉默像一个被吹胀到极点的气球,颤巍巍地摇撼着她的心,随时会爆炸。
“我只是为她考虑。”温雪重说,声音多了一分冷意,“她还小,她才十八岁。一个人出国读书,语言不通,都是陌生的人和环境,在学校里受了委屈也没人管。让她一个人去异国他乡吃没用的苦头,难道就是对她好?”
“你说的那些苦,只是一个人求学生活都会经历的事情而已,她有那么脆弱吗?”顾子彻显然觉得温雪重不可理喻,“你把她保护得严丝合缝,像现在这样对她好,好到连她自己独立生活的能力都没有,难道是爱她的行为吗?你这是在圈养她!”
“你现在说不让她去读书是为了她好,可她早晚会离开你!到时候她一个没学历没技能的人,能做什么?靠你留给她的分手费过一辈子?你自己也清楚,你不可能娶她,温家多少人盯着你的婚事,他们谁都不会答应!”顾子彻厉声说,“你给不了她未来,就不要妨碍她拥有自己的未来,那才是真的对她好!”
最后一个字落地,空气里的氧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快要令人窒息。
祝金栀靠着门边,明明只是听,却也因这一场剧烈的争吵而胆战心惊。
然后温雪重开口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娶她?”
祝金栀瞬间呆住了。
顾子彻的声音变了调,愕然和不敢相信混杂在一起:“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你疯了吗?爷爷不会同意的——”
“他算什么东西。”
温雪重的声音落下来,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祝金栀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冰冷中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温和荡然无存。
顾子彻显然也被这句话镇住了。门内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祝金栀才听见他开口:“……你什么意思?”
温雪重却不正面回答,语气又恢复平淡:“这件事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温家的其他人,就算是加在一起,也都阻拦不了我的决定。”
“我爱她,她也爱我。”温雪重说,“她现在还太小了。等她再长大一点,我就会娶她。”
她听见顾子彻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干涩了许多,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你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
顾子彻没有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祝金栀不知道顾子彻现在在想什么,但她猜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复杂。嘴唇抿紧,眉宇蹙着,极力掩饰也掩饰不了的震惊。
祝金栀的大脑也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想离开这里,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身边的花瓶,一声清脆的响。
声音不大,可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却足够清晰突兀。
门内所有的动静都陡然停住。
她听见脚步声朝门边走来。
祝金栀全身的肌肉绷紧了,她想逃,但还没迈出一步,那扇半掩的木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
祝金栀僵硬地站在原地,抬起头来。
温雪重站在门内,垂眸看着她,身后是一脸错愕不已的顾子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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