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金丝雀被夹在叔侄俩中间。
“子彻!”
祝金栀疾喊了他一声,眼神坚定:“我不会嫁给他的。”
“温雪重,他和我之间.....”祝金栀斟酌了一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说辞,想挑个温雪重的毛病,挑了半天没挑出来。
祝金栀头脑风暴,好不容易才挑出一个比较可信的理由:“我们之间的年龄差太大了。”
“他大我十五岁呢,要是再多几岁,他的年纪都可以当我爸了。”
她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我当时是为了钱才跟他在一起的。他当然对我很好,但是真要嫁给他的话,我不是那么愿意。”
听到她说不会嫁给温雪重,顾子彻终于冷静了下来,只是唇瓣还在微微抖着,“……好、好。”
她只回应了他的前一个问题,却对后一个问题避而不答。
顾子彻知道自己应该见好就收。
可他心中仍然有未能安定下来的怵然。
他握着她的肩膀,滞涩的声音在喉咙间转了许久,打着颤,慢慢溢出来:“......那你爱我吗?”
高傲的脖颈低下来,向来清俊冷淡的脸上,一双含着泪的眼睛正望着她。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祝金栀说不出任何残忍的话来。
她只能伸手抱住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叹气:“我当然爱你了。”
“这个问题我不是早就回答过你了吗?”
顾子彻悬得高高的心脏陡然坠下去,被蓬松的软垫牢牢托住。
他勒紧手臂,将她按在怀中,汲取着她身上融融泄泄的暖意,才发觉自己的下颌在抖。
在胸腔里鼓噪不平的恐惧和不安,终于挣脱而出,彻底消散在风中。
祝金栀抱着他,许诺道:“他对我很好,我也不想伤害他。但是我一定会和他分手的,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顾子彻抱紧了她,连声说好。
祝金栀将他送走,关上门,心意已决。
她开始计划离开大溪地的时间,用手机查了一下最近的航班。
浏览信息时,祝金栀才突然意识到,她没有护照。
她的护照已经葬身海底,只有一张温雪重给她补办的临时旅行证,他也没有让她配合提供过任何签证材料。祝金栀这几个月能跟着温家叔侄俩满世界到处飞,完全是靠温雪重给她办了一张TOC的卡。
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是坐私人飞机出入境,走特殊通道,证件和卡都是温雪重替她保管。
只有和顾子彻去新西兰的那次,他们是坐了普通商运航班,那时祝金栀才第一次拿到自己的证件,意识到签证的问题。
她自然是问了顾子彻,但顾子彻当时跟她关系并不好,面对她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表现得很不耐烦,回答也简短。
祝金栀隐约听懂了一点。
大概意思是,这个TOC是某个沿海国家经济组织的简称,温家有多个领域的跨国龙头企业在这个组织划定的范围里,只要是这些企业的高层管理人员,就可以申办TOC的商务通行特权卡,持卡可以免签出入所有TOC成员国,单次最长可停留90天。
温雪重是把她挂名成了公司的高层,由他本人担保,没有人会有异议。
纵使是当时见过了大风大浪的祝金栀也不禁咂舌,直叹万恶的资本老钱真是可以为所欲为。
因为这张卡的存在,祝金栀几乎把护照和签证的事情抛之脑后。
现在仔细一想,她突然发现不对。
如果她和温雪重分手,她也会被去掉这层保障和身份。这样一来,她就会变成在大溪地逗留了将近五个月的华国旅客。
祝金栀心里有了点不祥的预感,可记忆已经模糊,她打开手机,开始查证。
信息从她眼前弹出,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按大溪地的政策,她属于严重的逾期滞留情况,不仅要交巨额罚款,还可能面临为期一年的监禁和禁入大溪地三年的处罚。
罚款没什么,禁入大溪地的处罚和留下遣返污点也都没什么,反正等祝金栀回国,这假身份就用不上了。
但可能面临的监禁显然是个大麻烦。
祝金栀慎重思考了一番。虽然她觉得即便分手,温雪重也不会那么绝情,也许还会帮她,但把所有希望寄托于前任的心软,不是她的作风。
她联系了王仲然,说明了情况。
过了几十分钟,王仲然回复她:【搞定了。豁免书已经送去盖章了,等一周后走完流程传上系统,跟海外同步,到时候你正常坐飞机回国,过海关时出示证件就行。】
祝金栀松了口气:【麻烦你了,王老师。】
还有一周。
祝金栀倒在床上,心想,这段时间正好够她找个好的时机,和温雪重提分手。
然而接下来的五天,祝金栀始终没能找到开口的机会。
温雪重这几天似乎格外忙,白天大部分时间都不见人影。虽然如此,但他每晚都会准时回到卧室,抱着她入睡,早上也会陪她吃完早餐再走。
见温雪重忙碌成这样,祝金栀也不好意思开口。
他待她一如从前,温柔、妥帖,甚至更耐心。可正因如此,祝金栀才越发难以启齿。
第五天早晨,祝金栀醒来时,发现温雪重已经不在床上。
她以为温雪重今天早起,先去了餐厅,可她下楼后,餐厅里只有露西在布置餐盘,温雪重不在,顾子彻也不在。
祝金栀坐在餐桌边上,忍不住问:“露西,你知道温先生去哪了吗?”
露西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和旁边正在摆盘的女仆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嘴角都浮起一点笑意,但很快又压下去。
“温先生今天有事出门了,”露西说,语气比平时轻快一些,“他交代过,让您先吃早餐,不用等他。”
祝金栀“哦”了一声,乖乖低头喝热牛奶。
她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提分手的事。
今天是第五天了,如果今天再不说,拖到明天、后天,只会越来越不好开口。
她终于吃完早餐,刚放下刀叉,露西就走了过来:“祝小姐,请跟我来。”
“怎么了?”祝金栀问了一句,却没得到回应,被簇拥着回到了楼上的房间里。
门一打开,祝金栀发现化妆镜前围了一群人,几个女仆朝她看来,手里拿着化妆刷、卷发棒和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祝金栀彻底懵了:“这是……?”
“您坐这里就好,”露西把她按在化妆台前的椅子上,笑容温柔又神秘,“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我们想帮您好好打扮一下。”
祝金栀依旧愣愣的,没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女仆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也没回答,开始动手。
一个人给她卷头发,一个人开始往她脸上涂东西,所有人齐上阵,动作麻利又熟练,配合得天衣无缝。
祝金栀像个布娃娃一样被她们摆弄着,毫无反抗的余地。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头发和妆容都大功告成。露西帮她梳理好最后一缕碎发,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引着她往衣帽间最里面去,“祝小姐,您往这边走。”
推开门,中间多了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
里面挂着一件曳地晚礼服。
金橙色的裙身,宛如落日与拂晓融为一体,交织重叠,缓慢浸染而成的颜色。厚实宽阔的裙摆宛如花苞,从腰线以下蓬松地盛开,腰间的褶皱像起伏的秋山,也像金黄的河流。
顺着腰线往下,那些褶皱渐渐散开,变成一片片起伏的、立体的花瓣。
数百片手工缝制的同色栀子花苞错落有致地缀在裙身上,从腰侧开始一路蔓延到裙摆,有的完全绽开,有的还是含苞的模样,层次分明,温润的绸光闪烁着,拖尾从展柜里垂下来,几乎触到地面。
一旁的丝绒托盘里还摆着一套珠宝首饰——栀子花形的手镯、项链、耳坠,和一只镶嵌着橙金色宝石的花冠。每件都独一无二,宝石的净度和切工,仅需一眼便知价值连城。
祝金栀呆立在原地,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装的中年女人走上前来,是高定工坊派来的人。
她朝祝金栀微微欠身:“祝小姐,这件礼服是温先生向我们巴黎的高定工坊专门定制的。”
“请允许我为您介绍这件礼服的设计思路和诞生过程。裙子的雏形来自温先生的要求,他希望这条裙子是灿烂的橙金色,礼服的全部灵感都来自栀子花。”
“裙身的用色是特别调配,经过十七次试样才确定下来的混染色。上面的每一朵花瓣都是手工缝制,用了四种不同材质的布料来做出从含苞到盛开的层次感,全部耗时九百多个工时。”
“腰间采用法国传统的压褶工艺定型,既保持蓬松的张力,又不会显得厚重,让裙摆像花瓣一样绽开。拖尾部分专门配了可拆卸的暗扣,方便您走动。”
祝金栀听着,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裙身上,再一次为它的光芒所慑。
她终于想起,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
是她的生日,那份档案上虚假的生日,十月二十号。
她早就忘了,但温雪重记得。
“祝小姐,试一下吧?”露西在旁边笑着,轻声催促她。
大厅里,一众人已在等候。
顾子彻穿着黑色的西装晚礼服,手里端着香槟,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抬头的刹那,他恰好撞见一片浓郁的金色,最先注意到出现在楼梯上的身影。
看到祝金栀的那一瞬,顾子彻手中的杯沿倾斜了一下,整个人呆滞在原地。
祝金栀沿着楼梯一步步走下来。
她提着裙摆,低盘的发髻落下几缕卷曲的碎发。头顶的花冠闪耀着,橙金色的宝石花瓣点缀发间,粲然夺目。
裙摆随她的脚步铺展开来,每一道褶皱都沉甸甸地流淌着光晕,她肌肤的白便从这恢宏的橙金里透出来,低调温柔,如玉如雪。风过时,整件礼服微微颤动,那满身的栀子花像是活了,在金河的波光里沉浮。
她温暖、灿烂、不可直视,像一轮落入人间的烈日。
所有人都看傻了,管家和仆人们呆呆地望着楼梯上走下来的女孩,顾子彻也一动不动,像尊石塑立在原地。
直到祝金栀走到他面前,他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她冲他笑,眉眼弯弯,眼皮上的高光闪烁着:“好看吗?”
这一瞬间,顾子彻想用很多夸张的言语去赞美她,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却觉得它们都不过如此,形容不了此刻的她。
他最后只能笨嘴拙舌地说一句:“太好看了。”
祝金栀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环顾了一圈大厅。
大厅早就被装饰一新,正中立着一棵用礼物盒堆成的树,足有三米高,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盒子堆叠成塔状,垂下四根丝带,最上面打了一个蝴蝶结。
树的旁边是一座用同样大小的礼盒砌成的小房子,花花绿绿的毛毯铺成小径,大批空运来的真花花卉和野生植物做成了路旁的花丛,从天花板倾倒下一片气球丝带海。
祝金栀却依然没能在人群里找到温雪重的身影。
“温先生呢?”她侧过头问顾子彻。
顾子彻摇摇头:“我一整天都没见到他,露西只说他有事。”
祝金栀正想再问,助理裴云已经走了过来。
“祝小姐,”他微微倾身,笑着朝那座礼盒小屋旁边伸手,“您现在可以去拆一下那个最大的礼物了。”
祝金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小屋旁边立着一只巨大的红色礼物盒,系着金色的缎带,和其他东西的位置相比,它更居中,像这场生日仪式的心脏。
盒子大到足够装下一个成年男人,安静地立在那里,等待被人打开。
“不等温先生吗?”她问。
裴云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点呼之欲出的神秘:“等您打开它,仪式开始,温先生就会出现。”
祝金栀虽不解,却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她提着裙摆,朝那只巨大的礼物盒走去。
盒子比她想象中要高大,她伸手,轻轻拉开蝴蝶结的活扣。
缎带滑落的瞬间,盒子的四面纸板同时向侧边滑落,像花瓣打开一样无声地展开。
里面站着一只巨大的轻松熊。
棕色的毛茸茸的身体,圆滚滚的肚子,两只半圆形的耳朵从头顶翘出来。它怀里抱着一束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音乐突然响起来,轻快的旋律从大厅的各个角落涌出,带着一种俏皮的节拍。
那只轻松熊动了,笨拙地抬起熊爪,随着音乐摆动身体,圆圆的肚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它在跳舞。
祝金栀站在它面前,看着这只庞大的玩偶在音乐里笨拙地旋转、摇摆,熊爪挥舞得并不流畅,每一步都尽力踩在了节拍上,却因为身体太重而显得舞姿滑稽。它跳得很卖力,毛茸茸的熊头微微晃动着,像是在努力记住每一个动作。
祝金栀怔在原地,心中渐渐浮出水面的预感,令她惊愕到一动不动。
音乐渐渐收尾,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轻松熊在她面前停住。
它单膝跪下,熊爪高高举起那束栀子花,花束举过头顶,送到她面前,另一只熊爪抬起来,笨拙地按在头套边缘,慢慢向上掀开。
头套摘下来,露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脸。
温雪重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鬓角也湿了,衬衫领口洇开一片深色,显出些许狼狈,举手投足间的清贵温雅,被脖子以下的熊玩偶服破坏殆尽,十分滑稽。
唯独那双淡褐色的眼睛,依旧柔和,宽宥,直勾勾地看着她,专注又迷人。
他举着花,单膝跪在她面前。
温雪重的声音与往常无异,温柔而又低沉,细细去听,才能听出一丝罕见的紧张,一点运动后的微喘:“栀栀,生日快乐。”
大厅里安静极了。
祝金栀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永远从容体面的男人,此刻穿着笨重的玩偶服跪在她面前。他额角淌汗,呼吸未平,手中的花束却稳稳举着。
温雪重忐忑地等待着祝金栀的反应,却突然看到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祝金栀笑得花枝乱颤,肩膀都在抖,手臂抱着腰,笑意从眼角溢出来,整张脸都像被光芒点亮,第一次笑得这么灿烂又畅快。
清脆的笑声在大厅里回荡开来,把那些安静和紧张都驱散了
“哈哈哈哈哈温先生,你、你怎么会,穿着轻松熊的衣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雪重看着她笑得弯下腰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心里的大石落下去。手中的花束被他握得更紧,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
“栀栀,不要再嘲笑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这支舞我练了很久。”
祝金栀还在笑,笑着笑着,眼里却有了水光。
她蹲下身,裙摆在地板上铺开一圈金橙色的光晕,从花束里掐了一朵栀子,别在他耳后。
众目炯炯之下,祝金栀双手捧着温雪重微湿的脸颊,亮晶晶的唇瓣落下一个吻。
“才不是嘲笑。”祝金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依旧笑着,眼睛却比刚刚红了些,“温先生明明跳得很好呀!”
“我特别喜欢,特别喜欢这个礼物!”
一连用了两个特别,像是佐证自己的真心。
柔软甜蜜的触感还弥留唇畔,栀子花沁来淡淡清香。
温雪重将她抱入怀中,垂下的眼里是快要满溢的餮足。心口空缺了三十三年的一角也被填补完整。
那一点窘迫的难为情都化作了不悔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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