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睡过觉的交情。
张教授还维持着和气,但眉心微蹙,显然已经有点不耐:“陈所长,刚刚我们也讨论过了,不如就按照大家的意见——”
陈卫山却打断了他的话,看向在场数学方面资历最深的刘院士,“刘院士看完了?”
张教授一噎,刘院士“嗯”了一声,这时才慢慢开口了:“小祝这模型有点意思,和之前那个完全不一样了。”
有人问道:“她把模型的逻辑错误修正了?”
“不。”刘院士把眼镜放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她把旧框架推翻了,证明思路也全部重写了,这是个新模型。"
听了这话,在座众人都是脸色一变,有几个不约而同地坐直了,面露愕然之色。
一个新模型的搭建何其困难,看祝金栀之前带队走过的路就能通晓一二,花了整整六年时间才搭出一个可用的模型。
结果六个月过去了,她又搭出来一个?
没有人开口,但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渐次响起,众人都怀抱着巨大的好奇心,开始阅读面前的材料。
投影仪屏幕上的文字又开始缓慢滚动。
赵院士身上那股懒散劲消失了。他是向来看不惯祝金栀的,心里不以为然,随手翻开自己面前那份纸质版计划书,漫不经心地读那几行关键推导。
才读个开头,他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眼神越来越专注,一页纸读完,他神情已然大变。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时的沙沙声。又有个数学方面的教授开口了:“她是在边界条件设置上避开了传统的周期边界,改用了一种非对易变换,来处理笼子结构的约束。”
“这个思路很激进,但她的证明逻辑自洽,很完美。我看完之后暂时找不到数学上的漏洞。”
完美。
这个词刺痛了张教授。他终于放下了手机。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六年的东西说废就废,半年就能重来?这不太符合常理吧。”
刘院士没有看他,王仲然却按捺不住了,笑着开口:“张教授啊,材料就在桌子上,你看了不就知道合不合理了吗?”
张教授没接话,眼神却微微一沉。他环顾着桌上的人,他们都在小声地交头接耳,神情或震撼或激动,看手里那份材料的眼神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坐在张教授旁边的中年男人低声说了一句:“材料我看了,祝教授的论证非常严密,逻辑性强,看似另辟蹊径的想法,但算下来都说得通,落点很扎实,应该没什么问题......”
张教授横了他一眼,中年男人自觉地闭嘴了。
王仲然坐在角落里,刚好能看到张教授那边的无声胜有声。
张教授盯着自己桌面上的那份文件,嘴唇微微绷紧。
又过了十几秒,他终于是伸手翻开了自己那份纸质版计划书。
翻页的时候,他的指节按在纸面上压着,好一会儿才松开。后面的几页他翻得更快,目光匆匆扫过几行关键公式,不知看到什么,又突然翻回去,停留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
王仲然看着他僵在座位上的身影,想:他看懂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做了很多年学术,拎出去放在各自的细分领域里都是大牛,就算他们现在升了管理层,其中有些人多年没做过研究了,但基础功底还在。
他们只要认真看一份论文,都能正确评估这份论文的水平高低。
会议室里的空气悄悄变了质。
刘院士把整份计划书从头到尾读完之后,没有急于开口。他安静地坐着,手指搁在桌沿上,目光放在合拢的纸面上,像是在等别人先说。
过了一会儿,张教授合上了计划书,他已经手脚发麻。
逻辑严密,仿佛一座精密钟表的内部结构,推演像外科医生的手术路径,干净利落地剖开问题直达本质,复杂的迷宫在她笔下像一条康庄大道,轻而易举走到终点。躺在纸面上的文字冷静、从容、准确、信手拈来,却叫看完的人一身大汗淋漓。
他从没有读到过这样的论文,如果他还是二十多岁,他会因为这篇论文而不再从事学术领域,因为他的论证在真正的天才面前简直像一场可笑的小丑杂耍戏。他见过这世上学问的极处,这辈子再怎么追赶,也不过是夸父逐日。
“......理论推导没问题,不代表实验能跑通。”张教授听到了不看好祝金栀的声音,那是跟他站在一个阵营里的人,“常温超导的事,谁都知道最难的是材料合成。光靠数学证明解决不了物理问题。”
王仲然忍了又忍,终于开了金口:“黄教授,这话我觉得不是这么说的。理论是实验的基础,至少她现在给出了明确的可验证方向,是不是?”
黄教授见没人站他,也有点心虚了,他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便将问题抛向了一直没说话的张教授,“张教授,您觉得呢?”
张教授慢慢抬起头来。
“......说得对,有方向不代表能跑到。”张教授没有看他,目光对着陈卫山,“所长,我不反对给年轻人机会,但所里资源有限。李教授也是做超导方向的研究,祝教授重启项目,两个人队伍需求重叠,势必会挤占他的资源,李教授怕是也不愿——”
陈卫山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你不用操心。”
“我昨晚接到小祝的计划书,就问过墨声的意见了,他说他同意。”
张教授面露愕然。
陈卫山终于放下文件,转向在场所有人:“我有个问题。”
大家的目光都聚过来。
“你们谁能在这份材料里找到一个错误?”陈卫山问,“哪怕是一个可能的漏洞也行。”
没有人回答。
张教授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好。”陈卫山站起身,把计划书合上,“在场的都是业界的学术权威,既然没有人能指出她的模型有问题,那就说明她的理论站得住脚。”
“常温超导是世界级难题,一旦攻破会带来多么大的颠覆,各位一定心里都清楚,投入两支队伍,我们所里还是有这个余力的。”
“小祝说是休假,但一点没闲着,这模型是她一个人用六个月重新搭起来的,原本的系统性错误也解决掉了。我昨晚和墨声聊过,我觉得他说得很好。一个有能力,有韧性,有拼劲的后辈,如果到了这种时候还要拦着她,那当初成立HUP的意义是什么?”
“小祝没有申请追加经费,实验室和设备都按照初始团队资源来配置,唯一需要的就是一个批准。审批权限在我们手里,但理由是要站得住脚的。我现在问各位,还有别的理由吗?”
会议室里无人应答,落针可闻。
陈卫山合上面前的文件,说:“好,那投票吧。”
十二位审查组成员举手表决。张教授和另外两个人迟迟没有举手,但在全场的目光注视下,他们也没有明确反对。
最终陈卫山宣布结果:批准祝金栀团队的常温超导研究项目重启,团队编制维持不变。
“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椅子滑动的声音和低语声混杂在一起。
王仲然最后一个站起来,手边那份计划书的复印件被他收进了公文包里。他看了一眼桌面上还摊开的几份材料复印件,每一份都有被反复翻看的痕迹,原本平整的纸页已经被翻阅得微微卷起。
离开会议室,王仲然掏出手机,先给祝金栀发了消息,走到电梯口了都没动静,他又发给了她团队里的成员。
那人回得很快:【祝教授在A区实验室。她早上就带大家进来做实验了,虽然申请还没批下来,但她说那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另有人要操心,再说钻的就是这个空子,保卫又不会进来赶人。】
那人还发来一个无奈摊手表情包。
王仲然看着屏幕,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六年前祝金栀刚独立带队那会儿,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莽撞地跟一群老前辈对峙,心里又急又怕。后来她慢慢学会了圆滑,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说那些不得不说的话。他觉得她变了,变得稳妥了,合适了,恰如其分了,但那个意气风发傲骨无两,天不怕地不怕的祝昙也就这样消失了。
直到今天看到那份计划书。
她还是和许多年前一样,凌厉,果决,锋芒毕露,在大是大非上没有分毫让步。无论是这六个月,还是过去的六年,她从未真正向那些试图扭曲她本性的事物屈服。
她就像一条狡猾的泥鳅,抓在手里的时候假装安分,一逮到机会就扑腾着溅人一身泥巴,泥里来泥里去,从始至终都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王仲然忽然笑了一下,原来那些担心都是多余。
实验楼A区三层,走廊尽头的实验室大门半敞着,暖白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门内传来各种电子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祝金栀穿着一件深蓝色连帽卫衣,帽子松垮垮地搭在脑后,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她面前并排摆着两台显示器,左边的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计算数据,右边的屏幕正在跑一个分子结构模拟动画,界面缓缓旋转着,显示着一组带有彩色标注的原子排列。
沈弥尔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旁边那台电脑上调整参数。
两人之间隔着一排已经冷却的咖啡杯,三四个叠在一起,杯底留着干涸的褐色痕迹。
门口传来脚步声,祝金栀没有抬头。直到有人敲了敲门框,她才转过脸。
推门进来的是团队里一位姓林的博士后,手里举着手机:“组长,王老师发消息了,说审批已经通过了。”
祝金栀一点也不意外,她把视线收回去,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确保模拟没有因为她的分心而出错,才应了一声:“知道了。”
林博士走后,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声和仪器运转的低鸣。
祝金栀一直待到天黑,中间只去茶水间接了两次水。
第三批模拟数据跑到一半的时候,其中一组参数在迭代后收敛到了一个异常值。
祝金栀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抓起旁边的草稿本,用手算了三行。
沈弥尔探过头来:“怎么?”
“这组数据对应的层间距和掺杂浓度落在了某个很窄的区间里。”祝金栀把草稿本转给她看,笔尖点在一行简写公式上,“如果在这个区间内做梯度实验,有可能会找到那个临界点。”
沈弥尔看了一会儿,眼睛亮起来:“你是说……这个预测和第八页那个边界条件刚好合上了?”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弥尔没再多问,直接回到自己电脑前开始调整新的参数方案。
之后的两天,整个团队几乎都泡在实验室里。
模拟测试一轮接一轮地跑,数据一批接一批地整理。
第三天傍晚,祝金栀盯着屏幕上那几行高亮显示的结论,放开了鼠标,长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沈弥尔已经在看过来:“筛出来了?”
“对!”祝金栀的嗓音有点哑,熬夜熬的,但眼睛明亮,嘴角弯起来一个弧度,“三种候选结构,理论上都有可能,不过还需要做实验验证。”
他们搭建的数学模型预测了什么样的材料结构能在常温常压下实现超导,团队需要把这个预测转化落地,就需要一比一按照结果合成材料。
祝金栀退出了模拟界面,打开另一份文档——那是HUP内部设备借用系统的申请表。
李墨声团队目前占用着B区最大的那间实验舱,里面配备了分子束外延系统和一套极端条件下的物性测量设备。
祝金栀的团队现在要合成的材料,对这两样设备的精度要求极高,所里其他实验室的设备根本达不到标准。
“你要去找李墨声借设备啊?”沈弥尔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申请表,“要不我去吧?你俩不是不太熟吗?”
祝金栀把表格填到一半,顺嘴揶揄她:“你和他很熟啊?”
沈弥尔:“哎呦,我怎么也算半个交际花吧,至少我不怕他放冷箭嘛。”
听到沈弥尔把李墨声的眼神比喻成放冷箭,祝金栀有点想笑,又觉得有损功德,憋住了。
沈弥尔还在唠,“他那个人出了名的龟毛难说话,上次物理系那边有团队想借他的设备,他回了一句‘把基础数据补齐了再来’,直接给人堵回去了,一点也不通情达理。”
祝金栀不以为然:“很有原则啊,我还蛮欣赏这种有话直说的人的。”
沈弥尔又吐槽了几句,祝金栀不是说“他不是那样的人”,就是说“其实他也没恶意的”,听得沈弥尔火大:“你怎么老帮他说话!我是你闺蜜还是他是你闺蜜啊!?”
祝金栀不敢再吭声,正好她填完了表格,把表格保存好,关了电脑:“好了,你就歇着吧,我过去当面找他谈。”
从A区到李墨声团队的实验室需要穿过两条连廊。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墙壁是统一的灰白色防静电涂料,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闭合的钢化门。
祝金栀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按了一下门边的内话按钮。
门很快滑开了。里面的年轻男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祝教授?您找谁?”
“李教授在吗?”
“在的在的,请进。”
祝金栀跟着他进门。这间实验室的面积比她们团队的实验室大将近一倍,靠近窗户的位置摆着一台分子束外延设备,银灰色的机身占据了半面墙。设备旁边还有两台她不认识的仪器,应该是近半年新配的。
李墨声站在靠里的实验台旁边,正在看手里的平板。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黑色长裤,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刚刚过眉。
他听见脚步声,不经意间抬起头,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祝金栀走近,她冲他挥挥手,笑了:“李教授,好久不见啊。”
李墨声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找我?”
祝金栀点点头,没有绕圈子:“我需要用你们的分子束外延设备和物性测量系统。我的项目重启申请已经批了,但现有的设备精度不够。”
“新的理论模型走通了,需要合成三组新材料。你们团队的高温超导方向和我这个常温超导方向在实验层面是互补的,如果我的模型能验证成功,你们的项目也会因此受益,因为最关键的设备参数的取用和数据记录是可以共享的。”
祝金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李墨声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一张脸清冷寡淡,没有什么情感流露。
她看不太透他,于是又补了一句:“我只借设备,不占用你们的实验时间。你安排任何时间段给我都可以,半夜也行。”
李墨声听完了。他把平板屏幕锁了,看着祝金栀的眼睛:“你的新模型,我能看一遍吗?”
祝金栀怔了怔。
“完整的理论框架。”李墨声认真地说,“从基础假设到最终结论,整个推导链。我看完之后,设备你随时可以用。”
李墨声的语气虽然没有什么起伏,但也没有敌对和刻意为难的意思。祝金栀点了头:“行。我回去拿文件。”
李墨声叫住了她:“不用。”
他走到自己办公桌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推到桌面中央:“你可以直接用我的电脑登你的邮箱。”
祝金栀顿了顿。他电脑锁屏壁纸是深灰色,什么装饰也没有。
她走过去,俯身登录了邮箱,找到那份计划书的附件。李墨声没有凑过来看,他只是站在离她大约一臂远的距离,等她操作完才走近。
祝金栀把屏幕转向他:“从第三页开始是关键部分,前面是背景和文献综述。”
李墨声没有说话。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目光落在屏幕上。
祝金栀也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但没有出声。她看着李墨声逐行阅读那些公式和数据,速度均匀,很少停顿,注意力非常集中。
这种专注的阅读方式让祝金栀想起顾子彻,同为一心一意扑在学术事业上的物理学者,两个人有诸多不同,又有诸多相似之处。
不知道顾子彻在大溪地如何了,是不是已经把她忘掉了呢?
祝金栀走神片刻。整个阅读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李墨声把页面滑到文档末尾,合上电脑,抬头和祝金栀的视线对上。
“很完美的论证。”李墨声说,“半年时间重建一个新模型,你很厉害。”
这人怎么总把夸奖说得像裁判评分。祝金栀失笑道:“谢谢你。”
李墨声盯着她的笑容,慢慢移开眼,站起来:“设备你随时可以用。等下我让助理帮你开通权限,你以后带队员直接过来就行。”
祝金栀回到A区实验室,沈弥尔看见她进门,挑了挑眉:“怎么样?李墨声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
沈弥尔松了口气,随即露出狐疑的表情:“这么顺利?你用了什么话术?我还以为他会为难你呢。”
祝金栀讶异:“为什么?”
“咱们之前和他们争实验室资源分配的时候,也闹过一阵子不愉快嘛。而且我们项目被毙掉之后,我们的实验室就归他们了,现在我们一回来就去分资源,他们团队的人估计也会觉得很不爽……?”
这些她倒是没想过。
祝金栀觉得沈弥尔说得有道理,可回忆了一下李墨声的态度,她又觉得对方没有勉为其难和不情不愿的意思。
祝金栀不太确定地道:“可能因为我和他之间有点交情吧?”
沈弥尔语气困惑:“你和他?你们怎么会有交情啊?你们不是在走廊碰面都不打招呼的吗?”
祝金栀没回答,尴尬地笑了笑,打了个马虎眼糊弄过去了。
最后她也只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睡过觉的交情,大概也算交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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