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你没资格爱她。
宁兰呈和李墨声谈了三个小时。等宁兰呈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一点。
他本以为不会和李墨声谈这么久。
李墨声是为了祝金栀和陆渐川的事情来的,他在宁兰呈面前承认,他并不了解祝金栀私下的生活,但他认识的那个祝金栀不是会耽于声色的人。
宁兰呈讥讽道:“李墨声,那你有想过她为什么会耽于声色吗?”
“她刚进所里就因为直言快语被领导穿小鞋,被派去干最忙最累还没有署名的杂活,她那段时间重度焦虑,连自残都试过了,你以为她为什么会沉迷性.爱?因为她什么都试遍了,只有靠这个才能缓解压力,她才能维持正常的生活!”
“要不是她自己争气,成果一个接一个地做出来,让那些人不敢再随便拿捏她,她不知道得被那群人欺负成什么样!”
“她立项带队以后,领导故意卡她的项目,让她跑这跑那地疏通人情才肯批,评审组里的人也总是为难她,你知道她那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宁兰呈冷笑:“你不知道,因为你出身显赫,所里的大领导见了你都恭恭敬敬的,你不用学人情世故,可以我行我素地活着,她不行!因为她连爹妈都没有,她只能靠她自己!”
“我告诉你李墨声,最没资格给过去的祝昙哭坟的人就是你!你的好恩师为了你,跟上面申请提早释放她的团队资源,平时关照你最多的周副所乘人之危踩她一脚,祝昙找所长他们商量,那群领导甚至不肯给她一个坐下来谈谈的机会!”
“祝昙辛苦做了六年的项目,一朝失败,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上来就要解散她的团队,之前那么多项目,哪个团队是这种待遇?还不是因为他们一个两个都记恨祝昙之前的没眼色吗?还不是因为他们想借这个机会讨好你吗?”
“你和祝昙都做超导领域的项目,你敢说他们没有半点倾向你?难道你以为你和她是公平竞争吗?李墨声你不会真有这么天真吧?”
“她被那群领导为难的时候你在哪?你知道吗?你关心吗?你帮过她什么?你身边的人甚至还在她危难的时候落井下石!她那傲脾气被打磨成这样了,你跳出来心疼了?你现在跟我在这里假惺惺地替她抱不平,你觉得你可笑不可笑?”
李墨声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宁兰呈见他面无人色,便知道他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忍不住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李墨声,你觉得你很深情很伟大是吗?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喜欢给她带来过什么好处?”
“你根本没资格爱祝昙。”
打开家门,玄关留了一盏灯,但是里面没有动静。
祝金栀大概已经睡着了。
宁兰呈单手松了衬衫领口的纽扣,慢慢把两枚白金琥珀袖扣解下来,随手扔在桌台上。
他当时对李墨声说的那些话,诚然大部分都是真话,但其中的因果关系夹杂了他的别有用心。
事实上他很清楚,自己的妹妹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而讨厌过李墨声,也从没把她经历的那些不公和李墨声联系起来过。
祝金栀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遭遇归因到他人身上的人。
把罪名移花接木到李墨声头上的人,是宁兰呈。
宁兰呈只有一颗良心,全给了祝金栀,自然没多的分给别人。
宁兰呈回想起李墨声当时的表情,心中愉悦。
他刻意把那几个为难祝金栀的人都点出来,一方面是为了波脏水到李墨声身上,一方面也是存了诱导李墨声去找人对峙的心思。
他知道李墨声不会全信,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去求证,然后李墨声就会知道,他没说谎,那都是真的。
李墨声是多么正直的性格,实在太好把握,太易利用。
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打击情敌的信心,还能借情敌之手整治欺负过祝金栀的人。
一石二鸟的妙计。
宁兰呈心情大好,低低哼着歌,在岛台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慢悠悠地走去卧室。
他推门而入,祝金栀正躺在床上,背对着他,显然是睡着了。
宁兰呈把咖啡杯放下,准备先去洗漱,却听见了隐隐的抽气声。
“哥...哥......”
他的脚步顿住了。
宁兰呈折回床边,弯下腰看祝金栀的脸。她眉心紧蹙,发际微湿,显然深陷梦魇。
宁兰呈也皱起了眉。他坐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唤她:“小昙,快醒醒。”
“小昙——”
祝金栀终于从噩梦里挣脱出来,睁开了眼睛。
她劫后余生般喘着气,冷汗还在往下淌。看清宁兰呈的那一刻,祝金栀猛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上半身埋进他怀中。
宁兰呈怔了怔,感觉到妹妹身体的颤抖,他心中一悸,连忙将人紧紧搂在怀抱里。
等祝金栀停下了颤抖,宁兰呈才顺着她的脊背慢慢开始抚摸,缓和她的不安。贴在她耳边的唇瓣亲吻着那块冰凉的皮肤,他温柔地哄道:“做噩梦了是不是?”
“没事的,哥哥在这里。”
在轻柔缓慢的按揉中,祝金栀终于放松了身体,气息也平稳下来。
她窝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在这一刻之前,宁兰呈还觉得和李墨声的交谈是今天最正确的决定。
可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瞬间觉得这是自己今天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他居然为了区区一个李墨声,而冷落了他最重要的妹妹。
宁兰呈满眼爱意地看着她:“都是我的错,我明天不去公司了,待在家陪你好不好?”
祝金栀已经缓过来了,听到这话,顿时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为了我乱旷工。”
“你快去洗澡吧,都这么晚了。我先继续睡了。”
宁兰呈亲了亲她的额头,应道:“好。”
等他从浴室里出来,祝金栀已经又睡着了。
宁兰呈穿着一身白色的浴袍,没有急着擦干头发,而是坐在床边,安静注视着妹妹的睡颜。
宁兰呈知道自己不正常。当他从车祸后的昏迷中醒来,看到祝金栀正在为自己流泪的时候,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过,要是就这样死了也不错。
她肯定会记得他一辈子的。
将被铭记一生的爱意,再也不会有哪个男人能够企及。
当宁兰呈得知,自己可能无法再操控实验仪器,无法再继续曾经的学术研究事业,也许将要离开HUP的时候,他心里毫无波澜。
他对学术事业毫无热爱,他只是热爱着他的妹妹。
当初进入HUP,也是因为妹妹选择加入这个机构。
这件事里唯一令宁兰呈花了点时间去思考的,就是自己如果不在研究所工作了,以后该通过谁去了解妹妹的工作近况。
但他知道妹妹不是这样想的。在祝金栀眼里,生物是他的事业,雕塑是他的爱好,她毁掉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
因为这场车祸,他得到了祝金栀全心全意的照顾,与她名正言顺地相爱。
那是他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他并不在意自己的右手是否落下残疾,但他假装自己很在意。只要在夏天穿长袖衬衫,就能得到妹妹长久的注视,得到她的疼惜和关心,这让他上瘾。
这些洋洋得意的小心思,在某天宁兰呈目睹了祝金栀做噩梦醒来的瞬间之后,迎来了终结。
宁兰呈伸出手来,带着水汽的手指慢慢梳理着妹妹的头发,声音几近空灵:“小昙……”
“……要怎样才能让你不再做噩梦呢。”
“我曾经觉得,那场车祸是上天给我的恩赐。我总希望你能永远记得我受过的伤,于是时时刻刻地提醒你。”
“可我发现,你真的因为那件事而深陷于痛苦之中。那一刻,我又突然觉得我好卑鄙。”宁兰呈轻声道,“明明是我自愿替你受的伤,却要骗走你的心疼和爱,我真该下地狱,对不对?”
祝金栀睡颜静谧,呼吸缓慢平和。
“我以前想过,如果得不到你的爱,得到你的恨也挺好,因为我是那么害怕我在你那里无足轻重。但我错了。”
我这么爱你,爱到不忍心看见你为我痛苦。
对不起,让你心疼我。
祝金栀和他提分手的时候,宁兰呈答应了,出乎意料地没有纠缠。
他看见了妹妹的疲惫,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给不了妹妹需要的幸福。他是否永远只能像个精神病一样爱她,而无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爱她。
当那场空难的消息传入宁兰呈耳中,当他真真切切地体会过失去祝金栀的痛苦以后,他开始焦虑、暴虐、自我攻击,连祝金栀的爱都已经不再能缓解他的不安。
他不要她爱他了。
他要她需要他,永远需要他。
他要她需要他,就像人需要心脏、血液、空气。他们是异父异母的兄妹,这是他最庆幸的事,同时也是他最遗憾的事。
她注定不属于他,他也没办法骗自己属于她,没办法把她变成自己骨肉里的一部分,他做不到,也舍不得。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确认随时随地都能远走高飞的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她不需要他这件事比她不爱他还要恐怖。
从那之后,宁兰呈开始接触各式各样的心理咨询和治疗。他开始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像一个正常人。
如果能变得更像一个正常人就好了。
他还是想亲手给妹妹她需要的爱和幸福。
祝金栀睡得很沉,万事不知。她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被还留有余热,人刚走不久。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牛奶,底下压了张白纸:早上临时有会议,我先去公司了,早餐在桌子上,记得吃了再工作。
之后的十天里,祝金栀忙于实验室的工作,和队员们起早贪黑地干活,恨不得扎根所里,完全没多余的心思分给其他事。
她没有发觉陆渐川发来的信息比往常少了许多,也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陆渐川消瘦了将近五斤。
宁兰呈在第十天接到了陆渐川打来的电话。
这个一向暴躁易怒、和他一碰面就会像炸弹一样爆炸的家伙,第一次用一种异常冷静平和的语气跟他说话:“宁兰呈,我们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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