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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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离开

车马行街位于城东,临近城门好大一片,每家门店一眼看进去都可以看到摆放的大小车,整齐的马棚。

  外来人行路,城内人走亲访友,来这里租用车马,短的几个时辰,长到月余,更多的是长途行路运货的客商,因此,这条街附近又有很多镖局牙行,提供护卫侍从以及搬运。

  “搬货的有没有?要五个人!”

  “....爷,要不要洗马?有干净的水!”

  “....要不要引路?城内最好价格便宜的客栈酒楼!”

  从天不亮到明灯高悬这边都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

  方舟在各家车马行中穿梭,虽然不能说话,但人机灵手脚利索,半日找到了不少活干。

  林霖过来的时候,他正将两匹马刷干净,拎着木桶回到一个男人身边。

  那男人正跟几个同伴说笑,看到他送回的木桶明显被刷洗过,神情满意地点头。

  “小哑巴,多给你一个钱。”他笑着扔过来三个钱。

  方舟接过钱作揖道谢,再起身准备去寻找其他的活干,抬头就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店门口木栅栏外的少女。

  少女穿着青色衣衫,不施粉黛,头上只一个银簪,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并不起眼。

  但落在方舟眼里,却闪闪发光。

  方舟啊一声,高兴地跑过来,不待林霖说话就献宝似的将手掌摊开,给她看手里的钱。

  一共挣了八个钱了。

  街头那家包子店可以买三个包子。

  一个包子三个钱,但我刚才帮他劈柴了,说去吃包子能便宜。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请你吃包子吧。

  挺好吃的。

  舌头割掉不能说话,但少年把手比划的如蝴蝶飞舞,看起来也很吵闹,林霖忍不住笑了。

  “好。”她说,“我来齐洲城这么久,还没吃过街上的食物呢。”

  方舟高兴地带路,林霖跟在后边,看着他在街上穿行,街边偶尔有人跟他打招呼“小哑巴,这里一会儿有大商队来,有活干”“小哑巴,快来捡马粪,一个马棚三个钱”

  由此可见,这少年从离开齐王府后,的确一直在这条街上找活干,林霖心想,看着少年的背影。

  他竟然真没有去官府或者给飞鹰卫告发她。

  有些可惜了,要不然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杀了他。

  念头闪过,林霖心里轻咳一声,这必然是原主细作意识的念头。

  方舟果然跟包子铺的人认识,不仅用八个钱买了三个包子,还得到了两个板凳,兴高采烈地搬着和林霖在墙边坐下。

  方舟递给林霖两个包子,自己留一个。

  “你今日挣的钱都被我吃了。”林霖说,看着手里的两个包子,似乎不舍得吃。

  方舟大口吃着自己手里的,一手比划“挣钱就是为了吃”“一会儿再去挣钱”

  看着方舟将包子吃完,林霖将自己的手里一个包子塞进他。

  “我吃一个就够了。”她说,又压低声音,“我在齐王府吃饭,不花钱。”

  方舟咧嘴笑了,没有再推辞将这个包子也大口吃起来。

  包子虽然不是自己亲眼看着蒸的,但是亲眼看着从笼屉里拿起来的,方舟先吃了一个自己的,又吃了她随机递给的一个,并没有中毒的迹象林霖这才将手里的包子慢慢咬着吃了。

  “我明日就要离开齐洲回京城了。”她说。

  方舟脸上浮现不舍,但还是比划着“祝姐姐一路顺风”,又拍胸脯“等我挣了大钱就去京城看望姐姐你”

  林霖向街上看了眼:“你在这里挣什么大钱?也是出苦力啊。”

  方舟将包子最后一口吃完,比划着“这里机会多,我运气好。”又笑嘻嘻比划“我如果运气不好,就不会遇到姐姐,早就死了。”

  的确,人人都比她运气好,林霖笑了,点点头:“没错,你是运气不错,不如你跟我去京城,天子脚下,机会更多。”

  方舟神情惊喜,比划问可以吗?

  “但我也不能保证你到了京城,会找到挣大钱的机会,也不保证会比这里生活得好。”林霖说,“我是正好回京城,可以让你搭个车,想不想去你自己做主。”

  方舟摸了摸身上,比划着“我没钱,路上要花钱我卖身给你当奴婢吧。”

  林霖笑着摇头:“不用卖身为奴,我雇佣你在路上照看我,你的工钱用路费抵了,等到了京城,你可以再去找挣大钱的机会。”

  雇佣,方舟神情感激,这是林姐姐不想他卖身成了奴籍。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林霖看着他,轻声说,“去京城不一定有好机会,也许还会遇到危险,你要想好了。”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林霖看着他,轻声说,“去京城不一定有好机会,也许还会遇到危险,你要想好了。”

  方舟郑重点头,看着林霖比划说“对我来说,没有比被囚禁在矿洞当矿奴的时候更苦更危险的。”

  林霖笑了。

  “你能这么想,的确是能挣大钱的样子。”她站起来,“跟我来吧,我自己说了也不算,还要同行的大人们同意。”

  林霖带着方舟先回了王府,问了门外的飞鹰卫得知杜容在府衙,又带着方舟来到府衙,还好杜容没有将她拒之门外。

  “你要带着他回京城?”杜容正在翻看一堆册子,听她说完了,才抬头。

  林霖自己进来的。

  杜容看了眼站在门外的方舟,方舟忙缩着肩头对他施礼。

  杜容的视线回到林霖身上。

  “林学徒,你虽然学医,但不该乱发善心。”

  林霖忙说:“我是让他当仆从,以此抵车马费,这次回程,不用齐王府的侍从,大人和郡王也不带仆从,我怕我笨手笨脚给你们添麻烦,所以雇了这个孩子。”

  说到这里又上前挪了一步,压低声。

  “而且这个孩子是齐洲矿解救的矿奴。”

  “齐王的案子虽然了结了,但万一到了京城有什么不妥,这孩子也许会派上用场。”

  杜容笑了笑:“林姑娘这倒是为了我,那”

  他看了眼外边的方舟。

  “他的车马费是不是该我承担?”

  这人真是锱铢必较,林霖脸上堆笑:“不用不用。”说罢又迟疑一下问,“我的费用是太医院负担的吧。”

  杜容点点头:“我会去跟太医院要钱的。”又看着这女学徒,似笑非笑问,“林学徒需不需要我多要些,咱们分一分?”

  林霖讪讪低头:“大人,我真不敢再贪财了。”

  是不敢,而不是不会,杜容心里冷哼一声。

  “下去吧。”他低下头继续翻看案卷。

  林霖忙告退,门外有飞鹰卫走进来,神情沉沉,她随着转身听到飞鹰卫在后说“魏三娘的小姑子那边传回消息,小姑早年守寡,一儿一女,三个月前一家三口都失踪的。”

  杜容冷哼声“必然是已经遭到毒手,燕狗细作心狠手辣。”

  “齐洲城已经搜遍了,还是没有任何痕迹。”

  “连傀儡都舍弃了,必然是已经逃离了。”

  傀儡?这又是什么东西?先前杜容在萧鹗那里说抓了一个死去的燕国细作,林霖心里想,关于燕国细作的信息,杜容丝毫没有透露,毕竟萧鹗还是嫌疑人。

  而她这个毫不相干的女学徒更不能打听。

  一旦多问一句有关燕国细作的事,杜容这狗东西肯定立刻咬住她不放。

  她先前逃过查问是侥幸,如果杜容真要查她,她就完了。

  毕竟,她真是燕国细作。

  身后的说话停下来,杜容似乎察觉她还没走出去

  林霖脚不沾地迈过门槛,对方舟摆手。

  走,走,快走。

  卯时,鸡鸣。

  这一晚萧鹗心清无念,没有心口痛,也没有吐血。

  不过,他还是间或让自己咳嗽了几下,尤其是早晨醒来的时候。

  咳嗽声刚响起,门外就传来急急的询问。

  “郡王,你还好吧?”

  林霖,萧鹗微微皱眉,下一刻门被推开,少女探头看进来,与坐在床边的他视线相对。

  “还需要草木灰水吗?”林霖举着左手,手里抓着一个纸包。

  萧鹗心里失笑,她倒是记得这个了。

  他没理会她,站起来走到桌案前

  “我来我来。”林霖忙快步过来,右手还拎着茶壶,“水一直温着。”

  说罢倒了一杯。

  萧鹗看着清透的水,伸出手端起茶杯,触手温热,其内的水刚刚好入口。

  “这个”林霖将纸包又在他眼前晃了晃,再次询问。

  “不用。”萧鹗说,“你自己留着喝吧。”

  说罢将水一饮而尽,眼角的余光看到这林姑娘果然将纸包塞进袖子里。

  他再次忍不住想笑。

  这是谄媚呢,还是真被他先前吐血吓到了?担心他?

  萧鹗转身自去净面,重新扎好发髻,耳边听得那女子的声音传来。

  “我不放心郡王,昨晚收拾好就搬过来了。”

  “杜大人也觉得我在这边守着更放心。”

  他取下架子上的道袍穿好,身后的声音立刻又问。

  “郡王今日还要自己做饭吗?”

  萧鹗说:“今日和往日有什么区别?要吃饭就要做饭啊。”说罢走了出去。

  林霖站在室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撇撇嘴,什么修行啊,是怕被别人下毒吧。

  郡王坐在厨房将自己做的清粥小菜吃完的时候,杜容带着飞鹰卫进来了。

  萧鹗也指了指屋子里:“也是一个包袱,收拾好了,在屋子里。”

  一个飞鹰卫便向室内走去,很快拎着一个包袱走出来。

  萧鹗将碗筷收拾放进水盆里,利索地洗好,整齐地摆在柜子里,再环视一眼厨房,确认灶火熄灭,这才走出来。

  “走吧。”他说。

  齐王府外飞鹰卫列队,五辆车马肃立,队伍中飞扬旗帜。

  与来时不一样,不再是齐王府侍卫护送,也不再有齐王的旗帜徽记。

  萧鹗站在车前,看着前来相送的穿着孝服的赵承之。

  “也是我一人回去了。”他说。

  赵承之有些恍惚,看着门外这场面,似乎又回到了刚回来那一刻,那一刻他可没想到,本是回来探望祖母,却为父王送了终。

  人生真是莫测。

  “去吧。”他挤出一丝笑,“再过三个月,我们京城见。”

  萧鹗点点头,抬脚上车,然后看到赵承之迈步走到后边的马车前,马车里林霖忙下车。

  “世子。”她施礼说,又指了指自己的腰间,“我带着您的刀,一定一路所向披靡。”

  赵承之噗嗤笑了,看着跟少女身形不太相配的长刀,原本随手送出去的东西,被人如此珍视,他的心内拂过一丝暖意。

  他点点头:“好,用它保护好你自己。”

  林霖再次道谢:“世子,京城见。”

  赵承之看着她点点头:“上车吧。”

  伴着说话上前一步伸出手臂。

  那一次去齐洲矿,这位世子就是这般不拘小节,不在乎身份尊卑,让她扶着。

  林霖那时候不会拂了贵公子的乐趣,现在更不会了。

  她对他一笑,搭上他的手臂,踩着凳子上了车。

  车帘掀起又垂下,赵承之隐约看到其内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侍婢?

  “世子,请回吧。”杜容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赵承之收回视线,看向他。

  杜容面色如同来的那一天那般木然,抬手一礼:“告辞。”

  赵承之木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杜容也不在意他的无视,抬手示意,马蹄杂乱,车马向前,如同乌云一般缓缓驶离王府。

  林霖坐在车内,听着车外的热闹。

  第一次坐车是去齐洲矿,也是她第一次穿行这个城池,那时她听着热闹不能往外看,完全不了解自己走过哪里。

  这一次她不用往外看了,感觉着方位,甚至听着传来吆喝声,她的脑海里都呈现出街道上店铺的名字。

  她对这个城池竟然已经熟悉了。

  缩在角落里的方舟用手碰了碰她。

  林霖看过去,见他比划着问要回家了是不是很高兴?

  回家。

  林霖伸手掀起车帘向后看去,此时的齐王府已经远去,宛如浮在街市上方的天上宫阙。

  论起来,她死而复生醒来的地方,才算是家。

  她的确一直策划着离开这个“家”。

  现在终于离开了,只是不是她预想以新身份投入这个新世界。

  而是以这个旧身份去原主的世界。

  当然,对她来说,这也是一个新世界。

  而且,还带着一个同伴。

  不对,应该说两个

  林霖的手按了按心口。

  这具身体里还有一个她无法掌控的意识。

  人生啊,真是莫测。

  林霖收回视线放下车帘,对方舟一笑。

  “回家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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