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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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放手:玉佩应声而裂,碎片溅落一地。

晏离坐在轮椅上,任由兄妹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厚重的衣物穿了一层又一层,绒毯从胸口一路盖到脚踝,还有围巾、帽子、耳罩……

  他觉得自己像只被装在盒子里的棉花笨熊,连扭头抬手都困难。

  “我动不了了。”晏离忍不住抗议,声音透过围巾传出来,闷闷的。

  陆今瑜给他又塞了两个暖手宝:“哥,外面很冷。”

  陆言洲弯腰把他脚边的毯子角塞好,举着他的手动了两下,收获一个抗议的眼神。

  他眼底难得有了点点笑意,轻声道:“哥,你不用动,要做什么我帮你。”

  晏离被兜帽和围巾挤得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他病得太久,连眼尾的那颗红痣都跟着黯淡,浑身上下,也就这双眼睛还有点活气。

  如今被包成这样,倒是完全看不出躯体的骨瘦如柴了。

  这给了陆言洲和陆今瑜一种近乎虚幻的安抚,仿佛只要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满,就能停止兄长飞速流失的生机,把他硬生生扣留在人间。

  或许是因为这场期待了很久的初雪,晏离今天的状态还不错,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是清晰的。

  他的身体如今也不能走太远,陆言洲推着他在附近的公园里慢慢转悠。

  昨夜积了一整夜的厚雪,目之所及,尽是一片澄澈的白。

  轮椅碾铺了积雪的碎石小路,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不怕冷的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

  一阵微风吹来,掀起枯树枝头的雪沫,一片雪花悠悠扬扬,落在了晏离膝盖的绒毯上。

  晏离一碰,就融化在了他的指尖。

  他有些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明明已经见到了雪,为什么心底还是空落落的?

  他期待了这场雪很久,可当它真的落在指尖时,他却没有感到预期中的圆满,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

  是因为这场雪下得不够大吗?还是因为公园里的风景,到底和照片上大片大片铺展的雪景不一样?

  晏离说不上来。

  他想抓住一点真实,于是他试图握拳,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想用疼痛对抗这一片虚无。

  可是陆言洲给他戴的手套太厚,他努力握拳,握了半天,也只是把厚扑扑的绒毛手套挤出了一道浅浅的褶子,连自己掌心的肉都摸不着。

  他想了想,在脑海里呼唤系统;“小一,把痛觉屏蔽关了。”

  系统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晏离耍赖:“你别管我,让你关就关。”

  “你想都别想。”系统强行驳回请求。

  无法抵御排山倒海的空洞,晏离只觉得一阵焦躁,他心底突然涌起一阵毫无道理的怒气和委屈,把脚踩在地上,不让轮椅继续滚动。

  “怎么了?”陆言洲停下来,向前两步半跪在晏离身前,轻声询问。

  晏离不想理他,闭着嘴不说话。

  “是不是哪里难受?”陆言洲皱了皱眉,语气有些慌乱,“是不是冷了?还是累了?我们现在就回去好不好?”

  陆今瑜见状,也紧张兮兮地靠近:“哥,是不是风太大吹着了?先回去吧?”

  晏离被这两人一左一右围在中间,偏偏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生气,一口气堵在胸口,歪过脑袋不去看他们:“不回。”

  帽子上的绒球随着他的动作动了两下,半点气势也没有。

  兄妹俩被他突如其来的小脾气弄得一愣。

  陆言洲率先反应过来,低声哄他:“好,不回去,我们就在这里呆一会好不好?”

  出院前,医生长长的叮嘱里面,除了身体方面的以外,还特别让他们要关注病人的心理情况。久病之人因为身体难受,大抵都会脾气不好,但哥哥一直顾念着他们,整个生病期间都很平静,还会反过来安慰他们。

  但人非草木,这般难过的境遇下,又怎么会不心生怨怼呢?强忍反倒对身体更不好,如今他愿意发发脾气,倒是让陆言洲和陆今瑜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安静了一会儿,晏离突然感受到有人抓起自己的手,往上面放了个东西。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掌心躺了一只小雪人。

  小雪人歪头歪脑,长得奇形怪状,晏离多盯着看了会,突然听见一道声音:“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呀?”

  是陆言洲在捏紧嗓音模仿小雪人说话,他声音低沉,要故意让自己细声细气,听上去很滑稽。

  晏离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故意说:“你太丑了,不想和你说话。”

  陆言洲见他笑了,也跟着牵起唇角,从他手上拿过小雪人:“小雪人为了见哥哥,来不及打扮,我现在帮它休整一下。”

  陆今瑜也在一旁吭哧吭哧捏雪人,她捏的时间长了一点,拿过来的时候,手掌已经冻得通红,但献宝似的捧出来的雪人可比陆言洲那个要精致多了。

  两个小小的红果子当眼睛,头上还顶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半片枯叶子,充当顶帽子。

  “哥,你看我的,不丑。”她蹲在晏离膝头边,骄傲仰头。

  晏离内心的空茫似乎跟着这两个小雪人的成型,一点点消失了,他来了兴致,不要陆言洲和陆今瑜帮忙,自己也捏了一个。

  他戴着手套,又没什么力气,连把雪握成雪球都困难,最后勉强出来的成品简直惨不忍睹,像是个被踩扁的雪团子,但是兄妹俩大肆夸奖,说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小雪人。

  世界上最好看的小雪人被放在树下,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雪人护法。

  晏离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团,刚想笑一下,胸口却骤然抽紧,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他整个人在厚重的衣物里剧烈抖动,急促的咳声闷在围巾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陆言洲脸色骤变,立刻将他搂在怀里,帮他揉着后心顺气。

  陆今瑜慌忙从袋子里翻出便携氧气瓶,陆言洲接过后,将面罩小心扣在晏离的口鼻上,小声安抚:“哥,吸气……呼气……别急,慢慢来……”

  细小的气流声响了一阵,晏离的喘息声才慢慢平复。

  晏离眼角泛泪,极力压下喉咙的腥甜,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纷纷扬扬的雪花又落了下来。

  “又下雪了,”陆言洲蹙起眉头,抬手帮晏离扯了扯帽檐,挡住斜吹过来的风雪,“哥,我们该回去了。”

  晏离没应声。

  他微微抬起头,视线落在面前半跪着的陆言洲身上,突然有些愣神。

  几片雪花落在他的发间鬓角,而不知什么时候起,那头漆黑利落的短发间,竟悄悄夹杂了些刺眼的白,被新落的雪花一衬,让人有些分不清哪一处是刚刚落下的风雪了,哪一处是近日熬出来的白发。

  见他还是不肯走,旁边的陆今瑜也有些着急地凑了过来,她的脑袋上很快也落满了簌簌的白雪。

  “小瑜,我们一起拍张照吧。”

  晏离看见陆今瑜出门前,其实带了个相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拿出来过。

  陆今瑜眼睛发酸,她忍住喉头的哽咽,轻声应好,从包里取出了相机。

  这台相机是哥哥给她送的高中毕业的礼物,十年前,她用这台相机给兄长拍了遗照;十年后,再度举起这台相机,好像又到了该离别的时候。

  她将相机架在不远处的枯树枝丫间,设置好倒计时,按下快门小跑到轮椅旁半蹲下身。

  咔嚓。

  陆今瑜取下相机,按下查看的按键,可看清的一瞬间,却突然愣住了

  或许是闪光灯太亮,兄妹两人拥簇着的身影近乎透明,削瘦病弱的轮廓在漫天的雪花中,显得那样轻,那样淡,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来,他就会和这满天的新雪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化在天地间。

  ……

  等到了这场雪,晏离知道自己脱离这个世界的时间快到了。

  他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其他感触也在逐渐消失,奇怪的是,到了弥留期间,之前那些恼人的疼痛好像都消失不见,晏离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是随时可以跟着风飘走。

  他想要和陆今瑜和陆言洲告别。

  陆今瑜一直守在身侧,可是陆言洲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晏离有些生气,他想了,这个人怎么这样了,口口声声说爱得要死要活,现在自己都要死了,他人反倒是消失了。

  他还想告诉陆言洲,等他死了,别再冤大头似的花大钱买个风水宝地当墓地,反正都是同一个人,把陆时清的坟墓撬开,把他的骨灰盒一起放进去就完事了。

  可是陆言洲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今瑜都快疯了,她不明白陆言洲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失踪,她看得出来哥哥一直在等他,她不想让哥哥走得有遗憾。

  无数个电话打过去,传来的都是忙音,最后接通的时候,所有的痛骂都哽在喉间,她几乎是挤出来几个字:“……快回来。”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用沙哑之极的声音道:“……再等等。”

  陆今瑜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是当她崩溃问起时,电话里只传来呼呼的风声。

  冬日山顶的风极冷,刮在脸上时,像是利刃一般。

  道观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紧闭着,陆言洲立在阶前,不知站了多久。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道童探出头来,脆生生对他道:“您还是回去吧,师父说了,当初该说的他都和你说了,他不想见您。”

  “我不走。”

  陆言洲的声音干涩:“你和他说,有什么报应,我都担着,只要能让他走——”

  说这话时,他突然觉得很是荒谬。

  多可笑啊。

  当初他用尽一切手段留住晏离,如今却又站在这里,拼命求一个能放他离去的机会。

  这世间的因果循环,竟讽刺至此。

  陆言洲在道观外站了三天,山上的风雪让他浑身几乎失去了知觉,浑浑噩噩之际,他望着不远处的悬崖,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想着,要是再接到陆今瑜的电话,一切还是来不及的话,他就从这里跳下去,做不到救下兄长,那和他一起离开,也是极好的。

  冒出这个念头之际,那扇大门突然缓缓开启,那位老道士慢慢走到他面前。

  陆言洲的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仰起头,声音嘶哑:“求大师成全……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老道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无悲无喜,半晌,他摇摇头,轻叹一声:“你已经付出过代价了。”

  ……

  晏离有些昏沉地想,陆言洲这个混蛋要是再不回来,自己可就真撑不下去了。

  可他又不敢就这么撒手离去。

  他怕陆言洲见不到自己最后一面,会发疯把这小世界彻底折腾崩溃;他更怕那人这么久不露面,是不是一时想不开,打算自己一走,也跟着寻短见。

  他的神智靠着这根细绳牵引,撑过了一天又一天,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不是在安慰哭得几乎要昏过去的陆今瑜,就是在脑海里嘀嘀咕咕地和系统骂陆言洲。

  就在细绳将要崩塌之际,房门突然被撞开,下一秒,晏离嗅到了风雪的气息。

  下一刻,晏离被抱进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里,那人抱得很紧,浑身都在发抖。

  “……哥,我回来了。”

  陆言洲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路奔波的喘息,附在他耳边一遍遍小声念叨着

  “哥,我回来了……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他的手伸到晏离颈后,摸到了那根细细的红绳,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将那根红绳扯断,摔在地上

  “叮”

  玉佩应声而裂,碎片溅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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