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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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衰弱:“哥,下雪了。”

那一口呛咳出来的鲜血,似乎带走了晏离为数不多的生机。

  他变得越来越嗜睡,一天到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闭上了眼睛。

  先前打下去的针剂被宣告无用,陆言洲和陆今瑜沉默了很久,将呈上来的方案都一一退回,不再尝试新的治疗办法。

  他们都清楚,给哥哥带来痛苦的,不仅仅是不断衰竭的身体,还有药物带来的巨大副作用。

  哥哥已经很累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晏离刚从昏睡中醒来。

  他如今进食困难,吃什么吐什么,胃部好像彻底宣布罢工,这段时间都是靠打营养针撑着。

  “哥,医生说你这段时间恢复得很好。”陆今瑜强撑着扬起唇角,“药可以先停了。”

  晏离没有拆穿,弯了弯眼睛:“那太好啦。“

  虽然他知道这是谎话,但是不用再打那些痛得要命的药水,也算好事一件。

  陆今瑜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轻松,心下更加疼痛。

  她想到医生说,器官衰竭带来的不适是方方面面的,哥哥病情恶化的速度很快,到现在已经算是中后期,正常人很难想象他有多难受。

  但晏离从来没有表现过哪怕一丝一毫,只要她和陆言洲在面前,他连一声疼都不会喊。

  滚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头见到陆言洲推着轮椅,停在了病床前。

  陆言洲俯身,碰了碰晏离的额头,自从住院以来,他一直处于低烧状态,但可能是因为停了药,不用再忍受副作用带来的疼痛,他今天的精神还不错,体温也短暂地恢复了正常。

  “哥,要出去转转吗?”

  晏离点点头,熟练地朝他伸出手:“好啊。”

  陆言洲的手臂有力,稳稳地将他抱起,放在轮椅上,出门前,又给他裹了条毯子。

  九月的天还是带着几丝闷热,但是晏离现在受不得一点风,前段时间只是开窗透气,晚上便起了高热,被拉到抢救室折腾了大半夜。

  说到这个,晏离也很心虚,他有系统开痛觉屏蔽,时常会忘记这具躯壳有多脆弱,有时候干一些正常人干的事情,都像是在作死。

  但陆言洲和陆今瑜会尽量在不伤害他身体的情况下,满足他的需求。

  “哥,那你们先下去吧,我有点事。”陆今瑜的语气听着像是压抑着什么。

  晏离知道她应该是躲起来哭了,这段时间,小姑娘的眼眶总是红肿的。

  而陆言洲越发沉默寡言,眼眶深陷,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眉眼间压着沉沉的死寂,他身上的活气仿佛随着晏离的生机一起流失。

  晏离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们。

  他无法承诺对方想要的东西,好像说什么都是枉然。

  “小一,我当初是不是应该狠心一点?只要我死不承认,就没这档子事了。”

  晏离长吁短叹,心想当初嘎嘣一下死了也挺好,好过现在钝刀子割肉,让人每一天都深陷在绝望和惶恐里。

  他心道自己也还挺不是人的,像是个提裤子就走的渣男。

  “以陆言洲的性格,现在的结局是必然导向,是他太贪心。”

  系统听不得晏离往自己身上揽错。

  轮椅在碎石小道上发出平稳轻微的“咔哒”声,初秋的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确实让人有些发懒。

  “小洲。”晏离突然开口,打破了平静的氛围。

  陆言洲停了下来,半蹲在他身前,高大的身躯挡住吹来的微风:“怎么了?不舒服了吗?”

  晏离摇摇头,指尖在陆言洲嘴边点了点:“你最近为什么都不和我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端带了一点委屈。

  “多和我说说吧,以后……“

  话还没说完,陆言洲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男人的动作很小心,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晏离被他捂着嘴,倒也不挣扎,只是微微眨了眨眼。

  陆言洲感觉喉咙像是被海绵堵得密不透风,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晏离自从住院以来,从来没问过自己的身体情况,顺从地接受他们所有的安排。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哥哥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会有这样的结果。

  而导致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他吗?

  他想起儿时母亲讲过的故事,说天上的神仙是不能久留人间的,一旦沾染了红尘,就会一日日地衰弱……直到死去。

  陆言洲想,他的自私和执念,就是加诸于兄长身上的枷锁,让他无法离去,只能留在人间遭受痛苦。

  是他亲手把神仙拖进了人间地狱,又眼睁睁看着他在剧痛里一点点枯萎。

  “哥,对不起……”

  这句压在胸腔里太久的忏悔终于挤出了喉咙。

  晏离抬起细瘦的手臂,指尖穿过陆言洲有些凌乱的头发,顺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拍了拍。

  “小洲,你还记得我和小瑜说过的话吗?我是自愿的。”

  他的语气温和,似是安抚

  “能够多陪你们走一段路,我很开心。“

  陆言洲伏在晏离的膝盖上,几乎泣不成声。

  ……

  晏离的情况已经是无力回天,他的生命像是握在手中的流沙,抓得越紧,散得越快。

  在住院的第二个月,晏离出院了。

  他坐在轮椅上,和每个照顾他的医生护士告别,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强颜欢笑——大家都心知肚明,眼前漂亮似神仙的青年,并不是因为病情好转才出院。

  晏离心情倒是很好,他本来就不想呆在医院,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医院的环境很熟悉,熟悉到让他有点厌恶。

  陆言洲和陆今瑜或许是私底下商量过,在他面前都尽量显得轻松,就好像他没有生病一样。

  轮椅咕噜噜地滚到了医院的走廊上,经过等候区时,晏离听见电视里播放的新闻。

  “受强冷空气影响,气象台预测今年的第一场雪将提前到来,或许会成为近二十年来最早的初雪……”

  陆言洲见他似乎是感兴趣,将轮椅停了下来。

  陆今瑜愣愣地听了一会,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哥,你喜欢下雪是不是?”

  陆今瑜蹲在轮椅身侧,微仰着头看他。

  Q城是一个不会下雪的城市,同学或多或少都会遗憾见不到雪,但陆今瑜却不以为然。

  对于穷人来说,过冬是需要成本的,天越冷,就意味着要添置的衣物越多,兄长肩膀上的担子也越重。

  但是她发现哥哥似乎很喜欢雪。

  工厂淡季时,他下班会早一点,陆今瑜会经常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的雪景发呆。后来她买日历的时候,有心挑有带雪景的图案,翻到那几页时,哥哥看向那处的时间也会变多。

  她和陆言洲报考A市的大学时,想着等冬天来了,可以把哥哥接过来,带他去看铺天盖地的大雪,去吃一顿热气腾腾的铜锅涮肉。

  可等了十年,他们才又等到这场大雪。

  陆今瑜突然就生出了一点希冀,期盼着这场早来的大雪,能让哥哥再撑一段时间:“今年的雪来得早,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晏离被她说得一怔。

  喜欢……下雪吗?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想不起任何相关的事件,但心底深处竟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就好像……他真的在等待一场久违的落雪。

  “小一,我可以留到下雪的时候吗?”晏离说得很认真,“我想看雪。”

  他很少这么直白地提出要求,系统愣了几秒,毫不犹豫地回答:“可以。”

  晏离心满意足,歪了歪脑袋,伸出手指和陆今瑜拉勾:“好啊。”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说了下雪的话题,晏离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似乎是被困住了,周边一片漆黑沉寂,没有一丝光亮,压抑得让人心惊。

  他身边好像站了一个人,那人的轮廓隐在黑暗里,他看不清,却奇异地没有一丝害怕的感觉,反倒是拉着那人的衣袖,喋喋不休。

  “……反正下雪天就是很漂亮!等出去了,我一定要带你去看!”

  “我们可以堆雪人,打雪仗,你力气大,得和我组队,不能帮别人……”

  晏离听见自己信誓旦旦的和那人打包票,声音清亮而热烈,带着蓬勃的生机。

  明明是自己的声音,他却觉得很陌生。

  他没能听见梦里那人的回答,就悠悠转醒。

  睁开眼时,眼前一片黑暗,仿若还身在梦中。

  他看不见了。

  外头自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但晏离却一直在发呆,良久后,他戳了戳系统:“小一,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晏离语气茫然:“我想不起来了。”

  “……那就不要想了。”系统的语气很温柔,轻声哄他,“我们再睡一觉好不好?说不定又能梦到呢?”

  晏离呆呆地想了一会,顺从地回答:“好。”

  可他再也没做过同样的梦。

  晏离的身体恶化得很快,前一天是眼睛看不见,后一天就可能是听不到声音,身体里的每个器官都时好时坏,让他虚弱得像一盏美人灯,风吹一吹就灭了。

  有时候他醒过来,会发现已经过了好几天,有时候睁眼看得见,有时候看不见,但床边总会有人守着,哄他说几句话。

  到了终末期,即便是有70%的痛觉屏蔽,晏离也总觉得难受。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会委屈地蹭蹭脑袋,说好痛。

  抱着他的那人手臂僵硬,力道却很稳,不断轻抚着他的脊背,抱着他在房间里踱步。

  微弱的颠簸抚平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晏离舒服得眯了眯眼,把瘦削的下巴搁在那人的肩头上,像是一只找准了窝的猫。

  而且抱着他的人身上很暖和,他很喜欢。

  有时候,他能听见陆言洲和陆今瑜在耳边讲话,但是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断断续续听不太清。

  “今天路上的梧桐叶子全落光了,有一片很好看,你一定会喜欢……”

  “……哥,还有十天就下雪了,你再坚持一下……”

  “……是不是让你离开,你就能好?”

  “……哥,你再等等我……”

  ……

  最后的这段时间,过得漫长又短暂。

  直到一个清晨,晏离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那人抱着他走到窗边,停了下来。

  晏离没有睁开眼,但能感受到光线变化,窗外的风似乎很大,吹得玻璃窗发出极其轻微的震颤。

  抱着他的人抬起手,牵过晏离的指尖,缓缓贴上了窗玻璃。

  冷意顺着指尖透进皮肤,晏离被冻得微微缩了一下,却听见耳边那道沙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慢慢吐出几个字

  “哥,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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