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见面:心脏却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从昭觉寺出来后,周素心就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顾绍庭察觉到了妻子的不对劲,侧过身温声询问了几句,周素心却只是轻轻摇头说没事。
他当妻子是因为触景生情想念满满,所以情绪不好,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无言地握紧了她的手。
他又何尝不惦念呢?
顾绍庭自诩心性坚韧,当年刚大学毕业,接手家中公司,发现账目满是漏洞时,他没有因为烂摊子崩溃;尝试力挽狂澜还是发现无力回天,被强制执行破产清算,欠下巨额债务时,他想着妻子和孩子,也咬牙顶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世界上没有风浪可以击垮他。
直到抱着小儿子冰冷的躯体时,他终于感受到了什么是肝肠寸断,像有一把钝刀,硬生生将他的心肺一同剐了出来,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如今过去将近二十年了,回想起当年那一幕,他依旧感到溺水般的窒息。
夫妻俩都沉默不语,气氛一时显得有些沉寂。
一直到吃完晚饭,洗漱睡觉的时候,周素心才主动揽住了顾绍庭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胸膛。
顾绍庭伸手将妻子搂在怀中,两人没有多言,两颗怀着一样伤痛的心在此刻紧紧贴合,互相汲取着温热的力量。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去昭觉寺看望了满满,周素心在睡梦中与幼子重逢。
刚失去孩子的那几年,几乎每一个深夜,她都能在梦里见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可随着岁月的流逝,记忆却变得越来越模糊。
她每天都要看很多遍孩子的照片,拼命用笔记下一家三口相处的片段,却还是阻止不了那短短六年相处的画面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
近几年来,满满越发少入梦了,周素心有时候深夜里醒来,心底一片空荡荡的,她想,是不是满满在怪妈妈?怪她连自己最珍爱的骨肉,都要记不清了。
可今晚,周素心穿过一片迷雾,却恍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无比熟悉的屋子里。
那是十九年前,他们一家三口蜗居的出租屋。
空间不大,进门就能看见狭窄的客厅,卧室也只有一间,好在满满还小,每天晚上一到点,就会抱着自己的小黄鸭枕头,踩着小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把自己塞在顾绍庭和周素心中间,睡得像只小猪。
这还是只粘人的小猪,睡着睡着,脸蛋就会贴在爸爸妈妈胳膊上,哼哼唧唧地蹭来蹭去。
出租房虽然陈设简陋,但是被打理得很干净,周素心怔怔地站了一会,直到听到卧室里传来细碎的交谈声,她才恍然回神,脚步陡然加快。
透过半掩的房门,周素心的心口却猛地一紧。
她心心念念的孩子此时就坐在床上,像是刚睡醒,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但他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眼睛陡然一亮,张开手臂,撒娇般地开口:“妈咪……”
周素心下意识地向前,却见另外一个自己走到床边,将软乎乎的小身躯抱在怀里。
她看着“自己”低头亲了小孩的脸蛋,满满长得慢,开学就是上小学的年纪了,还是一团孩气,一头蓬松的短发睡得乱翘,他搂着妈妈的脖子,拿鼻子蹭了蹭周素心的脸颊。
“满满,爸爸妈妈有点事,你自己在家可以吗?”
这话一出口的瞬间,周素心意识到了是哪一天,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她急切地上前,想要拦住他们,但脚底却像是扎根了一般,怎么也动不了。
她看着顾绍庭也走了进来,夫妻俩都换好了正装,他们今天是去签合同的,拿下了这笔订单,基本上就能彻底稳固住好不容易翻盘的局面,也能重新给满满提供最好的生活条件。
“宝宝真棒。”顾绍庭笑着将小孩刚被整理好的头发揉乱,挨了妻子一脚。
他和在外运筹帷幄的形象全然不同,弯腰哄小孩:“等爸爸妈妈回来了,给你买小蛋糕。”
“还有一个好消息。”年轻的周素心捧着孩子的小脸,“等今天忙完,咱们今天就把东西收拾好,明天就可以搬去有院子的房子里了,满满可以养喜欢的小狗。”
小孩听完,却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高兴。
“好啊。”
他只是点点头,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随后张开手,分别用力抱了抱爸爸妈妈,他把小脸深深埋进他们的颈窝里,抱得紧紧的,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量。
“今天怎么这么粘人?”周素心拍了拍小孩的背,笑道,“舍不得爸爸妈妈呀?”
小孩没有应声,她心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异样,却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哄道:“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她怕小孩是觉得孤单,提议道:“不然我让司机去把明淮接过来,你们一起玩好不好?”
顾满的小脑袋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要,今天不要他过来。”
“怎么,闹别扭了?”顾绍庭听了,却显得有点高兴,他扭头和妻子笑道,“这小子也有被满满嫌弃的一天?天天占着我儿子不撒手。”
“你多大了?还和小孩吃飞醋。”周素心锤了他一拳。
顾绍庭和周素心出门时,小孩跟在后头,送他们到了门口。
“爸爸妈妈再见……”他挥了挥手,又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小声改口,“不对,是拜拜……爸爸妈妈拜拜。”
顾绍庭和周素心下了楼,走出一段距离后,两人若有所感,扭头回看时,看见小孩站在栏杆处,探出半张小脸,默默注视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他们笑着朝他挥手,示意他赶紧进屋。
而多年后的周素心,在梦中再度见到这一幕时,只觉心如刀绞。
她太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了,这些年来,她将这一天回想了无数遍,几乎每个细节都深深地印刻在了脑海里。
她记得那天自己总有些心神不宁,商谈的间隙里给邻居家的奶奶打电话,让她进门帮忙看看小孩。
王奶奶是个热心肠,很快就给了答复,说小孩进房间了,现在睡得正香。
周素心这才松了一口气,和顾绍庭以最快的速度签订合同,回家的路上他们没有忘记买小蛋糕,还去了玩具店,提了满满最想要的玩具车——这台小车一个月前就订好了,只等到货给小孩一个惊喜。
可小孩没有等到小蛋糕,玩具车,还有可以养小狗的院子。
他只是孤零零地被留在了出租屋,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
“心心,心心……”
急促的呼唤声将周素心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进来,照亮了顾绍庭焦急的神色。
“做噩梦了?”顾绍庭将妻子额间的冷汗拭去,轻声问道。
周素心沉默了一会,还是没有隐瞒:“我梦到了满满……去世的那天。”
卧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他们谁也不会忘记那一天,明明只是出门了四个小时,却变成了天人永隔。
医生说小孩这场病来得太急,突然的高烧导致心脏骤停,这种情况太罕见了,除非一直守在身侧,不然根本就没有救治成功的机会。
顾绍庭和周素心无数次在想,小孩在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是不是那时候就觉得不舒服了呢?是不是如果他们能够敏锐一点,留下来陪他,就可以避免意外的发生?
可是偏偏没有如果。
他们想要挣脱负债的枷锁,想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却偏偏缺失了那最关键的四个小时。
周素心想,不怪霍明淮恨他们没有照顾好满满,她也恨透了自己。
“我没事。”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起身下床,“绍庭,你今天是不是要去一趟临港那边?”
“嗯,有几个条款再确认一下。”顾绍庭顺着妻子的话应道。
“那我今天去公司看看。”周素心走到衣帽间门口,准备挑选今天的服饰,“找顾修聊聊城郊那块地。”
他们都知道顾修对这件事颇有微词,但碍于顾绍庭和周素心在公司有绝对的话语权,他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出口。
加上海生的张总急着出手,整个G市敢接手的也只有顾氏,基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然他们也不会放心顾修掺合。
但现在霍家也出手了。顾修难免要动小心思,周素心打算亲自盯着。
……
晏离这几天的生活过得很平静。
吴峰被打成猪头的脸没那么快痊愈,一连几天都没来上班,自然也无法找茬,他踩点上班卡点下班,心情好极了。
而任务也眼见着有了眉目,他和系统讨论之后,确定了缘由是城郊那块地。
顾绍庭和周素心想要补偿早逝的长子,但却被霍明淮截胡,逐渐形成了执念,于是又把他拽了回来。
五千积分就在眼前!晏离挽起袖子加油干,每天积极骚扰吴峰,从他那边获取各种资料。
吴峰乐得把这个烂摊子甩给他,自然有求必应。
“小离。”晏离正在和系统琢磨要怎么帮助顾家拿到那块地时,陈果上厕所回来,一脸幸灾乐祸地和他分享,“我刚路过会议室,听小林姐说吴峰被周总骂得狗血淋头。”
晏离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说的周总是周素心。
“周总回来了?”
“对,听说昨天刚回。”
陈果嘿嘿一笑凑过来:“这事儿说起来和你还有点关系呢,周总问城郊那块地的进度,吴峰那老登想甩锅给你,说基础调研和分析你这边还没交付……”
他拍了拍桌子,乐得不行:“周总当场就摔了文件,说‘我们公司什么时候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实习生决定了’?
“你怎么知道的?趴桌子底下听了?”晏离见他说得绘声绘色,狐疑道。
“哪能啊,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会议室的门没关,旁边几个部门都竖着耳朵听呢,就我们离得远没赶上。”陈果摆了摆手,一脸意犹未尽。
两人嘀嘀咕咕半天,突然听到隔壁桌同事的咳嗽声。
晏离扭头一看,就见吴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满头大汗,顾不上周遭隐隐投来的目光,直冲晏离道:“把你整理的资料打印出来,跟我来会议室!”
……
周素心压着火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她知道顾修不老实,但是没想到他能明目张胆到这种地步,倒是她大意了。
“周总,人……人带过来了。”
耳边传来吴峰战战兢兢的声音,她连头都懒得抬:“东西拿过来。”
轻巧的脚步声靠近,一双纤长白皙的手将文件轻轻搁在桌上:“周总,资料都在这里了。”
是道很年轻的声音,清澈干净,周素心下意识抬起头,视线顺着那双手往上移。
青年生得极好,肤色冷白,眉眼精致,不像是来上班的,倒像是来拍职场剧的明星。
对着这张陌生的面孔,周素心的心脏却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砰、砰、砰……
伴随着急促心跳一起涌上来的,是强烈的酸楚,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堵得她喉咙发紧,眼眶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周素心有些发愣,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情绪从何而来,直觉告诉她,一定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但她却像是隔着厚重的迷雾,怎么也抓不着线索。
“……你叫什么名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语气如常。
青年对着她微微一笑,他眉眼弯弯,眼尾的那颗红痣便格外显眼:“周总,我叫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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