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吉兆:“您惦念的那个人,快要回到您身边了。”
“下雨了,先进去。”
突如其来的雨打破了莫名沉寂下来的氛围,霍明淮抬手在晏离肩头拍了拍,护着他向前方的旧雨棚走去。
雨棚狭窄,两人靠得很近,晏离几乎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温度。
“当年顾家破产,顾满跟着他们吃了很多苦,但在重新发家之时,他就离开了。”
霍明淮望着滴落的雨滴,继续平静陈述,“这块地竞拍的时候,顾家还没有能力拿下,十多年来,一直是他们的心病。”
“而我当初受过顾家小少爷不少恩惠,却没有回报的机会。”他垂眸将视线落在身侧出神的青年身上,语气克制。
“所以这块地,我也想争一争。”
晏离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他摸不准霍明淮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是单纯的触景生情,还是说对方意识到了什么?
上个小世界陆言洲察觉到他的身份还情有可原,但他脱离这个小世界的时候,霍明淮才六岁,如今过去了十九年,再怎么说都不应该将他和顾满联系在一起。
“霍总重情重义。”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和唏嘘,“若是顾小少爷泉下有知,想必也会感激您的心意。”
“说不上重情重义。”霍明淮微微抬手,替他挡住飘过来的雨丝,“只是想到他以前怕孤单、怕黑,如今却在这里孤零零地待了这么多年,不忍心罢了。”
话毕,雨棚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雨落下的啪嗒声。
没等晏离整理好思绪,霍明淮便收回手:“抱歉,有些时日没回来过了,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希望晏先生别介意。”
“不会。”晏离摇摇头,稍稍拉开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雨好像停了,霍总,我们再逛逛?”
“好。”
他并没有介意晏离这下意识的后退,甚至贴心地放缓了脚步,与他并肩走出了雨棚。
这场雨来得急走得也急,此刻甚至出了点太阳,空气里满是泥土的气息。
“晏先生有听说顾氏对这块地的规划吗?”霍明淮突然开口,打破一路的沉寂。
“我不过是刚进公司的实习生而已,这种内部消息,我并不清楚。”
晏离跟着停下脚步,他们身后是一颗榕树,雨后的阳光穿透湿润的叶缝,落在他的肩膀与发梢上。
“顾家想拿这块地,不过是为了平复当年的心结,”霍明淮的语气冷淡,眼底带着几不可察的几分冷意,“当初他们没有照顾好顾满,让他孤零零地走,现在想要花钱买安心,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就是不想随了顾家的意,他要让顾绍庭和周素心一辈子都愧疚,才能一直记得顾满。
霍明淮微微低头,视线锁在青年那双清澈如昔的眼眸上,语气染上几分诱哄:“晏先生,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项目,他们自家人都没打明白的仗,你又何必卖力掺和?”
晏离心绪复杂,他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霍明淮还记得自己。
他静静地望着面前高大成熟的男人,明明轮廓与身量都已经完全看不出儿时的影子,可晏离对上那双冷硬的眉眼,却莫名捕捉到了熟悉的气息。
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轴?
晏离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但霍明淮这番话下来,倒是让他安心了些,对方看上去不像是发觉了什么,单纯像是想策反他。
“两位老板都有非拿不可的理由,作为顾氏的员工,我当然也该恪尽职守,尽力争取。”
晏离压下心底泛起的波澜,像是没听懂霍明淮的意思,轻巧回复。
“晏先生尽职尽责,是我多言了。”霍明淮轻笑一声,随着尾音落下,刚刚有些莫名的气氛散得无影无踪,“看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去?”
晏离应了一声,但刚迈出半步,左腿却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钻心的刺痛。
雨季天气湿冷,他这两天本来腿就不太舒服,又走了这么久,刚刚忙着应对霍明淮还没觉得,这会儿骤然放松下来,积攒的冷痛便瞬间爆发。
晏离脚下发虚,身形不可避免地晃了晃,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系统迅速给他开了痛觉屏蔽,但就这么一瞬间,他的额角还是凭空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也白了白。
“怎么了?”霍明淮正准备转身离开,但余光瞥见晏离身形不稳,眼疾手快地抬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没站稳。”晏离忍着难受,语气平缓地打着哈哈。
霍明淮却没被他糊弄过去,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手下肌肉的紧绷。他低头看向晏离的左腿,眼神顿时沉了下来;“腿疼?”
晏离实在没懂他到底怎么发现的,只得含糊回答:“是有点不舒服,回去歇歇就好了,霍总不用担心。”
然而话音未落,眼前蓦然一低。
霍明淮没再和他废话,径直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上来。”
晏离一愣:“不用,霍总,我自己能走……”
“这条路全是泥地,不好走。”
两人僵持了几秒,眼看霍明淮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晏离到底还是妥协,顺从地趴在男人的背上。
霍明淮轻而易举地把晏离背了起来。
“晏先生别多想。”他收拢手臂将人向上托了托,语气平淡,“我的小班长一直教育我要乐于助人,在他的地盘,我要是坐视不理,他怕是会生气。”
霍明淮想到很久以前,顾满撞到自己凶班上的同学,气鼓鼓地走在前头,他笨嘴拙舌,怎么哄也哄不好,最后小孩走累了,像只小猫一样扒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汪汪。
“小淮,你一定要做个好人,不然会被警察叔叔抓走,我不想你被抓走。”
后来,他在商界和家族争权夺利的泥潭里厮杀,数次动过狠念,这句话总会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耳边,一次次动摇了他的冷心冷肺。
他怕自己若是真染了一身脏水,在梦中都没脸见那个干干净净的小人儿。
“霍总和顾小少爷关系真好,过去这么久了,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晏离趴在男人宽阔的背上,微垂的长睫掩去了眼底的复杂。
霍明淮的手臂微微收紧,低笑一声:“要是没有他,或许我早就一把火,把霍家烧了。”
晏离愣了一下,很快就又听霍明淮漫不经心地补充:“开玩笑的,吓到你了?”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刚刚下车的路口,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一直安静地停在路边,司机在车上候着,见状忙下车拉开后排车门。
霍明淮将晏离放下,把他塞进后座,扯过车上备用的毯子,盖在他的膝盖上,吩咐司机:“去怀德堂。”
他和晏离解释:“我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有时候会去这家中医馆,让大夫给你扎两针驱驱寒。”
霍明淮完全没给晏离拒绝的机会,轿车一路平稳地开去了老城区的小巷中。
引路的小徒弟将两人带到后院,一位发须皆白的老医师戴着老花镜,坐镇在木案后。
霍明淮显然已经打了招呼,老大夫见到两人头也没抬,只指了指枕脉:“手伸出来。”
晏离乖乖坐下,把手放了上去,老大夫凝神切了会脉,终于皱眉看向他:“年纪轻轻的,怎么底子虚成这样?”
晏离:“……”
实不相瞒,他也很想知道。
老大夫又伸手隔着裤腿在他左膝上几处穴位轻轻按了按:“这里酸,还是这里痛?”
“……都有点。”晏离如实回答。
老大夫收回手,抚着胡子叹了口气:“先扎几针把湿寒排出来,平时切记不能受凉,饮食也要忌生冷。”
“能根治吗?”一直沉默的霍明淮忽然开口。
仗着晏离背对着他,这人的脸色都快黑成锅底了,老大夫却丝毫不怯:“去去去,陈年旧疾了,哪有说根治就根治的,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把身体当回事,当修机器人呢,换个零件就能恢复如初?”
霍明淮被一通数落,但没有发作,只是低声道:“麻烦大夫了。”
老大夫哼了一声,转身去取消毒好的银针和艾柱。
等他弄好,晏离也依言挽起裤腿,露出那道蜿蜒的疤痕,霍明淮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询问:“怎么受的伤?”
这话似曾相识,晏离给出了一样的答案:“不记得了。”
这时,老大夫拿着长长的银针走了过来,捏着针尖在火上烤了烤。
晏离一抬头,正好看见老医生捏着那根又长又细的银针在酒精灯上晃荡,他眼皮顿时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把腿往后缩。
救命!
一只宽大的手掌突然从身后覆了过来,遮住了他的双眼,将那寒光闪闪的银针隔绝在视线之外。
“别怕,很快就好。”男人温柔的哄劝声在耳边响起,晏离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分明是不一样的声音,可却这一瞬间,他觉得像是还在上一个小世界。
下一秒,膝盖周围的穴位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呜……”晏离小声哼唧了一下,霍明淮能感受到对方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在自己的掌心迅速扫动,带来细微的痒意。
但很快,那点刺痛就化为暖流注入到了骨缝里,像是泡了热水一般,舒服极了。
老大夫手法纯熟,不多时就结束治疗,叮嘱道:“这段时间多雨,你要是想少受点罪,最好是多来几回。”
霍明淮替他应下:“好。”
没了遮挡,晏离重新睁开眼,站起来感受了一下,整条腿都暖融融的,确实比刚刚舒服不少。
他生怕霍明淮这个大好人要给他付钱,和老大夫道谢后忙穿好鞋袜去前台付款。
霍明淮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头,没和他抢。
本以为以老大夫的技术,怎么着也得是笔不小的开销,晏离甚至疑心这个小世界自己兜里的那点钱不够付,但报出来的价格却出乎意料的低廉。
“小一,以后可以省点积分了,这比痛觉屏蔽有用。”晏离喜滋滋地戳戳系统。
系统想到刚刚走进门时扫到的药材价目表,沉默了一会,妥协道:“……嗯。”
离开了中医馆,霍明淮又让司机把晏离送回了家。
车停在楼下时,晏离没敢再客套地邀请他上楼,他下了车,扭头对后座的男人笑道:“今天多亏了霍总。”
他想了想,试探道:“等我发工资了,请您吃饭?”
霍明淮果然没有推辞:“好,我等你。”
……
G市机场。
VIP通道出口,两名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接过行李箱。早已候在路边的轿车缓缓驶停在两人面前,司机躬身拉开后排车门,恭敬道:“顾总,周总,欢迎回国。”
周素心挽着顾绍庭的手臂,两人都已年近五十,脸上却看不太出岁月的痕迹,皆是身姿挺拔,气场沉稳。
看着两人上车,司机回到驾驶位启动车辆,询问道:“顾总,周总,是先回家还是先回公司?”
顾绍庭侧头看了一眼妻子,见周素心点头后,轻声开口:“先去一趟昭觉寺。”
司机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好的。”
他在顾家干了十来年,自然知道不少事情。顾家夫妇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一趟昭觉寺,点上一盏长明灯,再往功德箱里添上一笔不菲的香火钱。
这是给早夭的小儿子祈福,他来得晚,没见过那位早早去世的小少爷,但他的照片一直放在别墅最显眼的位置。
每回他路过,都忍不住多瞧几眼。
那是张一家三口的合照,背景的陈设看上去很陈旧,甚至显得有些狼藉——狭小的客厅里漫天漫地飘着白色沫子,沙发和地毯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泡沫球,像是把泡沫板揉碎了在屋里人工下了一场“大雪”。
周素心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顾绍庭则站在两人身后,将手搭在妻子肩头,头发上还沾了碎沫,冷峻的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宠溺。
两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小孩身上,唯有那长得冰雪可爱的小孩自己冲着镜头,将那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手上捏着两团泡沫,作势要往外扔。
照片里的夫妻俩那时显得格外年轻,虽然如今的顾总和周总也不显年纪,可司机看着后视镜,总觉得他们和当年大不一样了。
他也说不上来具体差在哪里,只觉得这夫妻俩身上……好像凭空被抽走了一股活气,变得落寞而冷清。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不再多想,集中精神开车。
顾绍庭翻阅了一会消息,侧头看向正望着窗外出神的妻子,出声打破沉寂:“城郊那块地,霍家也在接触。”
周素心一怔:“霍家……是明淮?”
“是。”顾绍庭微微颔首。
恍惚间,周素心好像又看见了两个孩子坐在地毯上闹成一团的场景,然而那温馨不过一瞬,画面一片片碎裂,最后定格在年幼的霍明淮红着眼眶,怨恨盯着自己和丈夫的那双眼睛。
居然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久到那个和满满同岁的孩子,都已经长到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了。
“……也好,他还记得满满。”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随风而逝。
约莫半个小时后,轿车停在了昭觉寺门口。
天空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顾绍庭接过司机递过来的伞,护着妻子进了寺庙。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知客师傅早已在客堂,领着两人入殿。
殿内昏黄肃穆,左侧的小佛龛内,立着一尊黑漆金字的往生牌位,上面写着“亡子顾满”,左下角是顾绍庭和周素心的名字。
牌位正前方,供着一盏属于他的长明灯。
顾绍庭和周素心净了手,走到小佛龛前上了三支香,随后周素心接过木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灯油,倾入长明灯中。
油入灯盏,小火苗骤然升高。
“满满,爸爸妈妈来看你了。”周素心轻轻碰了碰牌位边缘,声音温柔。
知客师傅识趣地退了下去,夫妻俩每回过来,总要和早逝的孩子说上许久的话。
他离开后,大殿里陷入一片宁静,只余下低柔的絮语。
其实寺庙里的老方丈劝过他们,说逝者已矣,执念太深反倒不好,可周素心每每凝视着牌位上的“顾满”二字,便忍不住眼眶泛酸。
当初取这个名字,是希望这个孩子一生圆满,幸福顺遂。
满满,满满。
他叫满满,却两手空空地走。
这让他们如何放下?
从偏殿出来后,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顾绍庭照例随知客师傅找住持谈捐赠香火的事宜,周素心便独自在大殿外的回廊等候。
山间的空气带着湿润的凉意,她紧了紧身上的披肩,静静聆听里头传来的隐隐梵音。
时至傍晚,一个小和尚正在打扫案几,见周素心一人在外站了许久,神情落寞,便停了手中的活,拿了桌案上的签筒,上前对她施了一礼。
“施主可是有挂念之事?不妨抽一签求个指引?”
周素心看着小和尚递过来的签筒,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多年没碰过这些了,自从满满去世后,她看着签文上写尽了的吉利话,只觉得空泛。
再好的吉签,也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小和尚显然是刚入寺庙,还不认识这位每年都捐赠天价香火的贵客,周素心本想谢绝,但对上小和尚那双清澈的双眼,鬼使神差地接过了签筒。
算了。
周素心想着,手腕发力摇晃,签筒里的竹签碰撞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
“啪嗒”
没摇两下,一根竹签就落在了地上。
小和尚忙弯腰捡起,凝神看了一会,对着周素心笑道:“施主可是有惦念的人?”
“喜鹊檐前报好音,知君千里欲归心*……”他清脆念着签文,“恭喜施主,喜讯将至。”
“您惦念的那个人,快要回到您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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