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自伤:“我们这辈子,只会有满满一个孩子。”
晏离下车后没急着上楼,而是在周遭兜圈,吹了吹冷风平复心绪。
“小一,霍明淮认出我的几率有多大?”他不太死心,戳了戳系统。
“你确定要我说?”系统冷漠无情,“百分之百。”
晏离顿时愁得走不动道了。
他是真的想不通,明明只有孩童时期的两年交集,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两年的光景只是漫长人生中的一小节,可霍明淮为什么会念念不忘将近二十年?
并且还能在他已经改头换面后,毫不费力地认出他来。
系统很久没有接话,半晌才轻声道:“你不懂。”
“……被照亮过的人,是不会忘记光的。”
“小一,你什么时候讲话这么哲学了?”晏离搓了搓冻僵的手,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最近看了什么新的电视剧吗?”
系统没有回答,只是提醒道:“风大,快点上楼,容易感冒。”
“嗷,知道了。”晏离被萧瑟的晚风一吹,确实觉得浑身发凉,快步走回了单元楼内。
……
“咳咳咳……”
晏离坐在工位上,压低声音咳嗽了几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在楼下吹了会冷风,他这两天都有点不太舒服。
系统给他量了体温,好在没有发烧,除了咳嗽和偶尔脑袋发晕也没有其他症状。
晏离恹恹地给自己接了杯温水,打起精神继续研究方案。
城郊那块地已经到了竞价的阶段,周素心派了吴峰的上级徐济带他,徐姐是雷厉风行的职场强人,对商务谈判非常熟悉。
事务繁多,陈果也被拉进组织,他干劲十足,三人这几天加班加点,终于把之前吴峰故意拖的进度补上,将方案和预算整理清楚,汇报给了周素心。
现在就等海生集团那边放出底价,以及观测霍氏那边如何出价了。
提到霍氏,晏离不免想到了霍明淮。
自从那天晚上过后,两人没有再见过面,他们加了联系方式,霍明淮会发来一两条消息,有简单的问候,也有拍晏离送的那款香薰,说效果很好。
他没再提过关于顾满的事情,就像那天只是随口一说。
晏离回复得很冷淡,但霍明淮却似乎不在意他的疏离,依旧孜孜不倦地给他发消息。
他点开聊天框,看到一个小时前霍明淮给他发的消息,问他有没有吃饭。
晏离看着那几个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有些恶劣的念头——要是他现在发消息过去,直接问霍氏这次到底准备出价多少,对方会不会真的告诉他?
喉咙里的痒意压制不住,他又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一杯温水放在了他的面前,晏离抬头一看,对上了周素心担忧的目光。
“喝点水润润嗓子。”周素心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我看你这两天一直在咳嗽,是不是着凉了?”
“没事,有点小感冒。”晏离维持着客气而礼貌的距离,“感谢周总关心。”
“看过医生了吗?有没有吃药?”周素心的语气是掩不住的着急,见他脸色苍白,下意识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可手抬到半空,又生生克制住,落在了桌角。
“小问题,已经吃过药了。”
“那就好…如果不舒服随时请假,千万不要硬撑。”
周素心尽力维持着表情,生怕自己的逾矩会惹来晏离的反感,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办公室刚好有盒朋友送的川贝膏,等会让小李带过来给你泡水喝。”
晏离张口就想要拒绝,但是对上周素心写满牵挂的眼神,硬生生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好,麻烦周总了。”
见他没有拒绝,周素心放松了一些,忙不迭地安排小李去拿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要再叮嘱两句,但又怕问得多了越界,最终只是温声笑笑:“身体要紧,既然方案已经完成了,你们几个都早点下班回去休息吧。”
周素心怕晏离还记挂着工作,又补充道:“我已经约了霍总面谈,后续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晏离点点头,应了一声,便和陈果一起出了办公室。
徐姐还有别的事情要汇报,没和他们一起离开。
刚走出门,陈果就已经兴奋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欢呼:“周总简直是菩萨啊,今天可以提前下班了!”
他乐得不行,又凑过来和晏离嘀咕:“小离,周总对你还蛮好的,听说平时她还挺雷厉风行,怎么对你这么温柔,跟我……”
陈果刚想说跟他妈似的,但没说出口就意识到失言,好险闭了嘴。
晏离像是没听出他的意思,只淡淡应道:“嗯。”
他不是傻子,能感受得到,周素心对他的态度全然不像是面对一个普通的员工。
她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
一连两个小世界频繁掉马,晏离已经从先前的震惊和慌乱,变成了现在的麻木。
算了,掉就掉吧,晏离安详地躺平,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死感。
理智上告诉他应该离周素心远一点,不要再与过去的亲缘产生太多纠葛,但他又无法像面对霍明淮那样,理直气壮地冷待周素心。
烦透了。
晏离心底莫名冒出一股焦躁。穿梭了那么多小世界,他向来是以置身事外的态度面对一切,便也能游刃有余地完成任务。
但自从返工后,所有的发展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些黏腻沉重的关注与牵挂,沉甸甸地压过来,他厌恶这种感觉,下意识地就想要逃离。
他兀自出神,没注意到旁边的电梯悄然无息地滑开。
“晏先生。”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晏离恹恹地抬起眼皮,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想起刚刚周素心说约了霍明淮来谈谈判,此刻也并不惊讶,只是没想到这人来得这么快,他都还没来得及回工位,就撞了个正着。
晏离身体不舒服,与心底翻涌的躁意叠加在一起,让他不想理会眼前的人。
陈果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和霍明淮打了招呼,他直觉晏离和这位霍总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他不便插话,只能闭嘴观察。
四目相对,霍明淮的视线触及晏离泛着病气的脸色时,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身体不舒服?”
晏离靠在墙边,长睫垂下,通身散发着一种冷淡而厌世的暴躁:“死不了。”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顶层办公室很安静,但是现场人也不少,除了他们三人以外,霍明淮还带了几个霍氏的员工。
他们眼睁睁看着眼前漂亮的青年丝毫不给自家老板面子,而向来不近人情的霍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刺了一句后,半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等我一会。”霍明淮没有多说,深深地看了晏离一眼,便带着特助越过二人,推开了周素心办公室的大门。
他走了之后,陈果才松了口气,凑过来八卦:“你和霍总吵架啦?”
“没有。”晏离懒得多说。
“那你还等他吗?”陈果大大咧咧,也没继续追问。
晏离刚想回答不等,就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滑开屏幕,弹出来的对话框赫然写着霍明淮的名字。
【不是一直很关心城郊这块地吗?去楼下休息区坐着等我,一会儿谈完出来,把结果告诉你。】
……
一个小时后,霍明淮从周素心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晏离没有回复他,但刚出电梯门,他便看到了坐在休息区打游戏的青年。
晏离缩在宽大的单人沙发上,身上还盖着件有些宽大的外套,霍明淮认出来是刚刚他那个叫陈果的同事身上穿的衣服,他整个下巴都藏在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看着毛茸茸软塌塌的一小团。
霍明淮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眼底浮现淡淡的笑意。
还没等他走近,却突然见青年从衣服里钻出来,抵着拳头,压低声音咳嗽了起来,声音发闷,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
霍明淮当即加快了步伐,几步便迈到了晏离面前,半跪下来,伸手去碰青年的额头。
还好,体温正常,没有发烧。
晏离反应过来,拍掉他的手,开门见山地问:“霍总,谈判是什么结果?
霍明淮看着他病恹恹的脸,低头帮他把衣服收好:“先上车,送你回去,路上慢慢说。”
晏离怀疑这人在吊自己胃口,但到底抵不过对结果的好奇,这可是关乎五千积分的大事,于是慢吞吞地跟着霍明淮上了车。
一回生二回熟,短短几天,他也成了这辆车的常客,晏离熟门熟路地坐好,刚想继续问,便听霍明淮先发制人地开口。
“咳嗽多久了?”
见晏离不答,霍明淮又问:“有没有吃药?”
晏离没好气地靠在座椅上:“霍总是要转行当医生?”
霍明淮见他还有力气和他斗嘴,悬着的心倒是微微放下了些许,他倒了杯温水递给晏离:“先喝点水。”
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开口:“城郊那块地,霍氏放弃竞争了。”
晏离正准备回刺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有些不敢置信:“……你认真的?”
“嗯,顾氏明天就能找张总签合同。”霍明淮回答得轻描淡写。
车厢里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半晌,晏离才开口:“为什么?”
明明前几天还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怎么现在又说放弃就放弃?
霍明淮对他笑了笑:“你不是想让顾家拿下这块地吗?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了。”
他的语气太过于平淡,让晏离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缩,同霍明淮拉开距离。
霍明淮见他如刺猬般防备的模样,神色稍微收敛了些,语气温和:“这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周总和我说了顾氏关于这块地的规划。”
“……是什么?”
“顾氏准备在这块地上,建一座冰雪游乐场。”
冰雪游乐场?
不知为何,晏离的心脏忽然跳动得极快,在这一瞬间,有一段模糊的记忆忽然冲破桎梏
狭小拥挤的出租屋,以及漫天飞舞的“雪花”。
不,那不是雪花,是搓碎的泡沫板碎片。
细小、轻飘飘的泡沫屑在昏黄的灯光下飞扬舞动,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明明白色的泡沫屑沾得到处都是,可屋子里却充斥着年轻夫妇宠溺的笑声,他们的目光对着张着双臂,在“大雪”里撒欢的小孩。
“宝宝再等等,等爸爸妈妈赚钱了,就带满满去看真正的雪。”
与这段记忆一同涌入脑海的,还有霍明淮的声音。
“G市不会下雪,在我和顾满五岁那年,幼儿园举办了一个冬令营,有个项目就是去R国看雪。”
“顾家那时候正处于破产阶段,根本没办法拿出这笔钱。”霍明淮顿了顿,看了一眼表情平静的青年,才继续道,“顾满从小就很喜欢雪。幼儿园的美术课,他每次画画都要画满小雪花;电视里播动画片,只要有下雪的情节,他能翻来覆去地看上十几遍。”
可直到他走,也没有看到过一场真正的大雪。
周素心说,满满喜欢雪,也喜欢热闹,顾家便在顾满生前呆过最久的地方,建造一座冰雪游乐场。
有漫天的飞雪与不绝的喧嚣相伴,他不会再感到孤单。
良久的沉默后,晏离哑声开口:“你不是恨顾家?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霍明淮侧过头,没有回答,只温声开口:“到了。”
晏离这才发现轿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他看了霍明淮一眼,没有选择追问,推开车门。
“晚饭和药我已经让人送到了门口,记得吃。”
霍明淮在身后补充道,晏离没有回头。
见到青年逐渐走远,霍明淮才收回视线。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从见晏离的第一眼,他就察觉到了,青年像是一缕无根的游魂,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去,没有半点牵挂。
霍明淮不知道幼年那轮炙热的小太阳为何变成如今的模样,他只知道……
他要加重筹码。
他要把这个世界上所有沉甸甸的牵挂与羁绊,都套在晏离身上,才能把他拽回红尘里,彻底留下来。
……
晏离在出租屋门口看到了霍明淮说的晚饭和药品。
他将沉甸甸的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有一丝胃口。
他想不通。
他下线的时候,不是没有预料到亲人好友的伤心,可是他一直觉得,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就会忘记一切伤痛。
剧情也是这么告诉他的,陆言洲和陆今瑜会在事业上取得成功,顾绍庭和周素心会有新的孩子,他们会重新拥有一个富足而圆满的家庭……
可是为什么他们却依旧念念不忘?
感情这种东西,太复杂,也太荒谬了。
晏离伸手抵住剧烈抽痛的太阳穴,顺着记忆的蛛网拼命向前抓握,想要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共鸣的情绪。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脏却像是一个被掏空的黑洞,空荡荡地漏着风,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与虚无。
一切都好像变得虚无起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系统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出声喊道:“晏离?”
他这才像是回过神一般,语气如常:“怎么了?”
系统听不出异常,却还是感觉有些不安,提醒道:“先吃饭吧,不然菜要凉了。”
它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哄人:“我提前帮你看了,都是你爱吃的菜,还有一块小蛋糕。”
晏离像是在发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回了他一声:“好。”
他顺从地打开保温袋,里面有好几个食盒,除了饭菜和甜品外,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晏离突然想起冰箱里陈果给的桃子还没吃,放久了该坏了。
他起身打开冰箱,把桃子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洗完水果后,他取下挂在墙上的水果刀,又把桃子放在了砧板上。
系统见到他拿刀就担心:“你小心点,别切到手。”
可晏离却迟迟没有下刀,只是低着头,指尖搭在刀柄上,安安静静地盯着那把刀看了一会。
系统的警惕心达到了巅峰,但还没等它采取措施,晏离便动作极快地将刀锋贴在左手手腕,毫不犹豫地用力一划。
鲜红的血液当即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细瘦的手腕往下滑,剧烈的刺痛打破了无边无际的虚无。
晏离忽略了系统没完没了的吵闹,心想
血液是温热的,疼痛是真实的。
这样才对。
……
顾绍庭总觉得妻子这段时间有些不对劲。
她频繁地发消息,但是察觉到自己靠近时,会极快地把手机收起来;有时候她手下那位姓李的特助来家里,两人也像是特意避开他一般,关上书房的门低声交谈。
顾绍庭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却没得到任何回复。
这让他有些苦恼,他和周素心结婚将近三十年,从不会向对方隐瞒任何事情。
于是顾总破天荒地约了号称在情场上从未有过败绩的好友出来吃饭。
好友听完他的描述,先趴在桌子上笑了三分钟,察觉到顾绍庭越来越不善的目光后,才勉强收起笑容:“没想到模范夫妻也会有这种烦恼。”
他打量了一会顾绍庭,男人年近五十,却依旧英俊高大,得益于规律的健身,身材也保持得很好。
“啧,我本来还想说嫂子是不是嫌弃你年老色衰了,但是你这皮相还可以啊,不至于不至于。”
顾绍庭黑着脸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胡说八道什么。”
他当然不会怀疑周素心对自己的感情,只是担心她遇到了无法解决的事情,又不愿意和自己说。
好友收敛起神情,和他分析了好一番,却都被顾绍庭一一驳回。
次数多了,好友也不耐烦了,两手一摊:“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对,那能有什么事?我看是你更年期到了,疑神疑鬼吧?”
顾绍庭没理会他的调侃,只低头喝了口茶水。
好友见他心情郁郁,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压低声音劝道:“老顾,有些话我说了你别生气。我知道你和嫂子一直记挂着满满,可是都过去这么久了……”
他试探着开口:“你们俩虽然年纪大点,但是身体都好,要我说,不然还是再生一个,也能把嫂子的心系回来不是?”
“再说了,顾氏这么大的家业,顾修那边就指望着你和嫂子没个亲生骨肉,等你们哪天退了或者走了,顺理成章不就全是他儿子……”
顾绍庭没等他说完,便出声打断了他。
“我和素心早就立下了遗嘱。”他淡淡开口,“等我们走了,名下的所有资产都会捐赠给儿童基金会,给满满积福。”
顾绍庭端起茶水一饮而尽,搁下茶杯时,他抬眼看向好友:“我们这辈子,只会有满满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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