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送医:“请问……你们谁是患者家属?”
晏离坐在家附近的诊所内,乖乖伸出手,让医生给自己处理手腕上伤口。
他手腕上的伤口不算太深,但是或许是因为凝血功能不太好,止血就做了好半天。
医生看着他终于不再流血的手腕,也长舒了一口气:“再不止血,我这里就没法处理了,得把你送医院去。”
医生一边包扎,一边忍不住用余光打量面前的青年。
对方生得极好,诊所的白炽灯冰冷,但照在青年的脸上,却有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美丽,只是脸上带着因为失血而过于浓郁的病气,让他显得像是一尊易碎的琉璃像。
医生看着那道明显是自己划的伤痕,假装不经意地问了句:“这是怎么弄的?这么不小心。”
晏离冲医生弯弯眼睛:“切水果,不小心划的。”
医生点点头,又随口问道:“你自己一个人住?家里人呢?”
“……没在身边。”晏离本想继续拿孤儿人设糊弄过去,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医生将最后一圈医用纱布缠紧打结,叮嘱道:“这两天不要沾水,消炎药要按时吃,记得来换药。”
晏离点头答应;“嗯嗯,谢谢医生。”
话刚说完,他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医生本来已经在收拾桌上的东西了,但听到这阵咳嗽声,又忍不住皱眉:“你过来,我听听肺部。”
冰凉的听诊器贴在单薄的胸口,医生听了一会,提醒他道:“我听着好像有点肺部感染,你有空最好是去医院看看。”
晏离继续敷衍答应:“好的好的。”
他拿着药就往门口走,医生站在后面看了他一会,到底是没忍住,又叫住他:“小伙子,现在年轻人都不容易,遇到事要往好处想,身体是自己的,可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晏离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医生是怀疑他想自杀,先前才问他那些问题。
他回头对上医生操心的目光,笑了笑:“你放心吧,医生,我真的没有想不开。”
医生也不知道信没信,冲他挥了挥手:“行了,回去早点休息,咳嗽再不好,记得要去医院看看。”
晏离礼貌道谢后才走出诊所。
到家后,他把灯打开,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颇为心虚地把系统从小黑屋里放了出来。
刚刚他割伤手腕,反应过来后,却是火速把系统给屏蔽了——原因也很简单,他怕挨骂。
虽然小一很少说,但是晏离知道,它嘴硬心软,总是见不得他伤害自己。
“小一,我已经去处理伤口了,你看,没事的。”
刚感受到系统重新出现在脑海里,晏离就立刻邀功一般举起手腕,先发制统。
预想中的冷漠痛骂却没有浮现在耳边,他只听见系统沉默了一会,随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疼不疼?”
晏离举着手腕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睫颤了颤,半晌才把手放下来,轻声回答:“只有刚划伤的时候有点疼……医生包扎得很好。”
其实他在说谎,手腕上的伤一直散发着细密而又持久的痛楚。
晏离一直很怕疼,使用最多的功能是痛觉屏蔽,但比起漫天的虚无,他有对这种真实而尖锐的剧痛,产生了一种病态的迷恋。
“下不为例,晏离。”
系统的机械音没有任何温度,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和死板。
可下一秒,晏离却感觉到那股折磨人的刺痛在缓缓消退,他知道是系统给他开了痛觉屏蔽。
“知道了,小一,你最好啦。”晏离乖巧答应,尾音拖得软绵绵的。
“别撒娇,把饭吃了。”系统硬邦邦回道。
霍明淮差人送来的保温盒效果不错,折腾了一通再打开还是温热的,晏离拿起勺子,慢吞吞地喝了半碗小米粥,随后又在系统的催促下将感冒药和消炎药一同吞服。
吃完饭后,沉重的倦意如潮水一般涌来。
晏离强撑着洗漱了一下,换上睡衣,将自己塞进被窝中,迷迷糊糊地在脑海里说了句“晚安小一”,便迅速陷入了梦乡。
……
晏离睡得并不安稳。
睡梦中,他断断续续咳嗽起来,咳得胸腔都有些隐隐作痛,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微微颤抖。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可骨头缝里又在冒着寒气,混乱的梦境压过来,可他却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听见许多人在呼喊他。
“小离,小离……”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忽远忽近,重重叠叠。
可杂乱的声浪深处,有一道靠得格外近,仿佛就贴在他的耳畔,低低地念着他的名字。
这道声音很熟悉,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晏离……醒醒!”
系统的机械音打断了喧闹的梦境。
“你发烧了,需要去医院。”系统的语速加快,带着罕见的急促。
晏离听到系统的声音,眼睑颤抖了几下,却没有睁开眼。
检测到宿主状态太差,系统没有再尝试唤醒他,而是越权接管了床头柜上手机的通讯模块,拨通了霍明淮的电话号码。
只有他知道晏离住在哪里。
电话几乎是秒接,电话那头传来霍明淮略带沙哑的声音:“晏先生?”
霍明淮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但凝神细听,电话那头却传来微弱的喘息声。
“晏离?能听到我说话吗?你现在在家是不是?”
霍明淮的睡意一扫而空,声音陡然拔高,他起身随手拿了一件外套,匆匆冲出了门。
系统知道霍明淮一定在赶过来的路上,默默切断了通讯。
果然没过多久,楼道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声巨响,出租屋的门直接被大力踹开。
霍明淮一眼便看到了蜷缩在床上的青年,
青年脸颊烧得通红,睫毛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洇成一簇簇的,他将自己缩成一团,艰难地起伏吸气。
霍明淮大步跨到床前,伸手探向晏离的额头,掌心下惊人的热度让他脸色骤变。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掀开被子,将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身躯轻飘飘的毫无分量,高烧带来的烫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晏离被这阵动静惊扰,微皱着眉,唇缝间溢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霍明淮身上带着清晨的凉意,晏离热得难受,本能般地伸手抱住男人,将脸往他脖颈里贴,滚烫的吐息尽数扑洒在皮肤上。
随着他的动作,宽大的睡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削瘦苍白的手腕,上面缠着的纱布映入霍明淮的眼帘,刺眼得令人心惊。
……
“主要是因为急性肺炎引发的高烧,患者应该咳嗽有几天了?他免疫力比较差,所以会严重些。”
病房外,医生翻着报告,如实对着面前一身冷意的男人交代情况:“不过您放心,送来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可能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听了这话,霍明淮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懈了些,沉声道:“好,谢谢您。”
医生忙不迭地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他将报告合上,又叮嘱道:“我看患者手腕有受伤?可能需要换药,我等会让护士来处理。”
“好,麻烦了。”
霍明淮微微颔首,转身推门回了病房。
刚刚被他紧急送过来的青年已经安静地躺在了病床上输液,他大半个身子都陷在了柔软的被褥中,更显得薄薄一片。
因为点滴逐渐输送进血管,他脸颊上的绯红褪去,随之泛上来病态的苍白,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色,单薄的胸膛随着微弱的呼吸极轻地起伏着,像是一捧随时会化的新雪。
霍明淮又将视线移到晏离的手腕上,心想,怎么才分开短短一个晚上,这人怎么就把自己弄得又生病又受伤了呢?
明明这么脆弱,却又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他想起幼年的小孩,明明成天活蹦乱跳,体质却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每到换季就容易生病,霍明淮跑去看他,小孩烧得迷迷糊糊,但也不闹,只像只黏人的小猫一样,把热腾腾的小脸往他身上贴。
每当这时候,顾绍庭就会一脸不悦地挤过来,酸溜溜地把小孩从他怀里强行拉回去抱在自己身上,然后被周素心轻斥。
霍明淮被一阵震动声唤回思绪,他顺着声源处望去,看见柜子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那是晏离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霍明淮盯着看了几秒,伸出长指划开屏幕,将电话接通。
……
“小离?”
周素心听见电话终于被接通,骤然松了口气。
她从昨晚开始就有些心神不宁,早上来公司又得知晏离没来上班,也没有请假,便更加不安起来。
周素心尽量克制着自己语气的焦急,轻声询问:“小离?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周总,是我。”
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却让她声音一顿,周素心迟疑道:“……明淮?”
在她不远处,顾绍庭合上了手中的文件,目光投向和往常显然有些不一样的妻子。
他今天终于忙完项目,有空和妻子一起回公司。
他有意观察着妻子的状态,见她一到公司就找到李特助,问了两句话后,脸上便是掩不住的着急,随后便拿起手机,迅速输入了一串号码。
她输号码的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将那串数字烂熟于心。
随后她将手机贴在耳边,焦急地在办公室内踱着步,顾绍庭看着妻子动作间难以掩饰的慌乱,心中隐隐生出一丝疑虑。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妻子如此失态的模样了。
接通电话后,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素心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她匆匆挂断电话,就连不远处的顾绍庭都没顾上,就要匆匆往外走。
顾绍庭终于忍不住上前,轻轻按住妻子的肩膀,沉声问道:“心心,发生什么事了?”
周素心被他拦下,一时间有些脱力,她红着眼眶抓紧了丈夫的手臂,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满满……满满发烧了,我要去医院找他……”
满满是发烧走的,以至于过去这么多年,再度将她的孩子和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周素心的思绪便轰然炸开,再也无法冷静下来。
顾绍庭心神俱震,整个人几乎僵在了原地。
……满满已经去世将近二十年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妻子为什么再度提及这件事。
但此刻见到周素心焦急的模样,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迅速收拾好情绪,伸手搂紧了摇摇欲坠的妻子:“心心,你先别急,告诉我他……满满在哪家医院?我和你一起过去。”
周素心迅速报出医院的名字,两人乘坐着专属电梯下楼,司机已经等在门口接应。
一路风驰电掣,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一家私立医院的门口,周素心几乎是立刻冲下了车,顾绍庭快步跟在她身后,直达顶层的VIP病房。
眼看越来越靠近病房,不知为何,他却有种近乡情怯般的仓皇与惊悸。
两人在病房门前止步,周素心闻到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时,思绪突然冷静了一些。
她抬头看向丈夫,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
多年的夫妻默契,让顾绍庭从妻子的表情中窥得一二,顿时心跳声沉重如雷,在耳膜边砰砰作响。
他强撑着抬起手,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主动握住把手,轻轻推开了门。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病床上安静躺着的青年身上,看清那张苍白面孔时,一阵诡异的直觉却紧紧抓住了他的心脏
顾绍庭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妻子这段时间的所有异常。
心底翻涌的情绪太多,多到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顾绍庭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立在门边,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成拳,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脚下却像生了根,久久也难以迈开一步。
周素心则在进门时,便轻手轻脚地走到病床边,眼眶通红地握住了晏离冰凉的手。
霍明淮站在病房的另一侧,缓缓抬眼,黑沉沉的眼眸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三人隔着数步的距离,沉默地围着一张病床。
谁都没有开口,整间病房内却莫名暗流涌动。
“请问现在方便换药吗?”
一道年轻的女声打破了沉寂,值班的护士推着车走过来,刚抬头,就被面前这“三足鼎立”的架势吓了一跳。
这三人明显气质不一般,看着来头都不小,此时六只眼睛唰地一下全落在了她身上,特别是那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极具有压迫感,让她有些头皮发麻。
周素心刚刚着急,听见护士这么一说,才发现晏离手腕上的纱布,心中一紧,忙松开手后退半步:“方便方便,麻烦你了。”
护士顶着这一屋子的目光,慢慢凑到床边,小心解开青年手上的纱布,露出红肿的创口,她小心地消毒上药,随后拿过新的纱布重新包扎。
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一会,却忍不住皱眉,她之前在精神科待过一段时间,对这种类型的伤口再熟悉不过。
包扎结束后,她抬起头,试探地询问:“请问……你们谁是患者家属?”
“我是。”
三个声音不约而同地叠在了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里突然陷入诡异的死寂,护士被这话弄得一僵,一时间不知道该接谁的话。
最后还是周素心率先开口:“我们都是,请问是有什么要交代的注意事项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先是看了看床上单薄美丽的青年,又看了看面前神色各异的三人,还是硬着头皮低声道:“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这伤口看着不像是误伤。”
“如果不介意的话,等患者醒了,建议你们找个专业的心理医生帮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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