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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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询问: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承认,面对分别还会容易些。

晏离一直睡到了晚上,才逐渐清醒过来。

  胸口像是被吸水的海绵堵住了一般,沉甸甸地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尝试着深呼吸缓解,喉咙却猛地爆发出一阵干痒。

  “咳、咳咳……”

  晏离眉头紧促,还未完全睁开眼,便先压不住地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这阵咳嗽从肺腑间爆发,带动着他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仓促间晏离抬起手想捂住唇,却忘了自己手腕上的伤,钝痛立刻传遍全身,冷汗一下就从额角渗了出来。

  “小离!”

  周素心迅速反应过来,上手托住晏离的肩膀,轻轻抚着他的后背顺气。

  下一秒,霍明淮接管了她的位置,稳稳地将因为咳嗽而弯腰蜷缩的青年揽入怀中,随即将手中的温水凑到他的唇边,轻声哄道:“喝点水。”

  温水入喉缓解了那阵难耐的干痒,晏离微微喘息着,有些脱力地靠在宽阔的胸膛里缓了一会,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顾绍庭本来在病房外打电话,找熟人介绍业内有名的心理医生,听到病房内的响动后,立即挂断电话,推门走近病房。

  晏离刚缓过劲来,一睁眼就对上了三张焦急的面孔,他沉默了一会,又将眼睛闭上了。

  ……还不如继续昏着呢。

  他面无表情地想。

  顾绍庭刚进门,见晏离刚醒又闭上了眼睛,一向沉稳的声音不由得带上了些焦灼:“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

  他伸手就想按呼叫铃。

  倒是周素心和霍明淮看出了些端倪。

  周素心忙按住丈夫的手,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孩子这是不高兴呢,就和小时候一样,每回闹小脾气,就会想把自己藏起来,以为只要闭上眼睛,大家就会找不到他。

  “小离,我们吃点东西好不好?”她忍住心中的酸涩,低声哄道,“你一天没吃饭了,饿不饿?”

  晏离在心底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睁开眼应了:“好。”

  他掀开被子想下床洗漱,三双手立刻同时伸到面前,看着几乎要把自己团团围住的三人,晏离动作一顿,不着痕迹地往后避开了些许:“我自己可以。”

  几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见他态度坚决,便没再强制要扶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向后让开了些许空间。

  晏离双腿有些发软,站稳后,慢吞吞地往洗手间走去。

  霍明淮和顾绍庭对视了一眼,率先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晏离身后,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洗手间的洗漱用品早已备齐,晏离发了会呆,戳了戳系统:“小一,怎么办?”

  系统问他:“你想承认顾满这个身份吗?”

  晏离沉默了一会:“……不想。”

  “后天顾氏会和海生集团正式签署合同,如果提示任务完成,你可以直接离开。”

  晏离用毛巾慢慢地擦着脸,却有些恍惚。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莫名的预感,就算顺顺利利签完合同,这个任务恐怕也无法完成。

  可这股预感冒出来的时候,他却没有升起任何抗拒或烦躁的情绪,只是静静地在镜子前站了一会。

  出了洗手间,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清淡的饭菜,晏离被安排在小沙发上,顾绍庭轻轻给他披上了小毯子。

  “谢谢顾总。”

  客气的称呼让顾绍庭动作一顿,但很快收敛情绪,轻声应了。

  护士进来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走的时候手机滑落下来,晏离帮着捡了,看到亮起的屏幕上是一张男团的海报。

  中间那人的脸他很眼熟,是顾安。

  他顿了一下,才将手机还给护士。

  周素心和晏离多相处了几天,倒是更加适应他的疏离,只用勺子舀起碗里的粥,吹了吹递到晏离唇边;“来,先喝点粥。”

  晏离伸手想要接过碗:“我自己来。”

  这回周素心没有放手,她声音温和,态度却很坚定:“你手不方便。”

  晏离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绷带,又对上周素心暗含期盼的眼神,到底没有继续拒绝,张口咽下了软烂温热的粥。

  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但周素心却觉得眼眶发热,她掩住情绪,放慢动作继续喂粥。

  晏离没吭声,张嘴又接了一口。

  他吃得慢,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慢慢消下去,像只被按住了好好吃饭的小仓鼠,总让周素心想到他小时候。

  小孩有个小猫胃,挑食得很,一直长得比同龄人慢,站在从小就高挑的霍明淮旁边,简直像是差了三四岁。

  那会他吃饭也和喂猫似的,慢慢吞吞,一口饭要嚼上许久才咽下去,周素心会吓唬小孩说不好好吃饭长不高。

  小孩听了,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反驳:“满满慢慢吃,会长的……”

  结果也没长多高,走的时候,还是那么一小团。

  现在好了,小孩独自在外面长大,身量倒是不低,就是太瘦了。

  周素心的视线从他肩膀滑到手腕,即便是披着薄毯,也能看得出来身板薄薄一片,缠着绷带的手腕更是纤细到像是一折就断,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的针眼,晕开一片青紫,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扎眼。

  她的小孩这么多年,在外头到底是怎么过的?有没有人管过他?有没有人盯着他吃饭?有没有人在冬天逼他多穿一件衣服……

  周素心统统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养了六年的孩子,脸颊肉嘟嘟的,抱在怀里像是一团软乎乎的小云朵,怎么现在长大了,反而被抽走了那些软肉,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了呢?

  她想着这些,动作却没停,很快手上的粥就下去了小半碗。

  晏离本来胃口就一般,病中更是没有什么食欲,没吃多少便感觉腹中饱胀。

  可勺子再递到唇边时,他只是微微顿了顿,便继续低头顺从地咽下。

  细微的停顿没有逃过霍明淮的眼睛,他皱了皱眉,伸手挡住周素心的手,看向晏离:“吃不下就别吃了。”

  周素心这才发现晏离面色隐隐约发白,手也无意识地按在腹部。

  她忙放下碗,面上浮现心疼和自责:“怪我没注意,小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几个人简直是把他当玻璃娃娃对待,晏离不太适应,摇摇头:“没事。”

  病房突然安静下来。

  明明几个人都心如明镜,但谁也没有提及旧事。

  晏离望向窗外,已经很晚了,浓厚的夜色浸润了整座城市,他意识到面前的三个人可能守了他一整天。

  “你们回去休息吧。”他主动开口,“我已经没事了。”

  晏离见几人的目光都往旁边那张陪护床上看,态度又明确了一点:“你们在这待一天了,我没事,不用一直守着。”

  霍明淮率先开口;“好,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周素心还想说什么,顾绍庭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

  于是,她顿了顿,温声叮嘱:“有哪里不舒服就叫护士,或者给我们打电话。”

  三人没再多留,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

  病房外的走廊内。

  周素心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霍明淮,“今天多亏了你把满……小离送来医院,阿姨要谢谢你。”

  霍明淮的影子被冷白的灯光拉得很长,面对周素心的道谢,表情却称得上是冷淡。

  “不用谢我。”他的语气不冷不热,“这是我和他的事,和你们没关系。”

  周素心和顾绍庭并不意外他的态度,当年满满离世后,这小狼崽子就怨上了他们,这些年来偶尔在商务聚会上碰面,他没给过他们半点好脸色。

  也对,他们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更别提霍明淮了。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周素心沉声问出心底的疑虑:“明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小离的?之前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没有异样?”

  “没比你们早多久。”

  提到晏离,霍明淮神色严肃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我只发觉他身体不好,有胃病,腿上也有旧伤,其他都很正常。”

  他从没想过青年会自残。

  这让他觉得很荒谬。小时候的顾满,膝盖磕破皮都会泪眼汪汪,那时候他蹲在地上给小孩贴小狗图案的创口贴,只觉得脑袋热热的——他一抬头,发现是小孩滚烫的眼泪正砸在他头上。

  哪怕直到十几年过去,人和物都会变化,但霍明淮和晏离重逢时,却觉得他一点都没变。

  一样的可爱,一样的心软,一样的不会照顾自己,也一如既往地,让他移不开目光。

  可是为什么就是不怕痛了呢?

  “我已经联系好了心理医生,明天就能过来。”顾绍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霍明淮的出神。

  一向运筹帷幄的顾总此时也难掩情绪。

  他是三人中最晚知道的,几乎没有缓冲的时间,便开始不断打电话亲自联系医生。

  明明在商场上浸润了半生,可面对失而复得的孩子,却只剩下了手足无措的笨拙,他甚至有些不太敢靠近晏离,生怕自己过于严肃,吓到那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青年。

  三人一时无言。

  “明天医生到了,先和他说清楚,别乱讲话。”霍明淮淡淡开口,打破沉寂。

  这句话看似没头没尾,但三人心底都心知肚明——他们看得出来晏离并不想承认顾满这个身份,那他们便默契地不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我们心里有数。”顾绍庭沉声道。

  “明淮,我和你顾叔叔今晚就住在医院的休息室。”周素心沉吟着开口,“你也折腾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们此时就站在休息室门口,霍明淮默不作声,直接从口袋里拿出房卡,“滴”的一声刷开了旁边那间单人休息室的门锁。

  “这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周素心愣了一下,失笑道,“一刻也离不开满满。”

  一旁的顾绍庭却没有接话,只是回想着方才在病房内霍明淮对儿子的态度,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

  晏离身体不好,恢复得也慢。

  白天倒是还好,但到了晚上,半梦半醒间总被一阵阵沉闷剧烈的咳嗽逼醒,单薄的胸膛起伏,连喘息都费力。

  不等他睁开眼,便感受到有人把他扶起,抱在怀里轻轻拍背,然后再喂半杯温水下去,缓解喉咙的不适。

  他睡得迷迷糊糊,总不知道那人是谁,等睁开眼,又是天光大亮。

  顾绍庭、周素心和霍明淮雷打不动地很早就到病房,他醒来时,就会看见三位老总整齐划一地各坐一边翻阅文件。

  ……合着把病房当办公室了?

  晏离被班味熏得不行,但当他想赶人的时候,这三人盯着他吃完午饭,又十分默契地相继起身,说要回公司一趟。

  怕晏离无聊,还请了个护工过来陪他。

  护工看着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不像是干这一行的。

  不过人倒是风趣幽默,会陪着晏离打游戏,水平还不错,只是话实在是有点多,总是扯东扯西。

  晏离权当解闷,能答的就顺口答两句。

  一连聊了两天,直到这位“护工”将话题扯向他手腕的伤口时,他才反应过来,这不会是他们怀疑自己自杀,请来的心理医生吧?

  “恭喜你,终于发现了。”系统给他放了一个礼炮特效。

  晏离:“……”

  他默默重新环顾了病房一圈,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里所有带锋利边缘的东西都被收得一干二净。

  这诡异的熟悉感,除了手腕脚腕上没有锁链以外,晏离还以为自己回到了第一个小世界。

  ……所以他要怎么解释,他真的没有想不开。

  虽然发现了真相,但面对三人的拳拳苦心,晏离还是假装自己不知道。

  很快就到了签约合同的那天下午,意料之内的,晏离没有收到任务完成的提示。

  他放下手机,看向正在弯腰捡棋子的心理医生,他们刚刚才下完一盘飞行棋,是晏离赢了。

  “周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晏离沉默了一会,脑子里闪过了小护士那张手机屏保。

  晏离想起上个世界他离开时,陆言洲和陆今瑜痛苦的模样,而他从进入到小世界开始,就知道自己注定待不长久。

  顾绍庭和周素心已经又拥有了一个孩子,活着的,健康的,好好长大的孩子,没必要经历这些。

  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承认,面对分别还会容易些。

  医生见他半天没吱声,疑惑地抬起头。

  晏离这才轻声开口:“如果一样东西,你只能拥有很短的时间,但失去的时候会很难过很难过——你还会想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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