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穆桂芝在看到王秀果将那包有零有整的钱放到桌上时,她的心情就已经不由一阵低沉。
现在看到那包钱旁边的欠条,心中瞬间更是感觉堵得发慌。
如果这个西服厂是她自己开的,那她此刻甚至连钱都不会收,就直接松口答应王秀果这个老邻居的请求。
因为,她之前和王秀果也曾经同是天涯沦落人。
在不知道穆诗嘉大学名额被顶替的真相时,她也曾在无数个深夜,为穆诗嘉未来的前程感到焦虑和担忧。
但如果说到心中最让她感到亏欠的,其实是被分配到北疆下乡,在那边待了长达9年的时间,但却始终不曾在信中跟家里诉过一次苦的大儿子穆保家。
她4年前在听说了知青可以返城的消息时,也曾写信给穆保家,询问他是否要回城。
但穆保家当时回信说妻子刚刚怀孕,北疆那边正因为知青返城的事而人心惶惶,他不想让身为本地人的妻子担心受怕,所以就拒绝了她回城的提议。
可这几年,她看着这一个个年轻人从乡下返回城里时,那身心俱疲的样子。
再想到两年前丈夫举办葬礼时,穆保家当时那皮肤黢黑、身体干瘦的模样。
她知道她身为母亲,亏欠了穆保家这个大儿子太多、太多东西。
甚至这辈子,她都很难还清穆保家为了这个家,而做出的那些巨大牺牲和付出。
所以,她上个月在收到穆保家想要带着妻子和女儿从北疆回来的信件时,虽然心中对家中未来的经济状况感到压力。
可想到穆保家终于能从北疆回来,和一家人团圆在一起,她收到信的那天晚上,高兴到忍不住在被窝里一直落泪。
而在得知穆保家即将回城的消息后,她其实也和此刻坐在她面前的王秀果一样。
恨不得用上自己所有能用的手段,替穆保家安排上一份能够养家糊口的工作。
但其实光是买工作的钱,家中就已经是不堪重负。
她自己靠糊火柴盒攒下的存款,只有13.7元钱。
穆永安和左锦君虽然都有工作,可他们夫妻俩也负责着全家的吃穿嚼用,加起来的所有存款,也才109元。
这些钱全部加起来,连半个工作都买不起。
更别说,因为知青大返城,现在城里找工作的人,简直是多到数不胜数。
就算真有人打算卖掉自己的工作换钱,但通常等她们得知消息,找过去时,那工作早已经被消息灵通的人给买走了。
她们这些普通人,在财力和关系人脉这方面,永远都没法和那些家庭条件优越的人相比。
可她虽然能够体会和理解王秀果这位老街坊的心情,但她却不能越俎代庖,忘恩负义地去给穆青兰这个小辈添麻烦。
穆桂芝把那张欠条重新折叠了起来,连带着那包钱,放回到王秀果的手中。
王秀果不想收下,她神情着急地把那包钱往回推,沙哑粗糙的声音带着哭腔
“桂芝,就当是我王秀果求你了。你就给我们家那傻老二一条生路吧!”
“这孩子因为下乡耽误了8年,之前考不上大学,这几年也一直找不到工作。”
“他如今都已经30了,他弟弟妹妹的孩子都已经会跑了,他却连个媳妇也讨不上,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过完一辈子吧?!”
穆桂芝看着王秀果那双眼湿润的模样,心中也不好受,可却还是坚定开口道
“王大姐,那西服厂是青兰的厂子,我真不能自作主张替你答应下这件事!”
“可你们家二儿媳妇不都已经当上那西服厂的副厂长了吗?她这么大的领导,只要肯帮我家老二说一声,招工这事肯定就不成问题了!”
穆桂芝无奈:“王大姐,锦君她不是什么领导,她也是在给青兰打工。这厂里的事,还是得青兰这个老板说了才算数。”
穆桂芝心中很清楚,无论如何,这个帮忙的口子绝不能开,否则她家的门槛得被人给踏破。
而且,穆青兰办的这个工厂是自负盈亏,如果里面都是关系户,那这工厂管理起来,肯定会更加难搞。
想到这,穆桂芝望向王秀果,劝道
“我听说西服厂这次要招不少人,你们家老二性格稳重,你不如让他这阵子多准备一些,这样等之后招工考核时,通过的可能性也能更高一些。”
王秀果叹气:“我有让他在家准备,但这招的人再多,肯定也远不如市里现在找工作的人多!”
“这么多年下乡的知青,现在全都一窝蜂跑回城里来找工作,你说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找到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穆桂芝闻言,忍不住也跟着叹息了一声。
她对于王秀果的焦虑,其实很能理解。
她当初在得知穆青兰的西服厂打算招工时,也是第二天就一大早火急火燎地跑到电话局。
尽管从庆汉市打到北疆的长途电话,一分钟就要收费两块三毛钱。
可她还是咬牙出了这个昂贵的电话费。
只是,等她好不容易打通那边的电话,才从那边得知穆保家已经带着妻女离开乡里,坐着长途汽车去乌齐市搭乘出疆的火车。
而从穆保家下乡的地方到乌齐市,即使是坐汽车,也得在路上辗转颠簸个四天左右的时间。
因为没法联系上已经踏上辛苦归途的穆保家,她这才匆匆挂断那通贵到让人咋舌的长途电话。
穆桂芝最终还是没有松口答应王秀果买工作的请求。
但在送走王秀果之后,她回到屋中,就看到穆诗嘉、左锦君和穆永安三人都沉默地坐在客厅里。
他们刚才待的房间,是穆桂芝的卧室。
那是用木板隔出来的房间,隔音效果自然不是很好。
所以,他们虽然在房间里,却也听清了外面客厅的说话声。
王秀果的连番请求,让他们忍不住回想起了,在和穆青兰认亲之前,他们自个儿家中的生活状况。
甚至,他们当时的情况,其实还远没有王秀果家好。
毕竟,王秀果的大儿子接手了他爸的工作,三儿子又接手了王秀果的工作。
王秀果家可是有两个正式工人,而他们家虽说也有两个工人,但左锦君在纺织厂一直没有碰到过转正的机会。
此外,他们和王秀果家一样,也得面临家人从乡下返城找工作的困境
穆永安突然开口:“也不知道大哥和嫂子他们这会儿坐上出疆的火车没有。”
穆永安有些担心大哥穆保家一路舟车劳顿回到庆汉市,等到参加西服厂招工考时,会因为状态疲惫而发挥不佳。
他之前已经和家里人商量好,如果大哥没办法通过西服厂的招工考,那他就把他现在煤球厂的搬运工岗位转给大哥。
虽然煤球厂的工作肯定会比西服厂累很多,可至少这是一个非常稳定的工作岗位,足够大哥在城里养活一家三口。
至于他和妈妈、妹妹,就暂时只能靠他媳妇左锦君的工资来养着了。
穆桂芝自从那天打过那通到北疆的长途电话后,这些天也一直在心中算着日子。
听到穆永安的话后,她便道:“乌齐市应该就是已经到了,我那天跟电话那头的人打听过,人家说这正常来讲,就是四天左右的车程。但如果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七天左右的时间也差不多够了。”
“不过……”穆桂芝神色忧虑,“就是怕这出疆的车票不好买,那边说他们出疆到外面的火车,一天也就七八趟,经常得排上大半天时间才能买到票。”
“大哥他们这样一路过来也太辛苦了!”
穆诗嘉眉心深蹙,忍不住面露心疼。
“可惜咱们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不然还能提前去车站接下他们。”
穆诗嘉说罢,转瞬间自己又眼睛骤然一亮。
“对了,妈,反正我那文章现在也已经写完,投稿到了庆汉日报那边。我接下来可以每天都去火车站那边的出站口守着,这样等大哥他们下了火车,我第一时间就能接到他们了!”
穆诗嘉感觉自己的这个想法非常不错。
“从火车站到咱家,中间还得转一趟公交车。大哥这次拖家带口回来,肯定也带了很多行李。我正好可以帮嫂子和大哥他们分担一些行李。”
穆桂芝听到穆诗嘉这个主意,不由也跟着心动了。
“要不,妈跟你一起过去等着吧?我估计你大哥一家应该这周就能回来!而且,出站口那么多人,咱俩一起盯着,也不容易错过他们。”
……
穆青兰是直到第二天,才从妈妈那里得知了奶奶和小姑接下来几天都会去火车站那边守着等大伯一家的情况。
她感觉那样太辛苦了,下意识就想把这个接人的差事,安排给另外几个已经到岗的退役人员。
可当她提出这样的想法时,却遭到了左锦君的拒绝。
左锦君望向一脸不解的穆青兰,笑着解释道
“青兰,这是诗嘉和妈她们对大哥的一番情意。”
“她们不会允许将原本属于自己的责任,转嫁到别人头上。”
“过去这些年,家里也确实是对大哥亏欠良多。以前是没办法偿还,但现在既然条件允许了,大家自然就想着要对大哥进行弥补。”
“包括我和永安,如果大哥之后没法通过西服厂的招工考,永安也会将他现在煤球厂的工作转给大哥接手。”
穆青兰对于左锦君前面的话,还能理解和接受。
如果是让她去火车站接家里人,她确实也不会想着让别人帮忙代劳。
因为这种等待,虽然的确辛苦,可也是乐在其中,让人忍不住对即将到来的重逢充满期待。
但听到左锦君提起煤球厂的工作,穆青兰就不由皱起了眉头。
在她看来,煤球厂的工作环境,实在是太过恶劣。
特别是,这个时期的人们,由于国内经济、技术和设备等条件的落后,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防护意识。
例如她爷爷,煤球厂的老工人,不也正是因为肺癌而早早病逝。
但在她和家里认亲以后,无论她怎么劝,她爸就是不愿意放弃煤球厂的工作。
她之前还不明白爸爸在固执什么。
想着爸爸会不会是因为认定煤球厂是铁饭碗,所以才不舍得放弃。
但明明,前世在她确诊白血病之前,爸爸还没少在家里喊着,说自己再攒几年养老金,就要直接退休躺平了。
可现在听到妈妈的这番解释,她倒是骤然间理解,原来她爸坚持留着这个煤球厂的岗位,竟然还有替她大伯考虑的因素在。
对于穆保家这位大伯,穆青兰心中其实有些陌生。
她前世其实很少和大伯一家接触。
因为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大伯他们一家就已经搬到了省城去卖菜。
至于她那位堂姐,她更是不曾见过一面。
只从奶奶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堂姐小时候长得很是可爱机灵。
甚至还曾被街坊夸过说像是观音座下的童子。
但大概也正是因着她的好容貌,在她跟着大伯和大伯母去摆摊卖菜时,大伯和大伯母因为生意繁忙,一个没留神,她就直接被人贩子给拐得不见踪影了。
穆青兰记得,前世直到她病逝时,她都不曾听说这个堂姐的消息。
但大伯和大伯母却似乎是并没有放弃找寻这个女儿。
因为她高中那会,有天半夜醒来,无意间听到爸妈声音低沉地在客厅里和奶奶聊天。
他们当时就是在说大伯和大伯母又扑了一次空。
省城的警方抓到了个人贩子团伙,但供出来的孩子名单中,那个像是大伯家孩子的女孩,其DNA检测结果并不匹配。
但就算是这样,前世在她住院治疗时,大伯也给她爸爸的银行卡打了7万块钱,甚至说让爸爸以后也不用还这笔钱。
穆青兰感觉,她前世虽说在健康这事上有些倒霉,可她家在最为窘迫的时刻,其实也遇到了不少向她家伸出援手的贵人。
想到这,她望向坐在她对面的妈妈,说道
“这个厂是我特意为家里开的厂子,哪有自家人到自家厂里上班,却还得参加招工考的道理?”
“等大哥和大嫂他们一家回来后,我会直接将他们夫妻俩都安排进西服厂里工作,而且都是坐办公室的管理岗位。”
“但具体选择什么岗位,就还得再参考下他们本人的想法。”
听到穆青兰这安排,左锦君突然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虽然家中一直不想再亏欠穆青兰恩情,可其实家中真正获益最大的人,就是她左锦君。
她之前将她纺织厂的临时工岗位卖给厂里一个聊得来的大姐时,那大姐说她这运势简直就是好得像是积了十辈子的功德。
在穆青兰出现之前,谁能想到,她左锦君一个纺织厂临时工,突然之间,会摇身一变成为西服厂的副厂长。
现在,穆青兰想要给大哥和大嫂安排工作,她这个既得利益者,又怎么好意思替大哥和大嫂开口回绝呢?
甚至,比起她而言,即将返城的大哥和大嫂,其实才是更需要一份工作来养家糊口的人。
“青兰,家里欠你的恩情,真是这辈子都怎么还不清!”左锦君忍不住朝穆青兰发出如此感慨。
而穆青兰听到妈妈说出这句话后,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前世住院时,也跟妈妈说过差不多类似的话语,
当时妈妈听了以后,却是这样说道
“你这个傻丫头,一家人本来就是应该互相帮忙和照顾,不然的话,还算是什么一家人?”
左锦君听到从穆青兰口中说出的这话,心中瞬间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而穆青兰也抓住这个时刻,赶紧跟左锦君趁热打铁地说道
“既然大哥和大嫂的工作问题解决了,锦君你回去后也跟永安说一声,让他赶紧辞掉或者卖掉煤球厂的工作吧!”
穆青兰知道爸爸最听妈妈的话,只要妈妈决定了的事情,爸爸基本就都会顺着妈妈的意思。
“咱自家的西服厂那么多工作岗位,这随便挑一个出来,不比煤球厂那累人又伤身体的工作强?”
“再说了,我连这葫芦巷里的老邻居都愿意照顾,难不成还能落下咱们自家的人不成?”
左锦君起初听到穆青兰让自己劝穆永安辞职的话时,还没有觉得多大惊讶。
毕竟,穆青兰不是第一天对穆永安那煤球厂的工作有意见了。
可当她听到穆青兰随后说出的话,她瞬间就惊得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又疑惑地看着穆青兰。
穆青兰看到左锦君那反应,嘴角忍不住就上扬了起来
“虽然你们特意瞒着我,但我派到你们身边的便衣保镖,也不是白拿那么高工资的呆头鹅。”
“今天早上,吴海勇来跟我汇报了一下,说自从你们从省城回到家里后,这几天晚上,家里就没少迎来不速之客。”
“所以,我想着,过两天在葫芦巷里摆个酒席,请街坊们一起吃顿饭。”
“既是庆祝咱们家认亲和诗嘉升学,顺便也把这工作的事情,直接当面和大家一次性说清楚,免得你们的生活一直受到影响。”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穆青兰当然不会忘记,上一世街道组织给她家捐款治病时,除了穆卫红家外,这些老邻居无论关系亲疏,都给她家或多或少地捐了一些钱。
所以,今早听完吴海勇的汇报后,她心中就已经想好,给这葫芦巷里的邻居们每家一个工作名额。
这个工作名额,对于如今的她而言,完全就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按照目前的初步估计,西服厂得招个2000人呢!
可对于这些葫芦巷的街坊邻里来说,家中多出一个工人这件事,却是能够极大地改善和提高他们的生活条件。
左锦君听到穆青兰打算给葫芦巷的邻居每家一个工作名额时,一瞬间都惊得哑口无声了。
她没想到,穆青兰连对待葫芦巷的邻里,竟然都能如此大方。
事实上,这几晚摸黑找上家里的那些邻居,其实都是抱着偷偷买工作的想法。
没有谁真的脸大到,觉得穆青兰会免费给自家安排一个工作。
这一刻,左锦君不知为何,脑中突然浮现出了这么一句话。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她感觉她们葫芦巷的男女老少,现在就很像是那“升天鸡犬”。
“对了,锦君,你回去后,就只讲摆酒的事情,但先把工作的消息给隐瞒下来。”
“我想等到酒席上再公布这个消息,给各位街坊邻居制造点惊喜感。”
顺便,再借着这事,也给她自己赚波反差值。
左锦君听到穆青兰这安排,自然是立刻点头。
别说是暂时隐瞒这消息两天了,就算是隐瞒两个星期,葫芦巷里的邻居也都绝对不会介意。
她此刻都已经能想到,等到后天穆青兰公布这消息时,她们整条葫芦巷得多么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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