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 2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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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外出除祟。”莫绛雪戴上帷帽,背上琴,打开门,泄入一地的霜华。

淡淡月光笼罩在那道白衣身影上,谢清征怔了一怔,凝神放出灵识,探查片刻,确实看到田埂上徘徊了几缕孤魂。

祟气不重,看样子没作过恶,超度便可。

谢清征从床上爬起,抓起佩剑和佩箫,道:“师尊,我随你一块去。”

脑海中还是对视时少女面若桃花的姣好模样,莫绛雪没有回头,淡声拒绝:“不必,只是些孤魂野鬼,我一个人去就好,你睡吧。”

谢清征还想说些什么,莫绛雪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又命令道:“不许跟来。”

“是,徒儿遵命。”

她拒绝得直白,谢清征不敢再跟上去。

木门阖上,那道婀娜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心中有些失落,谢清征忍不住揣测:“师尊是不是生气了?”

也不像啊……

相处有些日子了,谢清征逐渐摸清了莫绛雪的脾性,她若生气,那双好看的眼睛会狠狠瞪人。

或许,她真的就只是想一个人清静一下;或许,她也只是体贴地想让自己多休息会儿。

谢清征放出灵识跟随,莫绛雪察觉到她的那一抹灵识,命令道:“灵识也不许跟来,去睡觉。”

“哦……好吧……”谢清征不敢继续窥探,乖乖收回了灵识,放下剑和箫,直挺挺地躺回了床上,闭上眼睛。

莫绛雪的话语,她不敢违逆。

她伸手往自己的昏睡穴点了两下,困意袭来,脑海的画面顷刻间烟消云散。

翌日,天光大亮。

谢清征迷瞪着眼,走到屋外。

莫绛雪站在屋檐下,远眺村郭。

村舍、炊烟、田埂、阡陌、油菜花,田园风光尽收眼底;鸡鸣声、牛叫声、犬吠声、孩童嬉闹声,声声入耳;柴火味、花粉味、烟火味,阵阵扑鼻……

置身此地,那道清清冷冷的白衣身影好似也沾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谢清征走过去:“师尊,你在屋外待了一夜吗?”

莫绛雪转身看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淡声道:“醒了?那走吧。”

师徒二人和主人家告别。

从茅草屋出来,两人默契地没有御剑飞行,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在乡村的阡陌小道,惬意赏玩田园风光。

走出一段路,谢清征打破彼此之间安静的氛围,开口道:“等我以后归隐了,也要搭建一间茅草屋,屋前养一些鸡鸭鹅,种一些花草果树。”

师徒相处时,几乎都是她打破沉默,挑起话题,否则,莫绛雪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莫绛雪唇角微勾,语气似有一丝戏谑:“还没混出个名堂来,倒想着归隐了。”

谢清征轻声道:“不是徒儿想归隐,是徒儿猜到了,师尊你以后一定会归隐的。”

适才她见到莫绛雪站在屋檐下,眺望村郭的模样,便猜到了莫绛雪的归隐之心。

莫绛雪被猜中了心思,没说话。

谢清征道:“屈指算来,师尊出蓬莱已有年啦。师尊,你本打算入世历练几年的?”

莫绛雪道:“三年。”

她本打算游历个两三年便回蓬莱继续修行,不料却被绊住了脚。这下诅咒缠身,也不知,十年之内是否能解?是否还有命归隐蓬莱?

谢清征也想到了这些,心中酸楚,眼里似有了水气,脸上轻松欢愉的神色,霎时变得黯然又愧疚。

莫绛雪脚步一顿,低声命令道:“不许哭。”

语气有些凶。

谢清征当即把眼泪憋了回去,强颜欢笑,故作轻松地揭过这一茬:“徒儿从前在山上看《飞升列传》,最后得道飞升的,十有八九都是什么隐修啊、闭关的老祖啊……师尊,你以后若是归隐蓬莱了,记得带上我,让我也沾沾你的仙气……我就在你洞府旁边,搭建一间茅草屋,你若是无聊了,还能来我那儿逛逛……”

莫绛雪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谢清征温言道:“那我们聊聊以前的事好不好?”

莫绛雪问:“聊什么?”

“师尊,你一出生就在蓬莱吗?”

她很好奇她的过往。

莫绛雪想了想,道:“不是,我是被你师祖抱回去养大的。”

千秋道人外出游历时,路过一户农家,那户农家的女主人,恰好产下一女,男主人见是个女婴,骂骂咧咧喊着赔钱货,要丢到河里去淹死;女主人不舍,哭哭啼啼抱在怀里。

千秋道人便上前去抱走了那个女婴,带回蓬莱,传她衣钵。

听她谈论过往,谢清征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不少,喃喃问道:“师祖已经飞升上界了,师尊,你会想师祖吗?”

莫绛雪:“偶尔。”

千秋道人于她是亦师亦母的存在,是她在这世上最为牵挂的人之一。

她从未挂怀过自己的父母,内心深处,早已经将千秋道人当成了自己的母亲,只是她从前不曾察觉,直到千秋道人与她分别,那份亲情便如洪水溃堤,倾泻出来。

只不过,她自幼便入忘情道,得情而忘情,修炼得心如止水,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都极淡,纵然不舍,纵然思念,也只是浅浅带过。

谢清征道:“等师尊你以后飞升了,就能再见到师祖了。然后,你们再等一等我,等我也飞升了,我们师门三人就可以在上界继续修行了;到时候,师祖教你,你教我,我……我以后也要找个传人,继承师门衣钵。”

得道之人方能飞升上界,飞升上界的仙人,绝断尘缘,行踪难觅,就算偶尔来人间游历,也作俗世打扮,敛了仙气,不教凡人认出,更不能惊扰凡人。

飞升上界的仙人行踪难觅,但最有希望飞升的修士,凡人却还有机会见上一见。

修真界盛传,“云韶流霜”会是下一个飞升上界的人,因而她的名望极高。

谢清征道:“师尊,我发现修真界好像都这样,重师徒传承,轻血缘关系。”

莫绛雪嗯了一声。

谢清征忽然想起在未名峰时学过的各家门派历史,又道:“噢,也有例外的,比如我们昨天碰到的天权山庄,我记得,她们山庄就是重血缘关系,轻师徒传承的,历任庄主,都是云氏一族的嫡亲子女。”

提及了天权山庄,自然也想到了昨日的那群村民。

谢清征问莫绛雪,他们去了阴间,都会有什么报应。

莫绛雪道:“自有阎君去判,刀剐油烹也好,变畜生也好,总之不会再投胎成人。”

谢清征轻轻哼了一声:“变畜生都便宜他们了……”

斜刺里走来一群哼哼哧哧、甩着尾巴的小猪,谢清征道:“猪都比他们可爱!”

莫绛雪淡笑不语。

谢清征问:“师尊,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莫绛雪道:“去晋阳城的温家旧宅,找找线索。”

师徒二人重新回到晋阳城,买了一些香,找到被大火烧毁的温家旧宅。

入眼尽是焦土与断壁残垣,大火肆虐后的痕迹触目惊心,精致的雕花与繁复的檐角在火焰中化为乌有,只留下一堆发黑的梁木。

院落中,草木尽毁,只余下几片焦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四周静谧无声,只有风穿过残垣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更添几分凄凉。

没有看见一个温氏族人,莫绛雪凝神探查片刻,道:“没有活人,但有鬼。”

谢清征点燃香火,在废墟中祭拜温氏族人,莫绛雪弹琴招来了几只葬身火海的孤魂野鬼。

温家村是温氏一族战乱时南迁的一脉,谢清征问那几只鬼,认不认识温淳?

那几只鬼一面吸着香火,一面点头道:“认识认识,是二房家的三娘子。”

谢清征问,知不知道温家村昔年瘟疫的情况。

那几只鬼支支吾吾的,什么都不懂,他们只是温宅的仆役,并非温氏族人,只知道温淳随温家二房南迁避乱了。

谢清征又问,知不知道温淳女儿的下落?

那几只鬼还是摇头。

莫绛雪忽然问了一句:“温氏一族,近些年是否出过修仙人士?”

其中一只鬼抢答道:“有有有!这个我知道。二房家的二娘子,就是温淳的姐姐,是修仙的!听主君说,温二娘子是天枢宗的得意弟子,修为很是了得!但她去了仙门后,再没有回温家来看过一眼。后来再见到她,就是天枢宗的人送来了她的尸骨。”

天枢宗……

谢清征和莫绛雪对视一眼。

谢清征问:“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那几只鬼道:“听主君说,二娘子是在南方除祟的时候,不慎被邪祟所伤。后来天枢宗还带走了主君的小千金,算是用温二娘子一命,换来的修仙机缘啊。”

谢清征又问:“那位小千金叫什么?”

鬼答:“温蘅。”

温衡,天枢宗,总算是有了一条新的线索。

谢清征欢喜得把剩下的香都点了,那几只鬼凑到香火旁边,吸个不停。

她母亲是天枢宗的,温姑姑的姐姐也是天枢宗的,看来,温家村一事,和天枢宗必有联系。

莫绛雪忽然又问:“你们几个为什么没去投胎?”

那几只鬼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看似年岁稍长的鬼魂缓缓开口道:“仙君,人都说落叶归根落叶归根,我们几个都是新冶城的人,因家贫被卖到了晋阳城为奴为仆,客死异乡,连尸骨都被烧成了灰……”

谢清征心说可怜,莫绛雪却冷淡道:“这年头客死他乡的鬼多得去了,都投胎去吧。”

说着弹起了《往生》曲,超度他们重入轮回。

超度了温宅的鬼,谢清征问:“师尊,我们接下来去天枢宗找温蘅吗?”

天枢宗是仙门第一宗,不知是何等威风模样?

那位谢宗主,是她母亲的同门师妹,不知又是个什么模样?

莫绛雪没有回答,收了琴,默默思考那几只鬼的话,又在温宅走了一圈,自言自语道:“这里也很干净。”

谢清征有些不解,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鹤唳,抬头看去,并非仙鹤,而是一只纸折的纸鹤掌般大小,飘落到她们二人身旁。

谢清征:“诶?”

莫绛雪:“是掌门的传信。”

谢清征:“璇玑门出事了吗?”

莫绛雪伸手捉了纸鹤,拆开看,摇头:“不是璇玑门出事,是天权山庄的庄主病故,掌门让我和沐峰主前去代为吊唁。”

她只是璇玑门的客卿,丧礼吊唁这事按礼轮不到她去,大概是掌门担心魔教趁虚而入,因此派她去帮衬一把。

谢清征举起自己的参商剑和烟雨箫看了又看,讶然道:“这么突然?我没听说过庄主有什么疾病啊……”

莫绛雪微微蹙眉,道:“我上次见她,她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故了?”

转眼看向谢清征的武器,又道:“你的法器是庄主亲自铸造的,也算机缘一场,我们先去天权山庄看看,之后再去天枢宗。”

从晋阳城御剑飞到新冶城,天色已暗。

修真门派大多隐于人迹罕至的深山或海上,天权山庄却坐落于人来人往的城池之中。

天权山庄以铸造兵器闻名于修真界,整个新冶城,都在山庄的治下。

山庄的庄主,亦是新冶城的城主。

城池气势恢宏,脚下是青砖石板,笔直大道,抬眼是青瓦屋檐,巍峨高楼,人来人往,有寻常的贩夫走卒,有服色各异的山野散修,也有统一着装的名门修士,比起战乱迭起的人间,这里一派热闹。

只不过家家户户,门楣之上,都悬挂着一条白布,以示吊唁之意。

城门口没有寻常的官兵把守,只有几个头戴白巾的青衣修士,盘查入城人士的身份信息。

莫绛雪递上名帖,那几个青衣修士连忙行礼,要将她二人接引到山庄去。

莫绛雪不喜应答交流,谢清征主动上前回礼,并婉拒道:“我们师徒二人明日再去山庄,今晚在城中客栈暂歇一晚便可。”

各门各派人士齐聚山庄,她们若去了,便是代表璇玑门而去,师尊少不得要去周旋。师尊不喜人多,不如等明日沐长老来了,让沐长老去应付。

三日后才开丧,城中客栈已是人满为患,一庄之主身故,天权山庄又是不缺钱的,那丧礼自然是有多大排场,就办多大排场,只怕修真界中能来的都来了。

找了好几家客栈,没找到有空房的客栈,谢清征惆怅道:“不会又要露宿荒郊野外吧?”

正惆怅,忽有两个青衣修士寻了过来,向莫绛雪行礼,把她们二人带到了一座豪华气派的客栈,安排了一间客房,斯斯文文道:“莫前辈,您在城中的一切食宿费用,皆记在天权山庄账上;若有需要,随时可以传唤山庄人士;如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前辈海涵。”

他们这般客气有礼,谢清征也不好意思问他们再要一间房。

修真界各宗各派的人齐聚一城,腾出一间房来应该也不容易。

两位修士离开后,谢清征问莫绛雪:“师尊,我们要出去走一走吗?”

莫绛雪摇头道:“你若是想出去看看,便自己去。”

人太多,她不喜欢。

谢清征按下好奇心,道:“师尊你不去我也不去,我们在房里静修好了。”

客房中央摆放着两张蒲团,其上绣着青莲图案——显然是特意为修真人士准备的房间。

旁边的小几上,摆放着各式时令鲜果,色泽诱人。

里间卧室更是别有洞天,轻纱曼舞,珠帘轻垂,雕花大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被。

谢清征按了按柔软的被絮,环顾四周,感叹:“师尊,这是我下山历练以来,住过的最讲究一个地方!”

莫绛雪淡声道:“你若喜欢,可以改投天权山庄门下。”

谢清征拨浪鼓摇头:“不要不要,修道之人,安贫乐道!这些奢靡之物,扰我道心!”

说着又摸了摸被絮。

真软……不知道躺上去该有多舒服……

街头巷尾闹哄哄,莫绛雪弹琴布了个结界,既隔绝了外界的动静,也阻绝了外人的灵识窥探。

她传了谢清征一些术法,让谢清征自己练习,她则在一旁弹琴。

谢清征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有些心浮气躁。

莫绛雪开口道:“你若无心静修,便去里间歇息。”

谢清征停下掐诀的动作,问:“师尊,那你呢?”

莫绛雪道:“我心静。”

她可以在蒲团上静坐一晚。

谢清征:“那床好大,够我们两个人躺。”

莫绛雪拒绝道:“你去吧,别扰我静修。”

“哦……”谢清征一步三回头地进去了。

怎么昨晚愿意和她同榻共眠,今晚就不愿意了?

该不会昨晚真的冒犯到她了吧?

想到这里,她转身出了里间,跪坐到莫绛雪面前,软声恳求:“师尊,你生得十分好看,但我昨晚不该一直偷看你的……我错了……你和我一块睡吧……我今晚不看你了……”

莫绛雪微微蹙眉。

这算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巴巴地过来道歉?

睁开眼,望见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眸,满是歉意和诚恳。

莫绛雪欲言又止,似有些哭笑不得。

沉吟半晌,她方才舒展眉头,微微扬了扬眉毛,道:“再啰唆,你就去荒庙睡一晚。还不进去?”

谢清征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那那师尊我先去歇息了,你要是困倦了,就……”

莫绛雪横了她一眼。

谢清征不敢再多嘴,闪身进了里间。

闭上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想起昨晚二人同榻而眠的场景。

那抹冷淡的梅香,犹似萦绕在鼻翼,脑海慢慢浮现出那人清冷恬静的模样。

身体明明困乏得很,胸腔却是怦怦乱跳;心中似有柔情千种,悱恻辗转,却又莫名所以。

再这样下去,只怕到挨到天亮也睡不着。

谢清征又往自己的昏睡穴一点,登时两眼一闭。

再睁眼,视线朦胧不清。

似是置身云山雾海中,又仿若回到了缥缈梅林,好像听见了千万种声音——梅花落地声,细雪飘落声,幽幽琴声,呜呜咽咽的箫声……

听见了种种声响,却嗅不到半丝气味,许是南柯一梦……

梦里不知今夕何夕,梦中月光如练,如水般的月华倾泻在某人身上,犹如玉晕寒光。

抬起头,对视,撞进一双似水寒眸中。

她跌跌撞撞走过去,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心痒难耐,良久,靠近些,捞起将那人的一缕青丝,一圈圈缠绕在自己的指尖。

风乍起,树梢的薄雪与梅花纷纷坠落,飒飒侬侬,声色渐欲迷人眼。

她心知是梦,胆气壮了几分,大逆不道,竟又向那人靠近了些。

浸没在微风细雪中,亲昵相偎,额抵额,鼻贴鼻,温温热热的紊乱的,沾有许湿意的鼻息,落在彼此的脸颊上。

她唇干舌燥,只知要贴近,却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经验的人,连做春那个梦,都不知道要怎么做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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