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依稀要有下一步的动作,却听得“吱呀”一声,似是木门打开的声音,接着,透亮的天光驱逐了月光。
梦境溃散,神思清醒,谢清征缓缓睁开眼,从床上坐起,看见莫绛雪自屋外走进来。
素衣墨发,极尽清妍。
和睡梦中那个亲昵相偎的面孔别无二致。
脸颊不自觉发烫,谢清征慌乱地抬手捂脸,自觉无颜以对。
太糟糕了……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怎么了,热成这样?”
一只冰凉的手探向她的脸颊,她拘谨地向后缩了缩,从指缝中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期期艾艾:“我昨晚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
听上去十分的委屈。
“又做噩梦了?”莫绛雪漫不经心地问,坐在了床头,将手搭在谢清征右手的腕脉上。
脉搏稍快,气息不稳,除此之外,并无病象。
那为何汗涔涔的?
“不是噩梦……”
“那梦见了什么?”
谢清征摇摇头,不肯言说。
她梦见了眼前人,还在睡梦中与人亲昵依偎。
那份亲昵,暖融融的,含了点色气,其间还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显然不像是师徒之间该有的亲密。
十分出格的一个梦。
敢做这样的梦已经很大逆不道了,若造次地说出口,只怕就要被清理门户了。
怎么会做这样的一个梦呢?
谢清征百思不得其解,并觉得自己糟糕透顶。
她不肯多说,莫绛雪也不多问
女儿家长大了总是有些心事的,不像年幼时那般,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气息太乱,调一下。”
莫绛雪指尖在她眉心点了点,灌入一抹灵力,助她调匀气息,然后转身走出屋外等待。
“好……”
谢清征盘腿坐在床榻上,看着师尊转身离开的背影,在心里说了无数声对不起。
她强迫自己宁神静心,但梦里的画面挥之不去。
她默念《清静经》,念了两三遍,才清除所有的杂念,进到入定状态。
她顺着莫绛雪渡来的那一丝灵力,运转丹田内的灵气。
运行几个周天后,自觉灵台空明,她将梦中的暧昧色气、梦醒时的愧疚羞惭,暂时抛到了脑后。
再睁眼,又是一派澄澈清明、仙风道骨的模样。
南柯一梦罢了。
她敬重师尊,爱戴师尊,绝无半分冒渎之念,只不过,梦境不是她能控制的……
许是昨日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扰了道心,什么《玄门笔谈》,都是些风月八卦。
谢清征将那两本书都丢了。
走到外间,莫绛雪正坐在小几边沏茶,谢清征走过去,问:“师尊,我们去天权山庄吗?”
莫绛雪道:“先等沐峰主来。”
谢清征皱了皱鼻子:“她妹妹该不会跟着一块来吧。”
莫绛雪:“说不定。”
进入内门的修士,年岁大了,也都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早该下山历练了。
莫绛雪又道:“在外不要与她们起冲突。”
谢清征声量高了些许:“挑事的从来都不是我!”
莫绛雪微微扬眉。
谢清征想起了灵狐,声量立刻弱了下去:“除了……除了第一次,我抱走了那只毛团……”
莫绛雪道:“也许你与她命格相克。”
谢清征:“是啊……每次遇到沐紫芙,准没好事……不是见血,就是刀光剑影……”
沐紫芙比她先入门,按理她应该称呼一声“师姐”,但灵狐事件后,她再没喊过一声“师姐”,要么直呼其名,要么用“沐长老”的妹妹指代。
莫绛雪撤了结界,街头巷尾的熙熙攘攘声传来,谢清征走到窗边,眺望外头光景。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摊贩,修士,孩童……各色人等穿梭其间,络绎不绝。
她从未见过这般繁华热闹的街景,看得目不转睛。
莫绛雪抿了一口茶,自怀里掏出几锭银子,道:“出去走走吧。”
谢清征眼睛一亮,以为两人可以出门看看热闹,心中不胜欢喜,踢踢踏踏走回几边,却见莫绛雪没有半分要移动的模样,便问:“师尊你呢?”
莫绛雪:“我不爱热闹,你自己去玩。”
她不爱凑热闹,但她不能把这位爱看热闹的关在屋里闷着。
谢清征敛了敛心神,殷勤地为莫绛雪斟茶,道:“那我也不爱热闹,师尊,我只爱和你待在一处,你喝茶,我,我就在屋里练功。”
莫绛雪觑她一眼,淡淡的道:“少说讨巧卖乖的漂亮话,想出门便出门。”
心思被戳破,她嘿然一笑,在陪伴师尊和外出看热闹之间犹豫不决。
莫绛雪道:“午时之前回来便可,到时我们同沐长老一块去天权山庄拜会。”
午时……
现在是辰时,那也就相差一两个时辰,半天工夫而已……
“那好吧!”谢清征抓起桌上的碎银,“我出门去玩一玩。师尊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买回来。”
莫绛雪道:“我不似你那般嘴馋。”
谢清征嘴上卖乖:“那我觉得好吃的,都带一份回来给你。”心中却道:“你不吃就不吃,还要损我一句……”
莫绛雪忽而淡淡一笑:“你不会被骗钱吧?”
谢清征信誓旦旦:“当然不会!”又皱了皱鼻子,“不放心的话,我装扮成小乞丐好了,小乞丐总不会被骗钱。”
莫绛雪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戏谑道:“人傻,扮什么都没用。”
冰冰凉凉的触感划过鼻翼,谢清征稍稍一怔。
朝夕相处好些时日了,彼此的关系似乎更亲密了些,不那么有距离感了。
她低了头,心里生出无限的欢喜来,被人说“傻”也丝毫不介意,反而微微笑了笑。
莫绛雪提醒道,“去楼下的绸缎铺子,买身衣服换了再出去玩。”
她身上还穿着璇玑门的黑白色的道袍,秀若芝兰,气度温雅,一副温软好脾性的模样,少不得会有闲杂人等凑上来攀谈。
她应了一声:“好。”
莫绛雪又将自己的白纱帷帽戴在她的头上,遮挡她的面容,道:“去吧。”
帷帽是时下女子的流行装饰,寻常得很。
但莫绛雪的这顶白纱帷帽,与她那件白底红纹的衣裳一样,用银红色丝线绣了符咒,辟邪避祟,百鬼不侵。
谢清征摸了摸帷帽,带上剑和箫,欢欢喜喜地出了门,买了身新衣裳,又将道袍送回了客栈楼上,同莫绛雪道:“楼下绸缎铺子的老板说‘要想俏一身孝’,她给我挑了件白衣,说是什么‘月华流光绡’制成的,师尊,你说,好看吗?”
说着,原地转了一圈。
十八岁的姑娘家,凡心甚炽,还是爱漂亮的年纪,也是很在意她人眼光的年纪。
莫绛雪凝眸打量片刻,颔首,平静道:“好看。”顿了顿,又道,“掀开白纱,让我看看。”
谢清征依言掀起帷帽上的白纱,望着莫绛雪,眼波流转,嫣然一笑。
一袭白衣,妍若春花,风华正茂,眉心的那一抹赤红色印记分外惹眼。
隐隐约约,也有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度。
两两对视片刻,莫绛雪眼里有了几分不自觉的笑意,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淡声道:“去吧,午时前回来。”
街上来来往往甚多修仙人士。
谢清征吃了一碗槐淘冷面,觉得滋味不错,打包了一份,送回客栈给莫绛雪尝一尝,然后继续在街上闲逛。
吃着了味道不错的糕点、零嘴,她都会打包一份,送回客栈。
新冶城城池上空布了结界,修士无法御剑飞行,谢清征来来回回跑着,竟也不嫌麻烦。
有时跑着跑着,她还会下意识使出天枢宗的[万象步]来,移形换影般,穿梭在人群,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
来回跑了六趟,第七趟返回客栈时,她见师尊换下了常穿的那一身白底红纹的衣裳,着一袭淡绛色的薄衫,雪白的脸颊在那一袭淡红色的映衬下,更添几分冷艳。
谢清征看得心跳微微加速,忙问道:“师尊,你也要出门吗?”
莫绛雪瞥了眼桌上小山似的点心,似笑非笑道:“你不是离不得我吗?”
“啊?”谢清征耳根一阵发热,“哪哪哪有……”
“每隔一会儿就要回来看我?”
“那是为了拿东西回来孝敬您老人家!”
莫绛雪微微扬眉,淡声问道:“老人家?我很老吗?”
这是对年长和尊贵者的敬称,修炼到结丹期的修士,容颜不老,有时无法凭外表判断年纪,晚辈讨巧卖乖,便会这么称呼门派的长老们,不料师尊竟会揪住这点打趣。
谢清征连忙拨浪鼓般摇头:“不不不,师尊你一点也不老……”
莫绛雪又好奇道:“你为何这般容易脸红?”
“因、因为我的脸皮还没修炼到您老人家那般……”
厚。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自然是不敢完全说出口的,谢清征半吐半露。
莫绛雪知晓她的言下之意,淡淡一笑,倒也不再继续逗她,戴上了一顶黑纱帷帽,黑纱从头包裹至脚,她又将武器缠上了白布,一本正经解释道:“云猗庄主死得蹊跷,我想出去打探打探消息。”
谢清征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又问,“为什么不直接问天权山庄的人?”
莫绛雪道:“自己想。”
谢清征想了想,道:“我猜,如果云庄主是非正常死亡的话,如果天权山庄的人想要我们璇玑门插手帮忙的话,一定会和掌门说;掌门传信时,也会嘱托你帮忙调查……否则,大概率,不愿外人插手……”
莫绛雪嗯了一声,道:“既明白,那走吧。”
师徒二人一道出门。
谢清征出门东走西逛,除了找好吃的,其实也存了打探消息的心思。
要想解除莫绛雪身上的诅咒,眼下,摆在面前的就两条路:一是找到下咒之人是合成结魄灯。
谢清征心想:能从天枢宗温蘅那条线索找到下咒人最好;但若能集齐七大灵器,合成结魄灯,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哪怕将来会得罪各大门派,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届时她会去负荆请罪,要她自裁也好,赎罪也罢,只要能保住师尊的性命就好。
天璇剑已经在她们的手中,天权刀向来由山庄的历任庄主执掌。
如今云猗庄主突然亡故,不知山庄的继任者会是谁?天权刀又会落到谁的手中?
街头巷尾,哪里人多,谢清征就往哪里凑。
之前一路寻访温家村的人,她都是这般做的。这次来到人来人往的新冶城,谢清征还是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莫绛雪按住她,道:“去茶楼或酒肆。”
她懵懵懂懂,问:“为什么?”
莫绛雪淡道:“那里人多,且嘴碎。”
从城南的客栈,走到城北,转过一条街,迎面看见一家茶馆,里面人头攒动,坐着服色各异的散修,依稀听见些“继任庄主”
“庄主夫人”
“天权刀”等话语。
师徒二人隔着面纱对望一眼,走进去,找到二楼,寻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
茶博士送上一碟南瓜子与蚕豆,又问要什么茶。
莫绛雪不语。
谢清征昔日在缥缈峰为师尊煮茶沏茶,随口说了个师尊常喝的:“顾渚紫笋。”
其时天下了点小雨,乌泱泱一堆人挤进了茶馆躲雨。
不多时,馆内座无虚席。
只听其中一个黑衣散修开口闲谈道:“天权山庄后日才开丧今日城里已经没地落脚了。”
一个白衣男修哈哈一笑:“天下兵器尽出天权山庄!加上天权山庄,与天枢宗、璇玑门、玉衡宫、开阳派世代渊源,这几大宗门都会派人过来吊唁,修真界认识的不认识的,有交情的没交情的,谁不想来凑凑热闹?若能结交一二名门修士,那便是天大的机缘啊!”
座中一个年长的散修冷眼旁观,轻哼一声,颇有些不屑:“趋炎附势!”
这话有些扫兴,茶馆内一时寂静无声。
有人嘿然,有人赞同,有人面无表情看热闹,有人满脸写着“你清高,你了不起”。
静默片刻,又有人挑起话题道:“听闻璇玑门的‘云韶流霜’已进了城,若能一睹芳颜,我死也值了!”
听闻旁人谈起云韶流霜,谢清征看向身旁黑纱裹身的人。
莫绛雪不动声色,抿了一口茶水。
那黑衣散修道:“年前,天权山庄举办问剑大会,邀请修真界各大高手前来挑战,云韶君那时刚出蓬莱不久,籍籍无名,问剑大会上她连败九十七名高手,一举夺魁,名扬天下,云猗庄主将亲手铸造的‘参商剑’和‘烟雨箫’赠予了她,以作贺礼。如今云庄主病故,她来悼唁悼唁,也是应该的。”
原是这么一段渊源……
如今参商剑和烟雨箫在谢清征温身上。
谢清征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佩剑和佩箫,隐隐有些伤感。
那位云猗庄主,她虽无缘面见,但在未名峰学习各家门派历史时,她也听闻过云庄主的声名。
听说是位君子般的人物。
当年拜师,选择了佩剑与法器后,她还说过,若有缘,要当面和庄主道一声谢。
可惜……可惜……
忽听得背后有人压低了声音,与同伴谈论道:“我听说云庄主这病来得蹊跷啊……”
这话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谢清征也竖起了耳朵,凝神倾听。
一个头发花白的散修忙问:“怎么?云庄主的死,另有隐情?”
又有一个胖子低声道:“我也有耳闻,云庄主是当世有名的高手,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旧疾,怎么说病故就病故了,而且……”
旁人问:“而且什么?别卖关子了!”
那胖子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接着道:“而且啊,那云庄主一死,庄主夫人就跟着不见了。”
有人道:“别是殉情了吧?听说她们夫人感情甚笃。”
那胖子道:“不仅庄主夫人不见了,云庄主执掌的天权刀,也跟着一块不见了!你们说蹊跷不蹊跷?”
“啊?”这个消息倒出乎众人的意料。
这时,有个瘦高个的散修道:“我想起了一些旧事,也许,云庄主和庄主夫人的感情不像传说中那般好……”
众人纷纷道:“这话从何说起?”
“他们二人一个天权山庄的庄主,一个是开阳派掌门的女儿,两派联姻,自小便订了婚约。”
“我只听说过她们夫妻恩爱多年,相敬如宾啊。”
“那二人可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啊。”
那瘦高个散修摇头道:“他们自幼定下婚约不假,但我听山庄的一个杂役说,当年,云庄主继任家主之位后,曾亲自登门,要求退婚。”
众人又是“啊”的一声,大感意外。
有人被吊足了胃口,忍不住开口问:“那后来二人又怎么成婚了?还成了神仙眷侣?”
那瘦高个散修摇头晃脑:“这我就不清楚了。许是当年两家的长辈,不同意退婚吧。”
众人道
“两派联姻,干系重大,哪是说退就能退的?”
“也许成婚后,她们二人发现彼此性情相投,就成神仙眷侣了!”
“唉,那云庄主一死,怎么庄主夫人就不见了?天权刀也不见了?当真奇了怪了!”
那胖子嘿然:“别是夫妻感情破裂,庄主夫人携镇派宝物和小白脸跑了!”
众人啐他:“你这话没根没据的!不要乱说!”
“你在别处嘴碎也就算了,这可是天权山庄的地盘,说话小心点!”
“小心半夜云庄主的魂魄来找你夺舍!”
有个秀才打扮的散修念了句酸绉绉的诗:“‘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她们夫人当真感情破裂也未可知啊……”
有人附和道:“是啊,天权山庄向来看重血缘传承,她们夫人成婚多年,也没生下个一儿半女的,你们说古怪不古怪。现在云庄主病故,下一任庄主都不知是谁?”
谢清征心想:“这群人果然嘴碎。”
她只盼能多听一些天权刀的消息,哪知说来扯去,都是云庄主和庄主夫人的感情生活。
转念又想到书摊上的那些小道消息,什么正派修士和魔教妖女,什么喜新厌旧被发妻一剑戳死……
可见,世人总是对别人的感情生活兴致颇丰……
真是堕落……修道之人理当清心寡欲,怎能热衷于传播这些闲言碎语,这不犯了口舌之戒……
谢清征眉头轻蹙,扯了扯莫绛雪的衣角,道:“师尊,我们走吗?去别的地方看看?”
说着,抓起杯子,打算饮尽杯中茶水。
莫绛雪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茶,传音给谢清征道:“云庄主是女儿身。”
什、什么?
“咳咳咳……”谢清征一口茶险些没兜住,呛咳了几声,才缓过来,满脸的难以置信,“师尊,你再说一遍?”
莫绛雪抓过谢清征的手,在她的手掌心,一笔一画,写下“她是女子”四字。
指尖冰冰凉凉的,与温热的掌心的相触碰,生出几分酥酥麻麻的感觉来。
但这个内幕消息宛如平地里的一道惊雷,谢清征被砸懵了脑袋,无暇理会那份酥麻感。
过了好一会儿,她将嗓音压得极低,磕磕巴巴问道:“可她……娶妻了?”
莫绛雪云淡风轻,嗯了一声。
谢清征惊诧不已:“那……她妻子也是女的?”
莫绛雪还是一声:“嗯。”
谢清征怔了好一会儿,懵懵地喊来茶博士:“续茶……”
她突然之间也堕落了,也对别人的情感生活十分好奇了。
好奇之处有三,其云猗庄主为何要女扮男装?其云猗到底是不是病故的?其三,庄主夫人和天权刀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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