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 211 章
字体

第 45 章

谢清征听得一怔,心想:“云庄主分明对阿梨姑娘有情,为何说不能喜欢?难道是怕自己身份暴露后,惹来麻烦,连累阿梨姑娘?她的死,会不会与她这段身世,以及弑父之举有关?”

姒梨再拍桌,怒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别磨磨唧唧含含糊糊地糊弄我!什么不能喜欢?什么意思啊?”

云猗道:“我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姒梨道:“说清楚点!”

云猗道:“眼下我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天权山庄日渐式微,我继任了家主之位,总要担起家主之责,去做点什么。”

姒梨:“那你想做什么?”

云猗道:“我想要天权山庄从我这一代开始,不以血脉为限,不拘一格,无论出身,但看真才实学。”

姒梨想了想,笑道:“哎呀我不懂那些,但细细一想,嘿,一个人这辈子能爬多高,从娘胎里出来那会儿就注定了。你是家主的子女,那你生下来就是要继承家主之位的,哪怕你是个傻子!万一哪任家主是个败家子,岂不是要把整个家业都败光?”

云猗惹她不开心了,她便明里暗里,骂人是傻子。

云猗也不恼,认真道:“以天枢宗为首的几大宗门,都在不断扩张自己的势力。我们云氏一族人才凋零,好些个不争气的亲眷占据了山庄的大部分资源,那些有资质有抱负的外姓精英名士都改投他派。再不做出改变,只怕不出十年,山庄便会后继无人,被其他门派吞并。”

姒梨点了点头:“哦哦,你要做戏里面常有的那个‘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人,那你忙你的呗,有空的时候,想一想我就好了。”

眼前之人,不是外表那般端方雅正之人,她弑父夺权,她意气风发,心怀壮志。不像自己这个大俗人,整日里吃喝玩乐坑蒙拐骗,她的心中满是抱负,没有情爱的位置。

那夜交换了彼此的身世秘密之后,二人和好如初,只不过都默契地不再提情爱之事。

云猗掌印后,忙得脚不沾地,苦苦支撑着一个偌大的家族。

姒梨继续做她逍遥快活的庄主夫人,斗鸡走狗玩蟋蟀,坑蒙拐骗,不求上进。

她原本也想上进些,学着处理山庄、家族的事,可云猗却不让她接触,只让她一心修道,还教她刀剑、符箓、阵法之术。

四下无人时,她自言自语嘀咕:“可能是嫌我笨吧,我只懂骗人,哪里学得会那些事呢……”

谢清征却心想:“也许是云庄主做的那些事,会得罪家族里的很多人,所以才不让你碰呢……”

她看得出来,云猗教了姒梨许多本事,是关心在乎她的。

姒梨资质有限,修为进展缓慢,云猗教的大多是防身自保的本领

谢清征忽然想到自己无意间使出来的[万象步],也不知当年是不是娘亲教她的……

不过,根据过往经验来看,人在打不过别人的时候,学一些逃跑自保的本领,确实很有必要……

接下来几年,姒梨视角下的云猗和天权山庄,在不断变化。

云猗掌权的第一年,招揽了许多外姓修士,图谋变革。

掌权的第二年,她严惩那些逞凶作恶、以势欺人的同族亲眷,或将他们逐出山庄的势力范围,或按律惩戒,一视同仁,绝不姑息。

家族中,渐渐对她有了不满的声音。

云猗掌权的第三年,开始了大刀阔斧地变革,她削减了同族子弟的地位和资源,扶持外姓精英上位,山庄的许多职位不再由云氏族人世袭罔替。

家族中,不满、不谅解、嘲讽的声音越来越多,连一向懦弱的大哥都站出来斥责她吃里扒外。

但她扭转了天权山庄江河日下的颓废之势,整个山庄风气顿改,势力范围不断扩大;族中明事理的长辈看得分明,多数还站在她这边,称她是“中兴之主”;族中有见识的小辈,也崇敬她,追随她,拥护她的变革。

云猗掌权的第年,家族中有人站出来反对她,要夺她的权;她一点一点清除了那些障碍,还亲手铸造出了参商剑和烟雨箫,举办问剑大会,邀请修真界高手前来赴会,天权山庄一时声名显赫,风头无两;

姒梨也为她感到高兴。

这些年,她们二人相互扶持陪伴,绝口不提情爱。

云猗对姒梨,还像是最初那般彬彬有礼。

谢清征看着看着,对自己最初的观点有所动摇了——也许,云庄主是对阿梨姑娘有好感的,但还谈不上喜欢,至少,没有阿梨姑娘喜欢得多。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给莫绛雪。

莫绛雪道:“这世上有的人只有三分情意,却能表现出十分;有的人有十分的情意,却只表现出了三分。”

谢清征懵懵地点了点头,闷头思索了一会儿,道:“你是说,云庄主其实很喜欢很喜欢阿梨姑娘,只是没表现出来?可你为什么懂这么多呢?你是不是也喜欢过什么人?”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淡道:“和修道无关的,少问。”

谢清征眼睫微微颤了颤,语气心酸:“你不否认,那是不是就有……”

莫绛雪微微蹙眉,不理解她为什么流露出这样一副好似被辜负的神情,淡声开口道:“用眼睛认真去看。”

用眼睛认真观察就能发现端倪,并非有过亲身经历的意

谢清征登时舒展开眉头,认真去看。

云猗和姒梨成婚后,睡一间房,两张床。

夜间,两人躺在床上,闲聊问彼此都喜欢什么花啊草啊的。

云猗道:“我喜欢山庄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她问姒梨喜欢什么花。

姒梨道:“我名字里有个梨,当然是喜欢梨花啦。”

其实她是个大俗人,根本没什么喜欢的,只不过云猗有喜欢的东西,她也想随她,喜欢个什么花啊草啊的,附庸风雅一番。

这一年,云猗嘱咐人在新冶城中栽了许多梨树,还在郊外置办了一座别苑,苑中也栽满了梨树,供姒梨赏玩。

谢清征仔细观察,在梨花别苑的树林中,发现了一个传送阵。

不知是传送到何处去的。云猗做得十分隐秘,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此事,她像是在给自己和姒梨留一条退路。

谢清征心存了一丝希望,同莫绛雪道:“师尊,你招不到云庄主的魂,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根本没死?她和阿梨姑娘被这个传送阵传走了,远走天涯了。”

莫绛雪摇头道:“我招不到云猗的魂魄,她可能确实没死。但我现在可以确认,姒梨姑娘死了。我招来的那团黑雾,是姒梨姑娘。所以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幻境,一直都是姒梨姑娘的视角。”

谢清征如泥塑木雕般怔在原地:“什么?!”

姒梨与云猗二人日日同房,看似相敬如宾,恩爱情深。

于是,家族长辈好奇,这么多年了,姒梨的肚子怎么不见有动静?

姒梨口无遮拦:“嗨,不是我不行啊,是庄主不行啊!”

族中长辈跑去问云猗情况,姒梨恰好假扮成端茶倒水的杂役。

云猗闻言,瞅了眼姒梨,点头道:“夫人说得对,是我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姒梨窃笑不已。

长辈道:“既这样,那下一任庄主的人选要考虑云棠了。”

云棠是云猗大哥大嫂的儿子,自幼娇生惯养,父母对他有求必应,将他宠得异常顽劣,在家中无法无天,稍有不顺心,便对杂役侍从、外姓修士拳打脚踢。

云猗有时看不下去,管教过几回,大哥大嫂却舍不得他挨骂挨打,一唱一和,一个轻描淡写说“他还小不懂事等大一点就好了”,另一个唱黑脸,不客气地说她“不要仗着自己是长辈就和小辈斤斤计较!”

因而她每管教一回,云棠反而变本加厉,变得更加顽劣。

此刻听长辈谈论到下一任家主的人选,云猗道:“云棠本性顽劣,难堪大任,我心中已有了人选,日后再议。”

因她的这句话,大哥大嫂找上门来,将她臭骂了一顿。

她还没开口说什么,身旁的姒梨和风澜,便帮她恶狠狠骂了回去。

姒梨和风澜二人混迹市井多年,骂人的话语信手拈来还不重样,骂得大哥大嫂面红耳赤拂袖而去,扬言要断交。

断交这种话,自云猗掌权来,他们夫人说过好几回,云猗只当是气话。

谢清征想到云河一家三口在丧礼上的那些事,心中一阵焦急,道:“云庄主,你还是防着点他们吧!”

可转念再想,防他们一家三口也没用啊,云猗在家族内部已经树敌无数。

如今还有家族的长辈保着她,可她的真实身份一旦被泄露,谁都护不了她。纵然她的功绩能保她一条命,但那些人绝不会允许她继续坐在家主的位置上。

除非,她能完完全全剪除云氏一族在天权山庄的势力。

可家族几百年来的势力根深蒂固,她已经用了年的时间,山庄的四大护法,仍有三位出自云氏,只有一位朱雀护法是她鼎力扶持的外姓修士。

夜间,姒梨和云猗同屋闲谈。

姒梨问:“你心中下一任山庄人选是谁?总不会是阿澜吧?”

姒梨嫁到天权山庄后,风澜也跟了过来。

云猗将风澜收为首徒,亲自教她读书习字修行。

此刻听姒梨提起,云猗温声道:“一众门生门徒中,风澜悟性最好,偏偏暴躁易怒;青萝倒是精明能干,我交代的事,她完成的最好,为人也勤勉刻苦,但资质稍逊一筹……总之,都还要让人操心……”

姒梨道:“那两个都慢慢培养呗,让她们师姐妹互相扶持照顾着来。”

云猗道:“嗯,来日方长,等我给她们慢慢铺平道路吧。”

谢清征掐指算了算时间,心头一凛。

没有来日方长了,云庄主的死期,或者说,阿梨姑娘的死期,就快到了……

云猗掌权多年后,眉目间早已染上了一丝杀伐之气。

她手中的天权刀,沾了许多的腥味;她的嗅觉也跟着出了问题。

夜间,她时常被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惊醒,会迷茫地问自己:“我这双手沾了这么多血,我和上一任家主有什么分别?”

姒梨打着哈欠安抚她:“上任家主杀人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其次才是为了保住山庄,你杀人是为了保住整个山庄。”

翌日起来,云猗脸上没了半点迷惘之色,还是那个杀伐果决的庄主。

姒梨却跑到了城外的寺庙和道馆中,虔诚地求神拜佛:“修道之人造下的杀孽,报应好像比普通人更惨,各位神仙菩萨,我不怎么修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有什么报应都报到我身上来吧,我愿意替她承受这一切。”

谢清征听得眼眶又酸又热。

喜欢一个人的心思何其相似?愿意无条件为对方承受一切的苦难。

云猗确实得罪了不少人,她走在城中,有人买凶当街行刺,刺伤了她的右肩。

姒梨为她擦拭肩头的伤,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低声劝她道:“别管那些破事了,别当这个家主了好不好?随我游山玩水,快意江湖,这天底下有多少好玩好吃的,你都没见识过呢。”

云猗摇摇头,看着姒梨,目光温和:“你想去哪里?我派人陪你去四处走走。”

姒梨摇头:“你不在,我一个人去玩有什么意思啊?”

这些年云猗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的暗杀,许是这次的当街刺杀,终于让她萌生了一丝退隐之心,她附在姒梨耳边,温柔地说了一句:“梨花别苑的梨树林中有个传送阵,以后我们二人就从那里离开,我陪你走遍天涯海角。”

姒梨喜道:“当真?”

云猗点头:“当真!”

二人相视一笑。

幻境画面一转。

这天,云猗携了几个心腹外出除祟,出门前,她和姒梨说:等她傍晚回来,两人在城外的梨花别苑一聚,赏月赏花,小酌几杯,顺便,带她去传送阵那里看看。

姒梨白天无聊,假扮成山庄的朱雀护法的模样,在新冶城四处闲逛。

她不喜欢身边有人跟着,外出时,她要么扮成别人的模样,要么戴一副面具,鲜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实模样。

正走着,她忽然在街头撞见云家的几个亲眷,与山庄那三位同样姓云的护法,急匆匆向云河家走去,神色紧张。

她转了转眼珠,留神盯了片刻,立刻跟了上去。

那几人见她过来,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青龙护法站了出来,道:“朱雀护法与我关系最好,她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姒梨便以朱雀护法的身份,跟着云家族人去了云河的家中。

一进大厅,便听得云猗的一个叔父摔杯骂道:“这个贱人!骗了我们这么久!”

谢清征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姒梨身子微微一颤。

她应该也猜到了些端倪,可她现在易容改装成朱雀护法的模样,只装作茫然不知,问:“发生了什么?”

大厅里站着三十来人,有长有幼,大多是云氏一族的亲眷,少数几个是外姓的精英名士。

其中一个胡子花白的长辈道:“真的云猗庄主早就死了,现在的庄主,是一个孪生的孽胎!”

姒梨问:“各位是如何得知的?”

那位长辈道:“云河夫妇外出除祟时,碰到了山庄以前的一个暗卫,那暗卫是前庄主秘密训练的杀手,后来被前庄主赐死,他装死躲过了一劫,云河夫妇二人从他嘴里套出了这个秘密。”

说着,他让人把那暗卫带了上来,暗卫如实陈述了一遍当年发生的事。

姒梨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怎么会这么巧?被赐死的杀手侥幸活下来了,背负这个秘密不但没躲得远远的,竟然还被云河夫妇撞见套出了话带了回来?这个杀手图什么啊?这背后有没有其他人的推波助澜?

眼下众人吵成一片,她无暇思考更多。

她绷紧了后背,像是十分紧张,脸上却很自然地闪过疑惑、惊讶、茫然等神色。

有几个修士脸上的神情满是鄙夷和暴戾。

那些都是云猗从前得罪过的人,你一句我一句,破口大骂

“太不像话了!”

“可恶!居然被一个骗子踩在头上这么久!真是耻辱!”

“冒充家主!她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不足泄恨!”

“欺世盗名!死都便宜她了!”

这时,忽然有个年轻的外姓修士出声止住他们的喝骂,温和道:“就算云庄主不是原来的那个云猗,天权山庄有今日的名声与地位,她功不可没……你们这样说有失偏颇,不如把云庄主喊过来,大家当面谈谈。”

这话也是姒梨的心里话,姒梨瞧了那修士一眼。

喝骂的众人沉默了片刻。

那个摔杯的叔父忽然朝青龙护法使了个眼色。

青龙护法抽刀,以快到让人看不清的速度,闪身过去,将那个为云猗说话的修士砍成了两截。

那外姓修士的青衫瞬间被染红,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身体的鲜血顺着被砍断的横截面流出,流了一地,流到了姒梨的脚边,将她雪白的靴底也染得一片鲜红。

姒梨向后退了两步,动了动嘴唇,什么话都没说。

那几个修士接着骂道

“还说她是什么中兴之主?根据先祖的谶言,‘孪生降临,山庄覆灭’天权山庄之前走下坡路,十有八/九就是因为她的存在!”

“没错!就是应了先祖的谶言!她是孪生的祸胎孽障!要是她一出生就死了,我们天权山庄肯定发展得比现在更好!”

“前任家主也真该死!没能斩草除根!留下了她这个吃里爬外的贱人!现在她把我们云氏一族弄得鸡飞狗跳!”

姒梨听明白了,他们今日聚在一块根本不是为了讨论云猗的是非对错,只是为了排除异己。

这里容不得中间派与温和派,只有旗帜鲜明地站队。

大厅中,再没有人敢为云猗说话。

姒梨安静地听着那些侮辱和叱骂。

厅上三十来个人,异口同声,都觉得云猗死不足惜。

他们迫不及待给云猗定了罪,然后当着姒梨的面开始商谈

族中恐怕还有支持她的长辈,如何解决?

先斩后奏,把云猗杀了再说。

如何杀她?

鸿门宴。

杀她之后,庄主之位由谁继承?

云河。

以何种名义发丧?

突发恶疾,病故。

何时动手?

越快越好,最好就在今晚。

姒梨神情自若地听众人商谈如何杀死云猗的细节,丝毫看不出慌乱的模样。

等众人商讨完,她走出了云河的家,已近傍晚时分。

她走到四下无人的角落,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双手颤抖得不成样。

怎么办?那些人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时,尚且能派杀手当街刺杀云猗;如今有了名正言顺杀云猗的理由,云猗成了众矢之的,还要怎么躲?

就算躲过了这场鸿门宴,她肯定当不成这个家主了。

家族里有太多人恨死她了,恨不得她死得越惨越好,没有人会为她说话的,就算有,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也不敢再将维护的话说出口。

为今之计,一是跑是携云猗的心腹,和族人拼个你死我活。

总之,要将这个消息,立刻传递给云猗。

心念电转,姒梨立刻往别苑赶去。

来到梨花别苑,却见云猗右臂和左腿全是血,正坐在一棵梨花树下,为自己包扎。

看见姒梨来,云猗怔了片刻才认出是她,咳了几声,有些不自在道:“今天作祟的妖邪有点厉害……回来的路上,又碰到了一队有点厉害的埋伏。虽然那些人都成了刀下亡魂了,不过,我也要休养个几天了。接下来几天,我就在别苑待着吧……”

姒梨的心揪成了一团,脸上神情也凝固了。

真真是不能再倒霉了……

这和大厅上商议的计划不一样,也许是怕走漏风声,也许本来就是声东击西之计,总之,那些人提前动手了,今晚还不知会有什么腥风血雨。

拼个你死我活的退路被掐断,如今只剩下跑路这一个选择。

见姒梨半天不说话,云猗问:“你怎么了?”

姒梨涩声道:“你总受伤……”

她的唇色十分苍白,面上血色也褪了个干净,声音紧张到发颤,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若是放平常,云猗一定会起疑。

偏偏这回云猗受了伤。

她每回受伤,姒梨都担心紧张得要命

云猗柔声道:“以后我会小心的。”

不知为何,姒梨并未将云猗身份已经暴露的事情说出口,只是稳了稳心神,靠近她,替她将伤口包扎好,絮絮叨叨说白天在街上看到的趣事,最后,还饶有兴致地道:“别苑这里没有外人,我替你改装打扮一下,好不好?”

云猗有意安抚她的紧张心情,笑道:“你想要我易容成谁的模样陪你玩?我可没有你那般精湛的伪装功夫。”

姒梨道:“等我替你改装完,你就知道了。”

梨花别苑相当于她们的第二个家,各种乔装打扮的饰物应有尽有。

云猗坐在梨花树下,姒梨站在她身前,在她面上覆了一层人皮面具,涂脂抹粉,改画眉毛、眼睛,不一会儿,就手脚利落地将她改装成了自己的模样。

姒梨捧着她的脸,静静凝视她的眼睛。

云猗也看着她,开口道:“等再过几年,等风澜和青萝再长大些,等我为她们铺平了道路,我就随你隐退,从此不再过问山庄的事。”

姒梨笑了笑,问:“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说句明白话。”

两人相伴相守多年,她几乎未再提起这个话题,云猗口头上也未主动表达过什么。

云猗也笑了,问:“这两年我一直在等你问我这个问题,你后来为什么不问了?”

姒梨道:“当然是不想得到一个很讨厌的回答啊!”

云猗道:“我想做的事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我的责任已经尽得差不多了。”

姒梨道:“所以你现在可以给句准话了,你就是很喜欢我咯?”

云猗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姒梨忽然抱住她,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道:“够了够了,不要说出来,这样就够了。”

再说下去,她就要不舍得了。

云猗抿了抿唇,看向姒梨的眼神万分柔软。

没过一会儿,姒梨将自己改装成了云猗的模样。

两人互换了外衣,姒梨嬉笑道:“今日我当庄主,你当庄主夫人。”

云猗想把自己的天权刀也给姒梨,姒梨却道:“刀你自己留着,我有假的天权刀。”

说着,她从别苑的房里,拿出了她平常扮云猗时常用的道具。

姒梨又问云猗:“对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看传送阵吗,在哪?”

“在梨林深处。”

云猗一瘸一拐,将姒梨带到了梨林深处。

她划破自己的手指,在几棵梨树上滴了些血,地上立刻出现了一些咒文和几条勾连纵横的线条组成的传送阵。

姒梨看着传送阵,问:“你在建这座别苑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好了要和我归隐?”

云猗嗯了一声。

姒梨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她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就能提前开心好久了……

云猗道:“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来,我们站上来试试。传送阵的另一头也是一片梨花林,我带你去看看。”

她刚要抬脚迈入阵法中,忽然,整个身子一僵,浑身无法动弹,连话也说不出半句。

姒梨将一道定身符箓拍在她的背上,又将她转过身,面朝自己,颤声道歉:“不好意思啊……你亲手画的送我的防身符箓,被我用在了你身上,以你的修为,起码也要两个时辰后才能冲开禁锢吧……”

说着,泪水漱漱落下。

云猗看着姒梨,眼神满是茫然、惊愕、无措。

姒梨道:“听着,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快走,永远别回来了,你去云游各地,这世上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风景。”

“我这张脸没多少人见过,你可以重新开始一个全新的生活,不用像小时候那样东躲西藏了,这次我保证没有人会去追杀你。”

“这些年,我活在你的庇佑下过得很开心,谢谢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她像是还想憋几句文雅些的、珍重惜别的话语,但腹中墨水不多,着实憋不出来。

她眨了眨眼睛,将泪水憋了回去,道:“临别了,怎么样,也要让我多亲你一下吧……”

姒梨凑上前去,捧着云猗的脸,温柔而珍重地亲吻她的眉眼她的唇。

其实也想一起走的。

但是,云猗应该很讨厌过那种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日子,小时候的她,讨厌到宁愿主动交出自己的性命,也不想再逃避别人的追杀……

云猗眼眶通红,眼中留下两行泪来,恶狠狠瞪着姒梨,瞪得目眦欲裂,瞪得眼中起满了血丝。

姒梨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传来了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笑得比哭还要难看,打趣云猗道:“哎呀你第一次用这么凶的眼神看我……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开当铺……八斗丧妻……你这人,还真是死老婆的命……”

云猗忽然不舍得再瞪她,眼神变得很柔软很哀伤,像是在卑微地乞求,乞求她千万不要这样做。

“好了好了你不要哭了,不可以弄毁我给你画的妆。诶,你如果能找到我的转世,就把我继续带在你身边……算了算了,不要了,万一我又不争气地喜欢上了你,那活得多憋屈。你一心修你的道吧,你是要成仙的,我就继续做我的大俗人……”

别苑外隐隐约约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姒梨闭了嘴,像是下定决心般,一把将云猗推到传送阵中,念起了咒语,她眼睁睁看着云猗的身形消失在自己的身前,然后,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这些年,云猗教了她很多防身逃跑的本领,今日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黑夜中,十几名蒙脸的黑衣修士,追赶着她从城外的别苑,到了天权山庄的一座剑炉中。

那十几名修士将她团团围住,黑暗中又飘出十几个人影,是山庄的四大护法,是云家的亲眷,是家族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也是今天下午在大厅里商量要杀她的那群人。

他们劝她交代实情,束手就擒。

她在脑海中想了想,云猗这时候应该是何种反应?

心痛欲裂,想不太分明,她长笑一阵,道了一声:“我是一庄之主,不可以死在你们这些鼠辈手里。”然后,纵身跃入剑炉中。

火光冲天,烈焰缠身,火舌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幻境倏忽溃散,一阵天旋地转间,师徒二人回到天权山庄的剑冢中。

胸腔怦然跳动眼眶又酸又热,谢清征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莫绛雪眼中哀伤之情一闪而过,她闻到了一阵浓烈的血腥味。

她循着那抹味道,走过剑冢的一座座石碑。

谢清征哭着跟在她身后。

最终,她们在一座新立的石碑前,看见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昔日那个清雅如莲、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女子,如今浑身是血,缩成小小的一团,狼狈不堪地坐在石碑旁。

她将双手按在粗糙的石碑上,来回一遍遍地磨,似是无意识地磨,磨得石碑血迹斑斑,磨得十指鲜血淋漓,不知磨了多久,十指指尖已被磨去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她磨去了十指的八个斗,可她的妻子回不来了。

孪生孽胎……被亲生父亲追杀,东躲西藏七年……千钧重的担子、千疮百孔的山庄……双手沾满鲜血……爱人替自己赴死,死无全尸……

什么家主之责?什么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什么中兴之主?声名显赫、风头无两?

到头来,一败涂地。

所有人都在指责她、斥骂她,她卑贱,她是家族的耻辱,她是家族的污点,她是欺世盗名的祸胎。

只因为那句谶言的存在,只因为这个孪生的身份,她付出的一切心血,她除祟斩魔保四方百姓安宁的功绩,都被抹杀得一干二净。

没有人感念她的付出,他们只想痛痛快快杀了她。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自以为是,她自作聪明。

她什么都不是,她什么都没了。

她这一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值完夜班回家从下午睡到晚上12点~~~庄主不哭,我只是暂时让你死一下老婆,会还给你的,诶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