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眼睛哭得有点肿,有点疼,血腥味扑鼻而来,谢清征抬手擦去眼中泪水,凝望那个坐在石碑旁的女子。
那女子披头散发,十指鲜血淋漓,身上还沾着灰尘和鲜血,与幻境中那个意气风发的一庄之主,差距实在太大了,整个人就像是被狠狠打碎,又生硬地重新缝合拼凑起来,毫无生气。
那把至锋至利的天权刀也落在石碑旁,黑黝黝的,看上去不太起眼,刀柄处镶着七颗翡翠,刀鞘上精心雕琢了一朵盛开的莲花。
听闻这刀滴血不沾,因而沾染了许多杀气与血腥气,却不见一丝血迹。
莫绛雪沉默地看着云猗,眼中有一丝悲悯。
谢清征心疼不已。
心中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眼前的女子,这些年辛苦她了,苦苦支撑着偌大的山庄,保四方百姓安宁,却不被理解,因为损害了族人的利益,被族人视作仇敌;因为先祖的一句谶言,被竖起来当靶子,所有的心血和付出都被抹杀。最后,所爱之人替她赴死。
谢清征想开口唤一声“云庄主”,可转念想到,如果她是云猗,此时此刻,应当是恨死了那个家族和那个身份。
于是,她开口道:“前辈。”
云猗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她们师徒二人,眼中满是血丝,神情似是癫狂又茫然,十指还无意识地在石碑上磨。
谢清征喉咙哽住,忍不住想:“如果阿梨姑娘此刻看见她这副模样,该会有多难过……”
莫绛雪蹲下身来,轻轻按住云猗双手的手腕,制止她的动作。
云猗不再磨手指,盯着莫绛雪看了会儿,如梦方醒般,忽地抽开一只手,抓起天权刀,刀刃架在莫绛雪的脖颈旁。
“前辈!”
变故突生!谢清征瞳孔骤缩,情急之下,几乎是在同时,唰地拔出参商剑,也将剑刃横在了云猗的脖颈上,紧盯着云猗的动作。
她怎么了?神志不清,把她们也当成了仇人吗?
谢清征:“前辈……你、你快放下刀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这把参商剑是云猗亲手铸造的,自己若用把剑伤了她,那可真是……
莫绛雪不躲不闪,平静同谢清征道:“你收剑。”
谢清征目光迟疑地盯着云猗。
“收剑。”莫绛雪再次命令道。
谢清征犹犹豫豫,最终还是听话地收剑入鞘,从怀里掏出一道符箓,正准备拍上去。
却见架在脖颈上的刀刃稍稍挪开了一些,横在了莫绛雪的肩头,握着刀柄的那只手,不停地颤抖,像是握得十分吃力。
那只手沾满了鲜血,血液还在不断涌出,宛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点落在地。
以师尊的修为,若真感受到强烈的杀意,只怕早就躲开了……谢清征看了会儿,也把符箓收了起来。
她解下腰间的烟雨箫,放到唇边,吹奏《清心诀》的曲调。
不知道有没有用……她的修为没有云猗高,不一定能撼动云猗的心神。
总之,试着吹一吹再说……
箫声呜呜咽咽,谢清征想起云猗与姒梨生离死别的场景,心中无限哀伤。
心境太过伤悲,本来澄明的曲调,被她吹得透出一股凄凉之意,还吹错了几个调。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
不知是不是嫌弃自己丢人现眼……谢清征稳了稳心神,努力把泪水憋回去。
一曲毕,云猗的眼神褪去些许癫狂迷茫。
哐啷一声,天权刀忽然坠地。
莫绛雪这才开口问云猗:“你好点了吗?”
云猗松了手,浑浑噩噩地倚坐在石碑旁,看着莫绛雪和谢清征,没说话。
这副模样,显然好不到哪里去。
莫绛雪开门见山道:“姒梨的魂魄困在了幻境中,我有办法把她救出来。”
那双了无生趣的眼眸突然迸发出一丝光亮,云猗动了动嘴唇,接着站起身来,涩声道:“你你真的有办法?”
她从未如此失态过,结结巴巴地与人对话。
莫绛雪也跟着站起身,认真道:“我有办法。”
“那我求你……救救她……”云猗软声恳求道。
这些年来,只有她命令别人,还是头一回这般低声下气地哀求别人。
姒梨跳入剑炉后,死无全尸,云氏一族的长辈担心“云猗”的鬼魂回来复仇,或是夺舍重生,联手施了幻术,将她的魂魄锁在了幻境里面。
这些天姒梨的魂魄一直困在幻境中,一遍遍循环经历幻境中的场景。
云猗尝试了很多种方式,都无法将她拉出来。
“你放心,我会救她。”莫绛雪抓过云猗的手,释放灵力,替她治疗。
谢清征道:“那些人可真够狠毒的。”
生前迫害,死后还要折磨。
谢清征收了箫,学着莫绛雪的模样,替云猗疗愈十指的伤。
不知,师尊是真的有办法,还是暂时安抚她、哄她的……应该是真的吧,否则,之后要怎么同她交代?
云猗看着地上的天权刀,没说话。
若非朱雀护法出面阻拦了一下,那些人就直接打散姒梨的魂魄了。
莫绛雪也看了眼天权刀,忽然开口道:“你还是入了杀戮道。”
谢清征一惊,看向莫绛雪。
这话是对云猗说的吗?
又顺着莫绛雪的视线看向地上的天权刀?
还是对天权刀说的?
下一刻,一缕幽魂从天权刀中飘了出来,朝着莫绛雪盈盈一拜:“仙长,我们又见面了。”
竟是渡头村的水鬼,姜冉。
没想到会再见到她,谢清征惊讶地问:“姜姑娘,你怎么在天权刀里?”
姜冉道:“我被云庄主铸成了刀灵。”
风澜和青萝把她带回了山庄后,将她羁押在了镇魔堂,归来的云猗恰好撞见了她,见她煞气极重,便将她的生魂铸成了刀灵,拘在天权刀中,让她协助复仇。
生魂转为了刀灵,生生世世都无法再入轮回,但寄生名刀中,只要刀主不死,刀灵也能随刀主一块修炼,不死不灭,乃至修炼出实体。
姜冉又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成为刀灵,难免要饮血、杀戮,正合了她的意。
她在渡头村被镇压得太久,身上的怨气、怒气、恨意太重,早成了一只厉鬼。如今又帮云猗杀了山庄的三十多口人,一口气吞了三十多个生魂,阴力越发强大,眉目间的煞气也越发浓重。
谢清征心道:“我说这杀人手法怎么和渡头村的那么像,原来是你这只鬼在帮忙……难怪山庄的人找不到死者身上的其它伤口……”
莫绛雪不再同姜冉说什么,看着云猗道:“我需要和璇玑门的掌门借一下天玑玉,才有办法帮她。先出去吧,你需要尽快疗伤,那些事情,也总要有个交代。”
云猗垂下眼睫,嗯了一声。
姜冉重新钻回了天权刀里。
云猗收刀入鞘,又掏出了一个锦盒,念了句口诀,将莫绛雪招来的那一团黑雾收进了锦盒中,再小心翼翼地放到怀里。
三人向外走出。
云猗放出灵识探查,但见整个天权山庄,门外、厅中角落、后院、前后左右,不见一个青衣修士,只有黄衫晃动。
那是天枢宗的服色。
“呵。”云猗忽然笑了一声。
剑冢中一座座静立的坟茔石碑,像一双双眼睛,盯着她,细数她造下的罪孽。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应了那句谶言,天权山庄,终是葬送在了她的手中。
只怕,幕后的真正主使者,根本不是云氏一族的那些人。
只是有人借她的身世,挑起了山庄内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三人出了剑冢,谢清征看见山庄的巡逻和守卫全都换成了天枢宗的人,怔了一怔:“这是怎么回事?天枢宗的人接管了山庄?”
莫绛雪和云猗都没有说话。
云氏家主“亡故”,山庄各大高手一夕毙命,天权山庄自然就成了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议事堂上,只见大大小小十几位掌门、宗主、长老依次而坐。
原本那个首席的位置一直是云猗在坐,如今坐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着浅色锦袍的女子。
那女子腰悬金光四溢的长剑,袍身用金线绣就精致的兰草纹,金环束发,金饰琳琅,浑身上下贵气逼人。
她的上半张脸被一张金色面具遮住,下半张脸莹白如玉,薄唇紧抿,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概。
她身旁垂手侍立着一名黄衫女修,那女修与谢清征一般,额头点有一抹赤红色的辰砂印记。
离锦袍女子座位最近的几位,是开阳派主母、玉衡宫宫主、璇玑门的萧忘情、沐青黛,再之后,就是其他门派的门主和名士,人人皆是神色肃然。
她们三人一进来,顿时都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众人看到云猗出现,又见她女装打扮,还有这一身的血,尽皆愕然。
只不过在场的皆是修为高深之辈,愕然之余,只低低交谈了几句,无一人高声喧哗,不一会儿便心神凝定,恢复到一片肃穆的氛围。
那锦袍女子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看着浑身是血的云猗,波澜不惊道:“云庄主‘死而复生’,可喜可贺。我们在商量退敌之事。云庄主,你看上去伤得不轻。”
她分明是天权山庄的客人,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势,却让人觉得,她才是这个山庄的主人。
在她身旁垂手侍立的女修立刻传话:“来人,请云庄主下去疗伤。”
话音落地,便有一队黄衫医修上前,要带云猗去静室治疗。
云猗与莫绛雪对视了一眼。
莫绛雪明白她想说姒梨魂魄一事,同她道:“我说过的话,我会记得。”
云猗微微笑了笑,道:“那好。我随她们去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天枢宗的人到底是真的要替她疗伤,还是要将她囚禁起来。
她已经输得一败涂地,她无所谓了,也不想去争什么了。
莫绛雪带着谢清征走到萧忘情身边。
锦袍女子看了莫绛雪一眼,立刻有人为莫绛雪搬座奉茶。
谢清征站在莫绛雪身后。
那锦袍女子又抬眸,有意无意,与谢清征对视了一眼。
谢清征心脏猛地一缩。
天枢宗谢宗主,谢幽客,与她母亲一同长大的同门师妹。她终于见到本尊了。
她看着谢宗主,试图从谢宗主身上找到一丝一点关于母亲的痕迹。
可毕竟只是同门师妹,不是亲姐妹。
谢清征什么也察觉不出来,只隐约感觉,她的面容看上去也有些眼熟。
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看过?然后忘了。
她很想去问问谢宗主,“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谢浮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否当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所以才将她逐出宗门?”
“谢浮筠又是怎么死的?”
可谢宗主只是扫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商讨退敌之策。
谢清征也收回了视线,安静地听着。
母亲已被逐出了天枢宗,她没资格去攀什么关系。
且,她是初出茅庐的小辈,对方是玄门之首,雍容典雅,贵不可言。除了同样姓“谢”,本质上,她们就只是陌生人。
从白天商量到晚上,拟定完计划,谢幽客宣布会议结束。
众人一一退去,只留下璇玑门的人。
萧忘情坐在位置上,看着谢幽客,欲言又止。
谢幽客主动开口:“云庄主的事情,天权山庄的命案,等退了十方域的妖魔后,再行商量。”
萧忘情犹豫了会儿,开门见山道:“云庄主回来了,天权山庄由她执掌乱不到哪里去,天枢宗的守卫是否?”
要撤了去?
谢幽客抬了抬下巴,道:“云庄主受伤未愈,不宜过度劳神,还是让她好好休养一阵。”
她存了什么心思,昭然若揭,萧忘情不再多说什么,拱了拱手,正打算携着璇玑门的人离开议事堂,又瞧了眼谢清征,问:“征儿,你要不要留下?”
说着,看了眼谢幽客。
谢清征还未说什么,谢幽客却似避嫌一般,吹了吹杯盏中的茶水,道:“本座还有事要忙,恕不远送。”显然不想同谢清征叙什么交情。
谢清征心想:“你不想同我说什么话,那我又何必死乞白赖留下来?”
她回萧忘情道:“不了,我想随师尊回厢房。”
“嗯,今日的功课还未完成。”莫绛雪抬手轻轻摸了一下谢清征的脑袋。
虽然面无表情,谢清征却感受到了一丝安抚与维护。
师尊这么冷淡疏离的一个人,大庭广众之下,主动开口说这样的话,护犊子般抚摸她的脑袋,已经算是师尊能主动表露出的最大亲昵了。
谢清征心中一暖,朝莫绛雪微微笑了笑。
“如此。”萧忘情点点头,朝谢幽客一拱手,温声道,“谢宗主,早些歇息,我们告辞了。”
从议事堂出来,璇玑门的几人聚在一块,聊了些明日退敌之事。
接着,萧忘情问莫绛雪,云猗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绛雪摇头:“一言难尽。”
她不愿说,萧忘情自然不会强求,只笑了笑,叮嘱她好好休息。
众人散去,回了各自的厢房。
走到相邻的两间厢房,谢清征施了一礼,目送莫绛雪回房。
这次,她并未跟着进去。
莫绛雪回房后,解下长琴,坐在桌边,理了理思绪。
温家村的瘟疫和封印、清嘉镇佛像上的字迹、天权山庄的变故、天枢宗的野心……
萧忘情和谢幽客,这两人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晃来晃去。
想着想着,她忽然察觉到厢房内一片静谧,像是少了些什么。
她屈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屋内终于有了两道“咚咚”的响声。
可,还是感觉少了些什么。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往门边看了一眼。
她想看看那道门,是否会像往常那般,被人敲响。
作者有话要说
庄主:摆烂,这个家主谁爱当谁去当吧,只要老婆能回来就好~~~
姒梨:循环人生ig
小莫:不是在救人,就是在救人的路上……某个粘人精今晚怎么不过来了?
小谢:这人好可怜,那人也好可怜,哦完了,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我也好可怜(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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