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 章
莫绛雪掀起了帷帽上的白纱,不动声色,目光澄明,死死地盯着她。
迎上那双秋水明眸,谢清征心中七上八下。
她不知道师尊接下来还会问些什么,只知道,再答下去,大抵会露馅。
远处传来喧嚷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她当机立断,心想:打死不认!
修真界向来看重师徒传承,她拜过师,有师尊,根本不足为奇,总不能凭借这点就断定她的身份吧……
总之,无论接下来师尊说什么,她都保持沉默……
莫绛雪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些什么,便放下了帷帽上的白纱,遮挡住面容。
山脚下涌上来一群惊慌失措的村民
“哎哟喂大仙啊!我听说隔壁村闹鬼啦!”
“大仙!我我我也来求一道保命符!”
“大仙!你快来我家看看!我总觉得家里最近凉飕飕的,莫不是进鬼了?”
“俺家大凤最近总哭闹,大仙!你快看看她是不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大仙我昨儿挑粪浇菜时跌了一跤,你给算算,是不是撞邪了?”
莫绛雪面无表情,被急急慌慌、蜂拥而至的村民包围,热情地簇拥着,要她去各家看看风水。
临走前,她回眸,望了一眼梨花树上的红衣女鬼。
红衣女鬼慵慵懒懒地倚坐在树枝上,与她静静对视,唇边漾开一抹明媚的笑意。
莫绛雪心头倏忽一动。
真是见鬼了,一个鬼居然还能笑得这么明媚……
莫绛雪心情复杂,收回视线,随村民们去了。
谢清征目送她远去,也收回了视线,转而望向云水观。
这里不是缥缈峰,没有清幽的竹林、梅林,没有生人勿近的结界,也没有清逸出尘的仙门名流。
这就只是一间道观,衰草枯杨,破烂不堪,观里住着一个风尘仆仆的白衣女道,观外栽了一棵梨树,树上栖息着一只红衣女鬼
红衣女鬼坐在树枝上,托着腮,暗暗发愁:她英年早逝,师门算不算断了传承?她现在找个人品资质俱佳的小孩,继承师门衣钵,还来得及吗?又有谁会拜鬼为师呢?
莫绛雪被簇拥着在各家走了一圈,四处看了看风水,安抚他们别担心,村里没有邪祟,然后又被热情地留下吃了一顿晚饭,村里人塞了些大米面饼鸡蛋给她,说是供品。
已近亥时,她拎着一大包东西,拍了拍衣上沾的鸡毛屑子,叮嘱众人:“这些天若看见些奇怪的人,无视便好。”
天色晦暗,一个年轻女子走在斜风细雨中。
村里的老人家说,清明后,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还要持续一个多月。
她去镇上买了些东西回来,稍微耽搁了会儿,天公不作美,便撞上了这场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身上,她疾步向前走去,路过一户熟悉的农家,想借一把伞。
那家的李大娘虽然腿脚不好,但为人最是和善,经常坐在屋檐下,笑着和每个路过家门口的人打招呼,肯定愿意借伞给她!
可今日,她刚走到李大娘的家门口,李大娘便惊恐地望着她,浑身抖如筛糠,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一瘸一拐躲进屋内,用力地关上了房门。
村女有些莫名其妙,抬手挡了挡雨,喊了几声“李大娘”,里面的人没出来。
算了算了,既然不借伞给她,她还是淋着雨回去吧。
村女叹了一声气,疾步向前走去。
雨似乎变小了……
诶不对,是头上的雨停了……
村女停下脚步,微微抬头,猛地瞧见自己的头顶上,多出一把红色油纸伞。
哎呀,哪个好心人打伞替她遮雨?
她转身看去,昏天暗地里,一个红衣少女面带浅笑,甚是和气地看着她。
她感激地道:“谢谢你啊,你是谁家的姑娘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那红衣少女双手握着伞,十指的指甲,一寸寸地疯长,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指甲竟是反面生长、紧紧贴合在指腹之上的!
“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尖叫声划破夜空,她冲进了雨帘之中。
红衣少女如影随形,跟在她的身后,慢悠悠道:“小姑娘,你怕我做什么呢?你和我一样是鬼啊。”
那村女身子猛地一颤,停下脚步,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闪过。
是了,她早就死了,清明节她去镇上买东西,回来的路上,下了场雨,她失足跌落山崖,一命呜呼;村里前不久刚给她办完丧事,还请人来吹了三天的唢呐。
身后的红衣少女十指恢复成正常模样,幽幽地道:“头七已过,转世投胎去吧,别徘徊在尘世了。”
话音才落,又有一道清亮的箫声传来,箫声空灵澄澈,片刻之后,村女的亡魂化作一缕青烟,散了去。
谢清征这才收起了箫,转而又撑起了伞,飘飘荡荡,走在斜风细雨中。
她可以吹《往生曲》度化亡魂,却度化不了自己……
不过七日光景,隔壁一念村的村长,又找上了云水观的观主,千求万请,总算把莫绛雪请出道观,请去了一念村。
村长道:“承蒙大仙赐符,这些日子那个女鬼没来敲门,但大仙,你看你看!她还是缠着我们村的人不放!”
莫绛雪四下看去,只见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按着一个血红的手印,触目惊心。
村长道:“前些日子,村里的李大娘亲眼看见村东那个摔死的幺女回村了!村西的刘寡妇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突然多出一个人来!朱猎户家里的床上,多出了一大把头发……眼下大伙都被那个鬼吓得不敢出门了!”
莫绛雪问:“这次看清她的相貌了吗?”
村长唉声叹气:“大仙啊,昨天我在家里,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当时是夜晚,他打开门,从木门的缝隙中向外窥视。
外头斜风细雨,有一道红衣身影,撑着红色油纸伞,在他家门口,走来走去,半晌没能进门来。
他松了一口气,心想,大仙赐的符他贴在门楣上了,果然有些用处,那鬼不敢靠近了。
可下一刻,他那口气还未喘匀,便有一阵阴风拂过,门楣上的黄色符箓被风吹飞,那道红衣身影倏忽闪身过来,苍白的脸颊贴到了门缝上,两颗眼珠子一动不动,就这么面对面盯着他。
他吓得软倒在地,登时晕了过去,旁边的家人见状,连忙关上了门,将他拖回了屋中。
听到这里,莫绛雪转过头,瞥了眼身旁隐匿身形的红衣少女,微微挑眉,似在说“有些吓人的手段。”
谢清征轻轻笑道:“小把戏,更吓人的手段我还没使出来呢。”
她可以让自己的身子变成两截,也可以把自己的头摘下来,抱在怀里,展示给这些村民看。
村长道:“大仙啊,我听说隔壁云水村有您坐镇,太平无事啊,大仙,是不是因为他们村供品给得多,我们给的少啊?只要您帮我们除去了这个鬼,您要什么我们村都拿得出来!”
莫绛雪心平气和,道:“村长,不是供品的问题。能不能除掉这个鬼,要看你愿不愿意老实交代。”
村长问:“交代什么?”
莫绛雪道:“说实话,你们是不是认得那个鬼?”
沉默半晌,村长点了点头,道:“认得。”
莫绛雪与谢清征对视了一眼。
果然,这些村民认得晏伶。
莫绛雪道:“愿闻其详。”
连绵起伏的山坡上,郁郁葱葱的树林间,一群村民手持铁锹,默默掘坟。
坟前钉了桃木,是镇邪避凶之意。
谢清征倚坐在一棵老松上,唇边衔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看村民倔坟。
莫绛雪和村长站在松树下,村长缓缓道:“这事发生在二十多年前,那一年我才二十出头,外面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是尸体,村里也有好多人被抓去当兵了,留下的人,病的病,残的残。我娘身体不好,每次官府来抓人,我就躲到庙里的供桌底下,藏着,等人走了我再出来。”
“有一次,村里起了瘟疫,官府又来征兵,我就躲到了供桌底下。躲着躲着,突然有人掀开了桌布,我一看,是个女的,吓了一大跳。”
莫绛雪道:“为什么是个女的,就吓了一大跳?”
村长抹了抹自己的脸颊,仿佛那日的恐惧还在眼前:“不是因为女的!是因为她没有脸!她的脸上就……就是一张人皮,没有眉毛、眼睛、嘴巴!当时那个世道,到处都是死人,经常闹鬼!我以为自己撞见鬼了,吓得晕了过去。”
谢清征闻言,心道:“村长你真不经吓。”
村长道:“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那个女的还在庙里,背对着我,我吓得直发抖,那个女的转过身来,我又被吓了一大跳。”
莫绛雪道:“是不是你再看的时候,她已经长出脸来了?”
村长道:“没错!大仙你果然料事如神!”
莫绛雪又道:“而且她的那张脸,还和你们庙里的泥像,长得一模一样……”
村长一拍大腿:“果然是神仙啊!连这个也知道!所以我才又被吓了一大跳!”
谢清征心道:“不仅她知道,我这个做鬼的也知道呢。”
村长道:“那庙里的泥像原是我们村一户地主家的小姐,那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老爷和夫人思念小姐,盖了一间祠堂,出钱请人塑了小姐的泥像,派人烧香拔火供奉着;后来老爷和夫人去世了,我们村的人还是经常会去拜一拜,供些香火。”
“当年,那个女的变出了泥像上的脸,我们村的人都以为是那位小姐受我们的香火供奉,成仙了显灵了,下凡来救我们。”
莫绛雪问:“那位小姐叫什么名字?”
村长道:“年岁日久,有些记不清了……好像是叫‘玲兰’。”
谢清征推算了一下时间:二十多年前,孤鸿影与十方域的尊主虞无涯一战,双方两败俱伤;孤鸿影陨落,虞无涯闭关疗伤;而流落蛮荒的玉衡鼎,就趁虞无涯闭关时,弑主,吞噬了虞无涯的修为,化出了人形。
玉衡鼎化出人形后,回过中原,经过了这座小乡村。
村长道:“之后,她就在我们村留了下来,她会很多东西,会炼药,会治病,会驱邪,会帮我们赶跑官府的人,对我们很好。”
莫绛雪问:“后来呢,她又是为什么被你们埋进了棺材里?坟前还钉上了桃木?”
这时,默默挖坟的村民们喊道
“村长,棺材挖出来了!”
“村长,要开馆吗?我害怕啊!”
村长吹胡子瞪眼:“怕什么?有仙人在此!妖魔鬼怪不敢靠近!”
谢清征挥一挥手,林间一阵阵阴恻恻的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众人吓得一个激灵。
莫绛雪作势掐诀:“收。”
谢清征配合地收手,林间阴风止歇。
一众村民脸上写满了钦佩敬佩,不愧是仙人,呼风唤雨,信手拈来!
师徒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莫绛雪不动声色,谢清征但笑不语。
气氛略显微妙。莫绛雪转而看向地上的棺材,那棺材共钉了二十四颗镇魂钉,通常是用来镇压极为厉害的邪祟,可她却并未感受到半分祟气。
她吩咐道:“开馆。”
村民们依言去撬棺材。村长接着道:“她治好了村里的很多人,那时候村里人很喜欢她,唤她仙人,她笑得很开心,让大家唤她玲’便好。可是,有一天,我又被她吓到毛骨悚然。”
村长的眼里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有一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一味地摔东西,发脾气。而且,我还经常听见,她屋中会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和什么聊天,又像是在吵架,每个晚上都在吵。”
“有一天夜里,我经过她屋前,又听见一阵的吵架声音,我实在好奇她房间里的人是谁,就站在屋外,偷偷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往里面看去。”
“诡异的是,房间里根本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一个人,那些吵架声,都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她在自言自语,又哭又笑,一会儿哭着说什么‘那时候我没有自己的意识,那些都不是我想做的’;一会儿又笑着说什么‘没用的,别装神仙了!你已经堕入了魔道!就算为了治病救人消耗半身灵力,也改变不了你炼化出那么多毒尸的事实!就算回了正道,你也是邪魔歪道,人人喊打喊杀’。”
谢清征唇边浅淡的笑意,顷刻之间,消失无踪。
她转开了脸,不敢去看莫绛雪,竭力挨下身体涌起一阵阵疼痛。
不是什么痛彻心扉的感受,只是细微的、浅淡的痛意,却遍布全身,好似浑身上下都被细针扎了一下。
堕魔后,那些正道人士口中每一句有心或无心的冷嘲热讽、喊打喊杀,都化作了一根根剧毒的细针,在她身上扎出了密密匝匝的针孔。
村长接着道:“她就像是疯了一样,在屋内又砸又骂,我那时候站在屋外,害怕得一动不敢动,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我感觉有人站在了我的身后,将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头皮一麻,慢慢回过头,发现阿玲就站在我的身后。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的,她的脸都被自己用碎瓷片划破了,脸上都是血,皮肉外翻。”
“她问我‘你都看到了’。”
“我说不出话来,抖个不停,她就掐我,双手掐在我的脖子上,我眼前一片黑,越来越呼吸不过来,一下子昏死过去了。”
“等我醒来后,我看见整个村的人都躺在了地上,没了呼吸,好像都死绝了,这时我才明白过来,她根本不是神仙,而是妖魔啊!”
“我连滚带爬地跑了,翻山越岭,跑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在山上遇到了一个女道士!我和那道士说了村里的事,求那道士和我回村除魔。”
“那个女道士答应了,我带她回了村里,她探了探大家的呼吸,喂大家服下了一粒丹药,大家慢慢就醒过来了。她去四周找那个妖魔的下落,我告诉大伙阿玲是妖魔鬼怪,然后就听到了一阵打斗声。”
“我们提着灯笼找过去,在后山看见那个女道士和阿玲打了起来。阿玲挣扎得很厉害,那个女道士险些打不过她,她看到了我们村的人,大声喊‘救救我,我不想死啊!我不是害你们!我给你们喂的药,只是暂时让你们昏迷,等你们醒来以后就再也不会生病了’”
“可是,可是,大伙看到她那副狰狞扭曲的样子,都不敢过去帮她!她最后看了大家一眼,突然就放弃反抗了,一动不动,被那个女道士捉住,钉在棺材里,镇压了。”
莫绛雪听到这里,闭上了眼睛。
她明白了,明白晏伶为什么要缠着她了,也明白晏伶为什么要和她赌那些东西了。
晏伶在试探人性,偏偏人性善恶并存,最禁不住试探……
莫绛雪睁开眼,看向那个村长,问他:“所以,你们村的人,这些年生过病吗?”
沉默半晌,村长喃喃道:“没有。”
莫绛雪道:“那看来,她说的是真的,她没有害你们。”
旁边的一个村民插嘴道:“也不是啊。这些年我们村的人,个个都不得好死啊,有的上山被狼咬死吃掉了;有的跌落山崖,摔得粉身碎骨……还有村长啊,他的身上长满了疮,怎么治都治不好。”
莫绛雪看向村长。
村长掀起长袍的衣袖,他的手臂上果然长满了大大小小无数个烂疮,看得人一阵恶寒。
他问莫绛雪:“大仙啊,你有没有办法救救我们啊?”
莫绛雪摇了摇头:“我也没法解。”
这是晏伶给他们下的恶诅,这是晏伶和他们之间的因果。
她死过一回,眼下死而复生,恶诅痊愈,灵力也尽失,没法将诅咒转移到自己身上。
“哐当”一声,棺材板被众人推开,不出莫绛雪所料,棺中空荡荡,没有任何人的尸骸。
村民们面面相觑,相顾骇然,村长大惊失色。
“这个妖魔果然出来了!”
“大仙,救命啊!她被我们镇压了二十多年,这次来肯定是要来杀我们了!”
莫绛雪捏着桃木剑,装模作样,舞了一圈,淡声道:“好了,这个鬼不会再出现了。”
村长显然不信她这么轻松就解决了邪祟,吹胡子瞪眼:“大仙,当真?”
莫绛雪颔首,一本正经:“千真万确。”
谢清征坐在松树枝头,思绪万千。
这些年,她一直在思考,晏伶为什么非要缠着师尊?
动情?喜欢?或许有一些。
可如今看来,更像是坠入地狱的人,偶然从深渊中窥见一丝掠过的月光
皎洁如雪,冷淡如霜,却不失温柔的月光,不刺眼,不灼目,平等地照耀万物。
身处黑暗的人,难免想要伸手触碰那一抹月亮,触碰不到,求之不得,心生嗔怒、怨怼、嫉妒,心思扭曲,试探人性,利用人性,想要不择手段地摘下她、摧毁她。
摧毁之后,却又感到怅然若失、了无生趣。
那一年,谢清征将晏伶驱赶到了乌墨国的鬼城中,她跳入万人坑,晏伶分明有机会逃,却不逃,而是等待她吞噬吸收万鬼的力量后,与她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再被她千刀万剐,摧毁肉身。
当年的晏伶,是否也会疑惑:为什么她做了那么多的善事,却还要面对死亡的惩罚?为什么她救了那么多的人,那些人却期盼她去死?或许,直到死前,她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不知师尊有没有想明白?
谢清征望向莫绛雪,心想:“你为师,我为徒,你我师徒一心,师之道,即为我之道。”
若师尊心向光明,那么,她不要摘下月亮,纵然身处深渊,纵然堕入魔道,她也要爬向月亮,爬向光明。
嗯……道心已明,可又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电光石火间,谢清征忽然想到,当初那个镇压晏伶的女道士是谁?这些村民不知丹药作用,畏惧妖魔邪祟,情有可原,可那个女道士没道理不清楚啊?为何不向村民解释清楚?
晏伶是玉衡鼎所化,身上不会有祟气,反而会有灵修的灵气,那个女道士,何以就将晏伶当作邪祟镇压了呢?
这时,谢清征听莫绛雪问道:“村长,你那年遇到的女道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要说
6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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