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7 / 2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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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7 章

村长道:“记得记得!她背着一把拂尘,看上去挺好相处的,长得也很好看,头发很黑,肤色很白,但她的眉毛很奇怪,是白色的!”

萧忘情。

拂尘、白眉,有实力与玉衡鼎化形的晏伶一战,只能是萧忘情。

谢清征心中咯噔一下。

她对掌门的观感,着实不坏;昔年乱世,邪祟横行,掌门收留了她,收留了许多孤儿,还在门派的势力范围内,兴建瞭望塔,方便百姓就近救助。

如今听到那个道人是萧忘情,她第一时间不是怀疑掌门,而是在想,掌门当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或者说,二十多年前,掌门看到的晏伶,与她们七年前看到的晏伶,是否不太一样?

二十多年前的晏伶,刚化形,刚从蛮荒回到中原,她那时身体里应是分裂出了两个互相矛盾的魂魄,一种向善,一种向恶。

善魂令她留在一念村,耗费半身灵力,行医救人;恶魂则不断提醒她,她曾在十方域妖邪的控制下,炼制出了大批毒尸。也许,掌门当时只想镇压她的恶魂……

可这也解释不了,掌门为何不向村民解释清楚,晏伶并非妖魔,反而任由他们误会晏伶至今。

结合后来,晏伶重回蛮荒、执掌十方域的情况来看,掌门当年镇压的,应是晏伶的善魂。

那掌门当年究竟知不知道,晏伶就是玉衡鼎呢?

想着想着,谢清征心中浮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七年前,萧忘情和玉衡宫的苏叶起了争执,后来,谢幽客将璇玑门的医修调去了前线,将玉衡宫的医修调去驻守业火城。

当年,若城中绝大部分是璇玑门的人,于情于理,都不会将璇玑门的客卿长老关在城门外……

这件事,萧忘情是否有意为之?

更可怕的是,若这一切真是萧忘情有意为之,那么,如今,她堕了魔,成了正道人人喊打的邪魔歪道,师尊灵力尽失,谢宗主下落不明,天枢宗式微,璇玑门一家独大,整个修真界,几乎无人能与萧忘情抗衡,就像当年无人能与谢幽客抗衡一般。

谢清征转眼看向莫绛雪。

她能想到这些,师尊也一定能想到。

莫绛雪沉默了一阵,望了望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一念村与云水村,不过一山之隔。

村长与村民们死活不相信莫绛雪开棺剑便能驱邪,莫绛雪无奈,又画了几道符,贴在空棺上,贴在村口的石碑上。

村民们又向莫绛雪讨解咒之法,莫绛雪指点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解不了,你们去璇玑门,璇玑门有人能解咒。”

若这些人去了璇玑门,萧忘情大抵也能知道,她来过一念村,知晓了这些前尘往事。

萧忘情会不会主动来找她?

这些年,她的肉身一直在璇玑门的缥缈峰安养,萧忘情又是以何种心情看待她的?

希望她醒来?还是不希望她醒来?

莫绛雪踏着暮色,翻山越岭,回到云水村的云水观。

天色已暗,她站在道观前,喘匀气息,定定地望着门上的那一副对联:“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什么是道?云飘在天上,水待在瓶中。

一首含含糊糊的偈语,好像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红衣少女跟在她的身后,轻声问她:“折腾了一天,怎么还站在门口吹风,不进去休息?”

莫绛雪道:“我在悟道。”

“哦,那你看着它悟出什么来了,可以和我说说吗?”

莫绛雪轻描淡写:“大道三千,每个人的道都不一样。你将自己的经历往里面加,才能悟出来自己的道来。”

谢清征望向那副对联,若有所思。

云在青天水在瓶,该是什么,还是什么。

夜风拂过,莫绛雪喉咙一阵痒,忽然咳了好几声。

谢清征催促道:“你快回去吧,别站在风里吹了。”

她如今没有灵力护体,会饿,会冷,也会生病。

莫绛雪回过头瞥了眼红衣少女,嗯了一声,淡道:“多谢这些时日的帮忙,我明日烧些香供给你。”

谢清征笑了一笑,道:“好,也多谢仙长了。”

莫绛雪回了道观,谢清征撑开红色油纸伞,向外飘去。

天上无星,天上无月。

林间草木繁盛,白雾弥漫,看不清前路,谢清征撑着一把红纸伞,悠悠闲闲,站在一棵松树下。

前方的白雾中,传来一阵号子声

“嘿咻,嘿咻!”

“嘿咻,嘿咻!”

四个轿夫抬着一顶花轿,穿过浓雾,缓步而来,那些轿夫的脸上涂抹着两团夸张的腮红,面带假笑,服饰精美。他们抬着一顶大红的花轿,朱红华盖,朱红纱幔,轿中传来“咯咯”笑声,像是有一位娇美的新娘子,坐在轿中。

一阵阴风刮过,陡然吹散了林间的白雾。

那四个轿夫望见松树下撑伞而立的红衣少女,浑身猛地一颤,“啊啊啊啊”,尖叫几声,丢下花轿,四处逃窜。

然而,没跑出多远,火光一亮,那四个轿夫瞬间化作四张纸人,被业火吞噬。

谢清征身形一闪,上一刻还站在松树下,眨眼间,便站到了花轿前,抬手掀开花轿的红帘。

花轿中没有新娘,只有一具半边脸腐烂了的尸身,看见她掀开轿帘,惊恐地捂脸尖叫,脸上的腐肉一块块地掉落下来。

谢清征轻轻啧了一声:“化形怎么不化齐整些呢?像你这样不讲究的鬼,我真是难以下嘴。”

话音落地,业火燃起,不多时,整个花轿,连带轿中的厉鬼,都化作一道黑烟,散入浓雾中。

这几天,谢清征每晚都会出去度化游魂、猎杀厉鬼,但都会在天亮之前,赶回云水观,时不时还要按照师尊的吩咐,去隔壁的一念村,晃悠一圈,吓唬吓唬村民。

鬼生着实忙碌。

七年过去,天下大定,人间太平,厉鬼邪祟不似从前那般随处可见。

她是被沐青黛偷放出来的,眼下状态虚弱,哪怕隐匿身形,也容易被高阶修士察觉,因而不敢随意去闹市打探消息,只能去山野间,捉些孤魂野鬼来。

山野的鬼,久居乡村,不甚了解修真界的腥风血雨。有些鬼魂一问三不知,甚至还不如她这个被镇压了七年的鬼!

她打探不到想要的消息,心情不好,会火冒三丈,数落对方:“你做鬼做得太失败了,连这些都不知道!也就是现在天下太平,要是碰到以前的乱世,邪祟横行,你肯定就被别的鬼一口吞了!”

那些个孤魂野鬼唯唯诺诺,不敢反驳,生怕被她一口吞了。

她才不吞这些小鬼,一点修为都没有,她只吞噬厉鬼,好尽快帮助自己恢复被反噬的功力。

这些天下来,虽只能探听到一些七碎的消息,但她却能断定,谢幽客绝未陨落。

从镇魔塔出来的那一晚,她把整个天枢宗都翻了遍,自然也去过后山的桃林。

天枢宗有师徒共种桃树的传统,种下桃树后,再植入生死符,师徒当中若有一人陨落,桃树便会半枯半生,若师徒都不在人世了,桃树便会彻底枯萎。

昔年她在天枢宗,跟随谢幽客进入了那片桃林,旁人不知晓哪棵桃树是谢氏师徒栽下的,她却知晓。

谢幽客和谢寒林共同栽下的那一株桃树,尚且枝繁叶茂。

因此,她敢断定,谢宗主只是下落不明,绝未殒落。

如今,没人可以护着她了,她再也无法依赖任何人了,她还要想方设法,保护好身边的人,找到自己的亲人。

只要她们还活在这世上,她总会找到她们的……

夜阑人静,莫绛雪无心睡眠,披衣起身,走到道观外的那棵梨树下。

一树淡白的梨花,霏霏如雪,伫立在月色中,虽挺拔茂盛,却形单影只,无端流露一种的孤寂感。

那个红衣少女不在。

山脚下的村庄,家家户户一片黑暗寂静,孤寂感像一张巨掌,将她包裹其中,越收越紧,她伸手抚摸那棵梨树。

就在这时,身后拂来一阵阴风。

莫绛雪转身望去,扑面而来一股阴冷之气。

幽幽月色下,那个红衣少女提着一盏白色灯笼,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朝她盈盈一笑:“我去了一趟镇上,瞧见这户人家的灯笼不错,顺手摘了来,喏,送你,你将它挂在道观门口,这样晚上回来你就看得见路了。”

莫绛雪咳了几声,接过灯笼,挂在了道观门口,叮嘱道:“不可再偷东西了。”

成了鬼,成日里顺手牵羊,像什么话?

谢清征撇嘴:“好吧,下不为例。”

挂完了灯笼,莫绛雪转回身来,借着灯笼的光,打量那个站在树下的红衣女鬼。

月光映照下,那副苍白妖冶的面容,竟显现出几分朦胧清澈。

莫绛雪看着那名红衣少女,总是忍不住与心中的那人作对比,直觉与那人太过相像,仔细看,却又很不一样。

那人年少赤诚,心思柔软细腻,因着幼年的经历,总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怕给人添麻烦,过分懂事,别人对她好一分,她总想要回报十分。

拜师之后,她虔诚又敬重对待尊长,依赖心重,时不时会流露出哭泣脆弱的一面。

太过重情,好像什么都丢不开,什么都想要抓住,有时便显得执拗又别扭。

从前,莫绛雪就想要告诉她,人的手就这么大,抓不住所有东西的,要得到一些东西,必须学会舍弃一些。

可到底也没说出口。

想让她活得随性一些,自在一些,偏偏生前最后的几个月,莫绛雪印象中的她,万念俱灰,总是一脸的悲伤无望……

而眼前的红衣女鬼,倒是自在随性,时而慵慵懒懒地躺在树上,嬉嬉笑笑,看似没心没肺;时而阴晴不定地四处飘荡,会生气,会懊恼,会摔东西,会实打实地“火冒三丈”。

说她是少年心性,眼中却不见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眼神朦胧而又幽怨,有时还会心事重重。

毕竟是鬼,心中难免存怨。

好几次,莫绛雪都看见她身上流露出了戾气与杀意,看向自己时,那股戾气又瞬间变成了云淡风轻的笑意。

孑然一身,云淡风轻,漠视一切的无畏感,这是谢清征身上不曾有的。

“你去镇上做什么?”莫绛雪问。

谢清征淡淡一笑:“没做什么,四处逛逛。”

“小心被道士和尚捉了去。”

“那应该不会,你不就是道士?我帮你办了事,你还要超度我吗?”

莫绛雪又咳了几声,道:“我没有灵力超度你。”

谢清征见她面颊苍白,忍不住道:“你该不会真的生病了吧?风寒吗?”

莫绛雪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着凉,我回去喝点水便好。”

说着,便转身回道馆喝水去了。

莫绛雪如今没了灵力,拾柴、挑水、烧火、洗衣、做饭,一应大小事,皆是亲力亲为。

她自小在仙山修炼,从未做过这些琐事,初上手时,很是狼狈,不是烧煳了饭,就是烧得半生不熟。

缠着她的那个红衣女鬼,似乎对此道颇为熟稔。

她在河边洗衣服时,那个红衣女鬼就飘在她的身后,指点江山:“哎呀衣服不是这么洗的,你那木棒要多敲敲衣领、袍角,那里的污垢比较多,要不,我帮你洗吧?”

她头也不回地道:“闭嘴。”

那鬼轻轻笑了一声,安静下来。

她上山捡柴时,衣服被刮破,夜晚,她坐在院中穿针引线、缝补衣衫,那红衣女鬼于梨花树梢眺望,望着那双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的手,托腮笑道:“仙长,好巧的一双手啊,也替我补补衣服好不好啊?”

她头也不抬,还是那句:“闭嘴。”

那红衣女鬼眺望着道观里的九霄琴,又漫不经心地道:“我初见你时,看你身上背着琴,你是乐修,为何现在不弹琴了?”

莫绛雪手上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那红衣女鬼央求道:“仙长,弹一首吧,我想听,我现在戾气重得很,需要听听琴音,净化一下。”

莫绛雪放下手中针线,取琴,横于膝上,信手弹拨。

琴音清澈,曲调却是忽高忽低、杂乱无章,实在难听至极。

红衣女鬼与她隔墙对望,没有捂耳,没有叫停,只是掏了掏耳朵,仿佛耳朵里被塞了什么脏东西。

虽是故意弹得这么难听给鬼听,但,总算是弹了……

不多时,道观的山脚下,便有村民举着火把来喊:“大仙,你又在除鬼吗?”

“大仙,这琴声不止鬼听了害怕,我也害怕啊!”

“大仙,收了神通吧!”

琴声骤歇,莫绛雪不动声色,将九霄琴随手放到了桌上,继续穿针引线,缝补衣裳。

三日后,莫绛雪收拾收拾,背上琴,背上行囊,和云水村的一众村民告别,往蓬莱的方向走去。

一个毫无灵力的人,任有再多聪明才智,在修真界也是一只随时会被踩成泥的蝼蚁。

此地灵气稀薄,她得回蓬莱修炼。

那个红衣少女依旧跟在她的身后,不曾离去。

走了几日,走到一处山岭,莫绛雪忽然一阵头晕目眩,不是饥饿,不是寒冷,恍恍惚惚的感觉,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了云间。

她试图忽略这种不适感,又走了一阵,越来越晕,身子一软,终于走不动了。

身后的女鬼托着了她,冰凉的手压在她的额上,沉默片刻,道:“你好烫,你生病了。”

莫绛雪闭上眼睛,心道:“不是生病,是人鬼殊途。”

阴阳殊途,她如今没有灵力护体,只是个凡人,被鬼缠上了,身体只会越来越虚,越来越容易生病……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我今日的小红花要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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