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9 / 2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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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9 章

蓬莱是仙山,她一介孤魂野鬼,哪怕想久待,也待不了。

将师尊送走之后,她抱着师尊赠予她的九霄琴,失魂落魄地飘荡在街头。

师尊修忘情道,得情而忘情,也许,这一出世,再也不会入世了;从今以后,真的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彼此相伴一月有余,乍然分离,心口好似被剜去了一大口血肉,却没有感受到什么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片空荡荡。

脑海闪过一幕幕画面,也不是想起什么故人,而是想起师尊教过她的那套潇湘剑法,第四式,“大梦三生”。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当真是,大梦一场,梦醒,曲终,人散。

飘飘荡荡,不知飘了多久,谢清征恍然发觉,她又回到了清嘉镇上。

“米粥,两文钱一碗。”

“卖汤饼咯,三文钱一碗。”

“烧饼,卖烧饼了!刚出锅的烧饼。”

白日的清嘉镇,人来人往,沿路的行人匆匆忙忙,道路两旁的小贩,呦呵叫卖面粥烧饼。

谢清征出神地望着一个烧饼摊。

烧饼摊前支着一口锅,锅里升起滚滚热气。她想起了一些往事,微微一笑。这次都是活生生的人,不再是魑魅魍魉。

她正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烧饼摊旁边的小巷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看上去又冷又饿又狼狈。有路人心生怜悯,递给她一个馒头,她接起来,也没什么表示,大口大口地嚼咽着。

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红衣身影,她猛地抬头,脸上凶相毕露。

谢清征现出身形来,站在她面前:“沐紫芙,你怎么弄成这样?你阿姐呢?”

沐紫芙呸一声吐掉嘴里的馒头,站了起来,用力抓住谢清征的肩膀:“你——你果然在清嘉镇!莫绛雪呢?我阿姐被她害惨了!”

谢清征肩膀微动,闪身后退,离沐紫芙三步远,眉头微蹙:“你怎么直呼我师尊名讳?我师尊怎么害她了?”

沐紫芙道:“我阿姐放走了她,萧忘情回来见不到她,就找我阿姐算账!”

谢清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你这身伤被谁打的?萧忘情又把你阿姐怎么了,关起来了?”

沐紫芙咬牙切齿,骂道:“那个贱人用化元掌化去了我阿姐的修为!”

谢清征道:“好好说话,不要骂人。”

萧忘情何时也学会了化元掌?看来她和晏伶当真是关系匪浅……

沐紫芙恶声恶气道:“我就骂!杀千刀的畜生贱人杂碎!脚上化脓!脸上生疮!”她混进市井多年,什么污言秽语都骂得出来,谢清征从小就领教过她的骂人功夫。

从前她衣着光鲜、上品灵剑傍身,如今她衣衫褴褛、手无寸铁,骂人功夫却不减当年,骂来骂去,没一句重复的。谢清征掏了掏耳朵,凉飕飕道:“你再骂下去,你阿姐说不定就要被折磨死了。”

沐紫芙立时住了嘴,死死瞪着谢清征,恶狠狠命令道:“你!去给我把阿姐救出来!这是你们师徒欠我阿姐的!”

任何时候她都是一副全天下人都欠她的口吻,恶得纯粹,恶得坦荡,恶得肆意,恶得毫无心理负担。

谢清征打定主意要去救沐青黛,却实在厌恶沐紫芙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于是,不冷不热地道:“我欠她的?她欠我才对。当年是我把她从蛮荒背回来的,她本就欠了我一条命。她放走我师尊,勉强算是恩怨两清!”

沐紫芙气结:“你你难道要见死不救?”

谢清征淡淡一笑:“我现在又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人,见死不救怎么啦?再说,你们沐家不是和我有血海深仇吗?我为什么要救自己的仇人?这样,看在曾经是同门的份上,给你另一条路,跪下,向我磕头,求我去救你阿姐。”

这位大小姐被沐青黛纵得无法无天,轻则欺凌弱小,重则杀人放火,什么恶事都敢做,什么人都不怕,唯独只服沐青黛的管教,要她向除沐青黛以外的人跪下磕头,那真是比要她去死还难受。

“好!”沐紫芙望着谢清征,一口应下,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跪下恳求:“求你,去救我阿姐!”说着便要磕头。

为了姐姐,竟当真甘愿受辱下跪……谢清征怔了一怔,接着拂袖一挥,没让她磕头,托起她的膝盖,将她搀扶起来,又拽过她的肩,飞向半空:“走吧。你阿姐被关在哪里?”

沐紫芙道:“逐鹿城,浩然阁。”

路过一户深宅大院,谢清征随手弄了身衣裳,让沐紫芙换上,又弄了几个馒头,让她填饱肚子。

接着,一人一鬼,马不停蹄赶往逐鹿城。

猎鬼的这些时日,修真界这七年发生的大小事,谢清征也听说了不少。

剿灭十方域,将她镇压之后,谢幽客风光无限,天枢宗风光无两。然而好景不长,第二年,谢幽客闭关,久久未出,天枢宗各峰峰主联手打开闭关的石室一看,谢幽客竟不见了踪影,石室内,只留下莫绛雪的尸身和结魄灯。

一宗之主忽然失踪,此前尚未明确立下继承人,谢寒林虽是谢幽客的首徒,但年龄尚小,修为尚浅,不能服众,各峰峰主明争暗抢宗主、盟主之位,天枢宗就此起了内讧,日渐式微。

此前谢幽客行事作风强硬,得罪了不少宗门,她一失踪,玄门百家纷纷借机生事、落井下石。

内忧外患、墙倒众人推,天枢宗就此江河日下。

天枢宗倒下后,璇玑门日渐强盛,一跃成了玄门第一大宗,萧忘情素有好名声在外,西征之时,又力劝谢幽客解救业火城中的毒尸和俘虏,玄门中人大赞她为人仁义、行事有度,纷纷推举她接任盟主之位,统率百家

这些都是谢清征道听途说来的消息,明面上看,天枢宗的式微,完全是咎由自取,与璇玑门无关。

一人一鬼赶到逐鹿城时,已是夜晚。

谢清征提着沐紫芙,飞身站上一处屋檐,眺望不远处的某个牌匾:“浩然阁?浩然正气的‘浩然’?”

沐紫芙撇嘴:“狗屁,一团狗屎!里面关的好多都是反对萧忘情的人!”

逐鹿城原本是天枢宗的势力范围,如今并入了璇玑门,萧忘情着人在城中修建了一座浩然阁,用来关押一些犯了错、但罪不至死的正道人士。

阁中有两处十分显眼的高台,一处上书“赏善台”,另一处上书“罚恶台”。

来的路上,谢清征听沐紫芙说了不少修真界近些年发生的事。十方域剿灭之后,修真界的鬼修、邪修消声匿迹,但为了防止魔教势力死灰复燃,正道严防死守,但凡从前与魔教有过不少往来的修士,都会受到严密监视,还时不时会被抓去训诫。

久而久之,就演变成了,但凡说过鬼修、邪修几句好话,就是心术不正,就要被拉上罚恶台,挂上木牌,进行羞辱,并要求其作出自我反省;若是结交过鬼修、邪修,被检举揭发了,那就更不得了,不仅要被废除修为,还要挂上木牌,在逐鹿城中游街示众。

除魔卫道,没了大奸大恶,便除些小奸小恶;没了小奸小恶,便除一些德行有亏之人……

“没了我们,你们还除什么魔?卫什么道啊?别到时候自杀自灭起来!”昔年晏伶说的话,竟一语成谶。

谢清征既觉好笑,又感荒谬:“没了十方域,正道还真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了。”

若她这个堕魔的鬼修,站在罚恶台上,岂不是要被挫骨扬灰了?

哦,当年,确实有不少正道人士对她喊打喊杀,要将她打得魂飞魄散。

今夜,罚恶台下,又乌泱泱聚拢了一堆修士。那些修士的面孔看上去十分年轻,不过十来岁的年纪,都是各宗门一些还未结丹的外门弟子。

罚恶台上,沐青黛浑身是伤,和另外六名有头有脸的修士,被一群人按着,跪在台上,胸前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各自的姓名,并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有两名修士已经倒在了血泊中,毫无生气。

沐紫芙看见沐青黛跪在台上,咬紧后槽牙,面目扭曲成一团,身上散发出的戾气和怨气,比谢清征身上的还要浓烈几分。

沐青黛身旁站着一名修士,慷慨激昂,痛数沐青黛的陈年“罪状”,说她嚣张跋扈、仗势欺人;说她心术不正、滥杀无辜、结交邪魔歪道……

谢清征站在屋檐之上,心道:“荒谬,荒谬。”

沐青黛嚣张跋扈不假,但滥杀无辜这顶帽子,扣在谁的头上,也不能扣在她的身上。因为修为比她低的人,她向来都是一视同仁、不放在眼里,哪怕冒犯冲撞了她,她也只是嘴上刻薄人,不会动手伤人。

好比当年,自己恶狠狠咬了她一口,她也只是将人震开,没有伤人半分。

“沐青黛!你私纵妖魔,已经堕入了魔道!我们要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台下围观的几百人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阵如潮的口号声:“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口号声平息后,沐青黛冷笑一声,她双膝跪在地上,上半身却还是挺直的,头颅高高扬起:“堕入魔道的,究竟是我?还是你们?”

那名宣判的修士恼羞成怒道:“当然是你!”

沐紫芙再也忍不住,飞身冲了过去。

罚恶台上当即有一名修士拦住了她:“你你你?哪个门派的啊?”她灵力低薄,身上带伤,穿的也是寻常百姓的衣服,看着像个修为低微的散修。

沐紫芙“呸”一声,向那人吐了口唾沫。

那修士嘿一声,做势拔剑,可腰间的剑却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他又骂了一声,下一刻,动作一顿,接着,他的瞳孔中映出一团明亮的火焰。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业火席卷而来,宛如一只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将他整个人吞噬。

罚恶台上火光冲天。

罚恶台下的几百名修士看见一名红衣少女,从火焰中走了出来。

那名少女面容姣美,却是阴气森森,缓步走向沐青黛,烧毁了沐青黛胸前的木牌,搀扶着沐青黛站了起来。

台下的年轻修士几乎都认不出她是谁,台上那几个跪着的修士,见她每走一步便留下一簇业火,不由打了个寒颤,当即认出了她的身份

七年前,被谢幽客镇压的“鬼仙”。

是夜,修真界掀起了惊涛骇浪。

鬼仙出了镇魔塔,一把业火烧毁浩然阁,杀死罚恶台上的三名修士,烧伤台下的三百多人,放走浩然阁的一大批罪犯,携着沐青黛,直奔蛮荒而去。

璇玑门中,紫霄峰上,各宗各派掌门人义愤填膺

“狼子野心!她这是要再建一个十方域!”

“邪魔歪道!一犯再犯!实在是罪无可恕!”

“就算七年前业火城那那回是情有可原,这回总没人陷害她了吧!”

“早说了,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她这样的邪魔,度化不了!一定要把她打得魂飞魄散!你们不信!”

“不是我们不信,当年是谢幽客袒护她!”

“当年我就说了,有其母必有其女,她迟早要步谢浮筠的后尘!”洋洋自得的语气,三分鄙夷的态度,七分“我果然有先见之明”的神情。

萧忘情坐在主位上,不冷不淡地瞥了一眼金肃尘。

金肃尘立时噤声,那眼神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萧忘情不想让她牵扯到谢浮筠的身上。

萧忘情面不改色,慢悠悠地点上一根降真香。

一位掌门道:“盟主,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时候还点什么香啊?”

萧忘情微微一笑,温声道:“此香有凝神静气之效,我想让你们稍安勿躁。”

一个性子急躁的掌门道:“都这种时候了,哪能不急啊?盟主她可是你璇玑门出来的人!我听说璇玑门至今还未将她除名!是何道理?”

玉衡宫的人道:“当年是你和谢幽客向我们承诺,会镇压她、不会让她残害无辜,我们才不追究业火城的那些事!眼下她又被你们璇玑门的人放出来了,你必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看镇魔塔净化不了她的煞气!还是要联合各大派,将她彻底剿灭!”

“对!这次一定要将她打得魂飞魄散!”

“盟主,你对她已经仁至义尽!再这么下去,你就是包庇纵容她!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她又建起一个十方域?”

“对啊,修真界好不容易太平下来,这才过几天安生日子啊?”

“好,终究是人鬼殊途,正邪有别。”萧忘情轻轻叹息一声,似有几分惋惜,接着,神色一凛,一锤定音道,“她一错再错,屡教不改,璇玑门确实容不得她了!我即刻便传令,将她逐出璇玑门,号令正道共诛之!”

乌墨国,鬼城中。

谢清征化作一团虚弱的鬼火,飘来飘去,飘到了沐氏姐妹的身边。

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曾经的同门,怕是要和她反目成仇了;而曾经的仇人,即将成为她的伙伴。

沐紫芙累得蜷缩成一团,坐在枯草堆上,一手紧紧握着沐青黛的见愁笛,另一手捧着馒头啃。

沐青黛闭眸盘膝坐地,不一会儿,猝然睁眼,皱眉道:“这里的灵气也太少了,我还怎么重新修炼?”

刚被救出来,伤还没好,就想着要重新修炼——实在勤勉。

谢清征懒洋洋道:“有个地方躲着就不错了,实在不行,你摆个聚灵阵试试,看看能不能吸来灵气;顺便帮我摆个聚阴阵,我要吸收阴气修炼。”

沐青黛哼道:“这座城里到处都是阴气,用不着摆什么阵。”顿了顿,她又问,“你师尊呢?”

谢清征道:“她回蓬莱了。”

沐青黛:“还入世吗?”

“不清楚。”

“她没和你说?”

“没有。”

沐青黛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了。但那神情似乎在说“你们那样的关系,她居然不告诉你还入不入世”。

谢清征也安静下来。

沐紫芙望着鬼火形状的谢清征,打破沉默,道:“喂,你真的死了啊?”

谢清征化回人形,将自己的脑袋摘了下来,抱在怀里:“你看,我是不是死透了?”

沐紫芙一脸嫌恶:“咦咦咦!按回去!恶心死了!”

谢清征嘁了一声,抬手将脑袋按了回去,再度化成一团朦胧摇曳的鬼火。

她是直接舍弃肉身堕魔的鬼,生前怎么样,死后还是怎么样。

这些日子,她猎了许多鬼,她敢发誓,天上地下,就没有比她化形化得更齐整更好看的鬼。

作者有话要说

师尊大概下章回来吧~~~昙鸾也还有戏份没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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