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8 章
身体越来越烫,她躺下了,额头贴着一双冰凉的手,身下垫着干燥的枯草,远处点燃了一堆篝火,火焰是阴冷的。
红衣少女困惑道:“我好像不能给你输真气啊。”
当然不能。
鬼体内都是阴气,她如今被鬼缠身,阴盛阳衰,因而病倒,若再度些阴气过来,只怕也要双腿一蹬,陪这只鬼作伴了。
她闭着眼睛,无奈道:“灭火,让我睡一觉,晒晒太阳便好。”
那只红衣鬼依言将她挪到了太阳底下。
月的阳光,说冷不冷,说热不热,温温暖暖,正好。她没什么力气动弹,躺在太阳底下,默默吸收阳气。
被温暖的阳光包围着,意识沉沉浮浮,好像又回到前些天,在云水观的那些日子。
隔壁一念村闹鬼,那些天,云水村的村民时常来道观上香,上完香后,许多人也不离开,就聚在道观的院子里,闲聊家长里短。
那是一个难得的晴天,村里的大黄狗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孩童在山坡上嬉戏玩闹;道观外的那个红衣女鬼,坐在梨花树下,被太阳晒得神色恹恹。
有香火,有人,有鬼,还有她这个修道的。
一切都是鲜活平和的,厚重的香火味,喧嚷的嘈杂声,时光平静地流逝着,没有名利荣辱、恩怨情仇、爱恨嗔痴,她心中盘算的,也是很实际的问题,今晚要吃些什么……
明知人有善恶好歹愚昧阴暗,可那些鲜活的东西,也只有人身上才有啊。
莫绛雪躺在太阳底下,晒得迷迷糊糊,朦胧间,似有一团明亮的鬼火,贴在了她的心口上,就像是依偎在她的怀里。
怨灵贴身,她感其所感,低声问道:“你在伤心什么?”
那团鬼火同样低声,呢喃道:“无能为力,没有保护好所爱。”
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回应:“我也是……”
死而复生后,她总在想,她的自戕,究竟是殉情,还是殉道?
或许二者都有。
不过现在这个问题不重要了,人跌倒了,总是会疼的。疼过之后,总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去——尤其是明白,令她跌倒的那个坑,是有人提前挖好的。
总不能一直无能为力,总不能继续这样颓废下去,什么都做不了,那她必将再一次失去在乎的人……
莫绛雪再次睁眼时,看到的不是荒山野岭,也不是那个红衣少女苍白阴冷的脸,而是一间木屋。
她躺在木榻上,身边坐着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姑娘,肤色微黑,眉目温雅,瞧着有些面熟,但是寻常汉家姑娘打扮,并非哪家的修士。
“仙、仙人,你你终于醒啦……你都、烧了两天了。”
这姑娘说话有些结巴,似乎不善与人交流,慢慢扶她坐了起来,端过一碗药汤:“把把这碗药喝了吧。”
莫绛雪环视四周,淡声问道:“这是哪里?”
这时,一阵阴风刮过,小木屋的门敞开,那个红衣少女隐匿了身形,倚在门边,替人答道:“这是清嘉镇,你在山上晒太阳,这位好心的姑娘以为你晕倒了,把你背回了家照顾。”
那姑娘看着忽然被风吹开的木门,噫了一声,走过去关好门。
谢清征被关在了屋外,又飘到了窗户边上,吹开窗户,神色冷峻,继续道:“镇上今天来了好几个璇玑门的修士,像是在找你。你叮嘱这位姑娘,千万别泄露你的行踪。我们今晚就走。”
莫绛雪沉吟不语。
一念村的那些人去过璇玑门了?萧忘情派人来抓她吗?
她醒后不久便离开了璇玑门,当时只有沐青黛在缥缈峰。那时萧忘情不在璇玑门,否则,应该能立刻感应到她醒过来了。
“今今天的风好大。”那姑娘怕莫绛雪吹风受寒,又贴心跑去关上了窗户,然后才坐回榻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磕磕巴巴地同莫绛雪道,“仙仙人,这是我家,你你可以叫我阿狸……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我还记得你。”
“阿狸……”似乎有些印象,莫绛雪想了好一会儿,道,“你是驻守清嘉镇的红袖军。”
之所以能想起来,还是因为“清嘉镇”三字。
昔年,清嘉镇起了瘟疫,镇守在此的红袖军因为屠杀了寺庙的僧侣,被十方域的人播散尸毒,整座城池沦陷。
那年,她第一次带谢清征下山历练,便是来清嘉镇,探查毒尸起源。
阿狸感激地点头:“对、对……”
治好身上的尸毒之后,她能记起自己变成毒尸时,发生的一切。昔年承蒙莫绛雪带人施救,她才能和母亲团聚。她原本是驻守清嘉镇的军医,天下大定后,因不善言辞,没有留京,而是带着景昭将军赏赐的金银珠宝,回到清嘉镇来,开了一家药铺。这回上山采药,撞见一名女子晕倒在山上,便将人背了回来,悉心照料,不想竟是自己当年的救命恩人。
谢清征站在木门外,听着里头的谈话声,眼前浮现多年前的画面:一具毒尸,手里抓着一团皱巴巴的家书,背上背着母亲寄来的新衣,她看得鼻子一酸,泪眼蒙眬,立下誓言:“我要诛尽天下的邪魔外道!”
信誓旦旦,犹在耳畔,谢清征仰头望天,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哎她居然说过那种大话,真是天真又愚蠢……
笑着笑着,却又心酸难耐。
虽然天真,虽然愚蠢,但是那样的话,她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了。
屋内的两人交谈了一阵,莫绛雪叮嘱道:“我不想泄露行踪,若有人问起我的下落,你就说没看过我。”
阿狸满口应下:“好!”
话音刚落,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有人在家吗?我们是璇玑门的,你们药铺大白天怎么关门啊?”
刚说不想泄露行踪,便有璇玑门的人找了上来!
莫绛雪呼吸一滞,阿狸吓得一个激灵,瞧了莫绛雪一眼。
莫绛雪用眼神示意她出去开门。
阿狸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木门,向外走去。
谢清征掐诀布施了一道隔绝灵识探查的结界,飘在阿狸的身后,心神微乱,思绪纷纷:“若萧忘情真要对付师尊,师尊如今没了灵力,一旦回了璇玑门,只怕再也出不来了。这位阿狸姑娘把师尊从山上背了回来,悉心照料,应该不会泄露师尊踪迹吧?可我不熟悉她也不了解她,虽然我们师徒曾经救过她,但在他人的威逼下,难保她会反过来出卖师尊。若她真敢泄露……”
谢清征眼中闪现一丝杀意。
她原本不是多疑狠厉之人,但历经种种变故,实在很难再去相信人心。
只要这人敢泄露师尊踪迹,只要璇玑门的人敢强行带走师尊,她就现身,杀了这里所有人。
药铺大门敞开,门外站着七位身穿黑白色道袍的修士,为首那位女修展开画卷,问道:“店家,你有没有见过画上的这个人啊?和我们一样是修仙的。”
谢清征凝神望去,画卷上,画的正是师尊。
这些修士的面庞,她瞧着都十分陌生,七年过去,璇玑门成了玄门第一宗,想来招收了不少新弟子。
阿狸仔细看过画像,道:“回回仙家的话,没、没有!”
为首那女修皱眉,狐疑道:“既没见过,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说话吞吞吐吐的!”
阿狸慌忙摇头,解释道:“不不不是的,仙家,我、我天生说话结巴……”
见她这副胆小又磕巴的模样,队伍中的一个修士劝道:“算了,师姐,再去别处问问吧。”
一行人转身,准备离去。
药铺内,一人一鬼俱皆松了一口气。
然而,那口气还未松到底,为首那名女修忽又转回身来,皱眉道:“等等!我怎么觉得药铺里阴气特别重呢?走,我们进去看看!”
一行人蜂拥闯入,阿狸阻拦不住,一时吓得不敢说话,片刻之后,猛地想起要提醒屋里的人,这才鼓起勇气,颤声喊道:“你你们,胡说什么,哪哪里就阴气重了!我我娘生病在睡觉了,你你你们动静不要太大!”
谢清征闪身到药铺外,刮起了一阵阴风。
璇玑门的修士齐齐望向外头。
须臾,阴风立止。
这时,药铺外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命令药铺内的修士退出:“师妹们,都出来。”
嗓音轻柔,却不失威严,谢清征听见这道声音,霎时怔在了原地,本就苍白的脸颊,一瞬间,似乎变得更加惨白。
一名黑白道袍的女修站在药铺前的大街上,负手而立,她腰间别了一管箫,悬着一把剑,相貌清秀,目光温和,气度沉稳,静静等待里头的人出来。
谢清征隐匿身形,站在她的身边,定定地望着她。
闵鹤师姐。
药铺内的一众修士蜂拥而出,围在闵鹤身边,七嘴八舌
“闵师姐!”
“闵师姐,这屋里有古怪!阴气好重!”
“诶,现在好像又没了!”
忽有一阵阴风拂过身畔,闵鹤手按剑柄,警惕地环视四周。
谢清征就站在她的面前,却不敢现身相见。
闵鹤的目光掠过谢清征所站的位置,看向各位师妹,放下按在剑柄上的手,温声嘱咐道:“既然这里没有消息,就去下一个地方找找看,不可过分扰民,不可擅闯民宅。”
谢清征心中微微一热,暗道:“果然还是我最熟悉的那个闵鹤师姐……”
只是,比之七年前,多出几分沉稳与威严,越发像掌门了……
想到这里,谢清征心情复杂,收回了落在闵鹤身上的目光。
璇玑门一行人跟着闵鹤离开。
闵鹤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来,看向谢清征所站的方位。
谢清征猝不及防与她对视,心中一紧,手掌略微上翻,掌心焰蓄势待发。
璇玑门的一个女修问:“师姐,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闵鹤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没什么,放烟花信号,让这里的人撤离,去隔壁的重湖镇找找看。”
那些人御剑飞离,谢清征才彻底放下心来,回到药铺后方。
莫绛雪推开窗户,临窗而立,与她静静对视。
阿狸也松了一口气,关上大门,跑回后院的屋中,笑着道:“仙仙长,她们走啦!”
谢清征看着阿狸,想起刚才自己动了杀意,忽然心生愧疚。
她不问这位仙人隐匿行踪的缘由,不问高高在上的仙人此时为何满身风尘,只是看人生病晕倒在荒郊野岭,便将人带回家照顾,就像捡了一只受伤的小猫小狗回家。
完全有理由相信,哪怕不是曾经的救命恩人,只是一个寻常的普通人,她也会这么对待。
与她的善意和赤诚相比,谢清征当真觉得自己那一刻丑陋不堪。
可是,很多年以前,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啊……
“阿狸姑娘,多谢。”莫绛雪的目光落在阿狸身上,颔首道谢,她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谢救命之恩,又像是在感谢其他的什么东西。
接着,轻声道了一句:“足够了。”
阿狸不明所以:“诶?仙人,你说什么。”
莫绛雪看着她,淡淡一笑,没有说话,捧起身边那碗已经凉了的药汤,一口灌下。
恶意不会消弭,恶人永远存在,但这世上,也永远都有善良和真诚的人,哪怕只是某一刻的善,也足够了。
清嘉镇是璇玑门的势力范围,不宜久留。当夜,莫绛雪拜别阿狸,重新上路。
谢清征牵过她的手,打算直接带着她飞走。她如今生着病,还要提防修真界的人,无法同之前那般,颠沛流离,徒步翻越荒山野岭。
莫绛雪挣脱开来,道:“我想在街上走一走。”
谢清征道:“你不怕璇玑门的人返回吗?”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淡然道:“有你在,不怕。”
谢清征闻言,心中很是欢喜,颔首,微微一笑:“没错,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这些日子,她吞鬼吞得很勤快,已经恢复了大半功力,寻常修士奈何不了她。
明月悬空,远处传来更夫“梆梆梆”的打更声。
一人一鬼,一前一后,走在无人的街头。
清嘉镇乃是通往帝都江宁的必经之道,南来北往,人烟稠密。
七年前,这里满目疮痍、邪祟横行,到处都是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百姓尸体;七年后,天下太平,这里已是另外一副样貌,家家户户,灯火阑珊,依稀可听闻捣衣声、读书声、孩童的嬉闹声,乃至是争吵声。
走着走着,莫绛雪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谢清征好奇道:“你笑什么?”
莫绛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清征,云淡风轻,道:“没什么,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谢清征停在十步之外,与她相对而立:“什么事?”
“没有成仙之前,我的脚还踩在泥土之上,不可避免,要沾染到尘埃,我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们求神拜佛,而神佛从不干预人间,救人的,从来都是人们自己。
以人之身,去行神佛之道,于是,人便成了神。
不是苍生需要被拯救,而是她需要苍生,她做的,是她自己想做的事情,这种选择,无关乎外界,只与自我选择有关。
谢清征心道:“沐长老说得不错,师尊这样的人,不用多久就会想明白的。”
沉默半晌,她又开口道:“仙长,可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
莫绛雪问:“什么?”
谢清征问:“若是有人伤害了你,你会原谅伤害过你的人吗?”
莫绛雪点点头,又摇摇头:“因果循环,一报还一报。”
做对事,要道谢;做错事,要道歉;她信奉的,从来都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谢清征颔首:“那我也明白了。仙长,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我直接送你去。或者,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若师尊没想明白要去哪里,她就带师尊去乌墨国的鬼城。
她吞噬了万人坑底的厉鬼,能轻易定位到那座在荒漠中行踪不定的鬼城,还能随意穿过鬼城墙,自由自在出入其间。
那个地方寻常修士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无法轻易出去。
只不过城中阴气太重,灵修不易修炼;若师尊此生再无心修炼,也没关系,她会护师尊一生一世,陪伴师尊一生一世。
莫绛雪沉吟片刻,道:“我要去蓬莱修行。”
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谢清征的一颗心还是慢慢沉到了底,良久,方才道:“好,我送你去。”
这段时间,她偶尔会想,师尊和她的距离没那么远了,师尊看上去不再高不可攀、虚无缥缈,她可以肆意接近,没有伦理束缚,没有道德负担,她甚至可以将师尊带到某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藏起来,藏一生一世。
可到底没有这么做,也没有告诉对方,要怎么做,才是对的,才是错的。
她就只是,追随对方,陪伴对方。
仙山灵气充足,也最清净,回仙山修炼,再好不过的选择,只是,这次,她却不能追随了
她要留在修真界,寻找亲人的下落。
莫绛雪看着她,最后一次,试探道:“鬼道凶险,你若能投胎,还是及早重返轮回。”
谢清征勉强笑了笑,诚挚祝福道:“仙长,祝你早日得证大道。”
她不能投胎,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不过,她会信仰师尊的道,追随师尊的道,印证师尊的道。
她还要,祸乱修真界,一报还一报。
作者有话要说
殊途之后,自认是同归啦。这本是偏剧情和群像的哈,师徒感情戏穿插其间,如果是比较着急想看感情发展的,建议一口气养肥到下个月底再看,那时候差不多是尾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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