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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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章

离心

杜遂安在唐家将小少爷揍得头破血流,似乎并不是个能令唐家人雷霆震怒的事。且不说唐宴有错在先,唐宴他爹看儿子脑袋上包着纱布回来,挺新奇地掏手机出来拍了张照片,唐老将军知晓前因后果后更是说杜遂安这顿教训打得好,早些年严打,唐宴这作派别说是蹲篱笆篮子,当场拖出去枪毙都是常态。

唯一对此有微词的只有齐幼玉,可她在唐家能有什么话语权呢?她环顾一周,并没有人为她拼死生下来的儿子伤心,就连孩子的亲生父亲也是看好戏的模样,在唐老将军和杜遂安谈起军工厂的项目时无聊得直打哈欠,把玩着一只羚羊角的鼻烟壶。

家庭医生匆匆赶来接意识混沌的唐小少爷去做检查,齐幼玉起身要跟过去,唐殊忽然开口:“妈,小忘还在这呢,她刚才受了惊吓,你是她未来的婆婆,你得在这里安慰一下她──好事将近,你也该把东西拿出来了。”

齐幼玉的脸色何止是苍白如纸,她险些站不住,身形摇晃了一下,叫保姆去她房间梳妆柜里把匣子拿来。

“你亲自去。”唐析摩挲鼻烟壶上繁复的刻纹,转头对依偎在杜遂安怀里的少女笑着,“对不起,小忘,我这个老婆心气高,又宠溺儿子宠溺得脑袋发昏,惯得比她还无法无天。说这些不求你多担待,只是受到委屈了麻烦你及时和我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短时间他俩是拧不过来,但家里人还是能压制的,结婚后,你要多花点气力调教一二。除此之外,唐家是完美的联姻选择。”

这话无疑是在所有人面前狠狠扇了齐幼玉一耳光,她上楼的背影霎时僵硬,最终还是默不作声地把东西拿了回来。

一只雕漆的钿螺花匣,齐幼玉放到杜莫忘手里,勉强笑了一下,低声说:“这是我齐家祖上传下来的,最早能追溯到明朝,是女主人的象征,我这一代,就我一个女儿,如今你要和小宴结婚,这物件理应交到你手上,你打开看看吧。”

宝匣开启,里面躺着一枚水头顶尖的飘绿花玻璃种手镯,如今搜遍全世界的老坑也很难找到同等级的翡翠了,更别说还是明朝留下来的古物。镯子两指宽,色泽温润,在光线下笼着一层轻雾般的莹光,翡翠底子里的飘花如一缕缕水中清藻,恍若剔透空静的古潭映衬出冰霜似的冷冽月华。

杜遂安的眼神稍缓和了些,他抚摸杜莫忘的头发:“喜欢吗?”

杜莫忘对翡翠没有研究,只是见杜遂安嘴角带了丝笑意,认定不是凡品,她没有客气,点头道谢,却没有戴,原封不动地合上,递给杜遂安。

杜遂安讶异:“你的镯子,给我做什么?”

“帮我保管。”

“你长大了,要学会打理自己的东西。”杜遂安轻声道,“我不可能帮你保管一辈子。”

唐老将军在一旁笑道:“小忘还是太依赖遂安了,这可不行,以后要当两家共同的话事人,要早些立起来了。”

齐幼玉面色更差,唐老将军的意思竟然是想要杜莫忘也接管唐家的内务,她不敢想象杜莫忘嫁进来后的光景,难道说以后自己的儿子也要成为这下贱婊子生出来的野种的踏脚石么?杜薄笙明明那么早就离开了京城,明明那么早就死了,为何她还是阴魂不散,为何她还是要一次又一次地毁掉她的生活?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杜薄笙,是庆祝唐殊生日的晚宴,她怀抱着礼物心事重重地走在去宴会厅的路上,不知道见到丧妻携子重返唐家的唐析,应该是用什么样的心情。

久违的声音喊住了齐幼玉,她心如擂鼓,猛地转头,夜色朦胧,树影婆娑,枝繁叶茂的榕树如挺拔展臂的黑色巨人,榕树下并肩站着一对男女,男方正是久别重逢的唐析,已经是成熟英俊的男人了,穿着简单的纯棉衬衫和尼龙裤子,挽袖露出精壮的小臂,足以让怀春少女魂不守舍,一如她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齐幼玉的目光却被他身边的那个湖蓝色长裙的女人吸引。

那是个神情如幼童般天真无邪的美丽女人,一双瞳仁占比极大的黑色眼睛总带着灵动可爱的光辉,海藻般的长卷发将那张小瓜子脸衬托得更加小巧精致,惹人怜爱,可说出的话是透着居高临下冷漠的残忍。

晚风掀起杜薄笙漫长的黑卷发和飘逸的裙摆,她看齐幼玉如同在打量一个合适的实验品,女人露出一个稚气的笑容,转头对唐析说:“她会生出你想要的儿子。”

从那天起,齐幼玉从小暗恋的、总是阳光又温柔的邻家兄长,对她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回去的路上,杜家父女在车后座上保持沉默,虽然杜遂安怕杜莫忘产生心理阴影,一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可杜莫忘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和他的距离有这么远。

你能明白我的心吗?你知道我的心意吗?我并非是痴恋唐宴所以能不计前嫌,我是为了让你能坐到更高的位置。

她以为自己能安之若素地接受和唐宴的婚姻,怀抱着保护杜遂安的信念殉道而死,可当人真的身处于那个所有人都祝福她和另外一个男人结婚的环境下,在连杜遂安都将她视为唐宴未来妻子的时刻,杜莫忘只想尖叫着撕碎所有的协议,崩溃地向杜遂安表露自己的心意。

可是她不能,她为杜遂安把自己卖出了一个好价钱,这是会让杜唐两家更上一层楼的完美交易。

人哪里能事事顺心呢?当你选择其中一个选项时,必定放弃另外一个。你要长大了,不要总惦记着虚无缥缈的单恋,要做出更符合实际的选择。

更何况和唐宴结婚会得到世俗意义上的幸福,男方青春而帅气,家底殷实,杜莫忘将会成为受人艳羡嫉妒的顶尖豪门的富家太太,她会有花不完的钱,住不完的豪宅,拥有无数昂贵的珠宝首饰、臻衣香履,她可以过上只需要为晚饭去哪家米其林餐厅吃饭而烦恼的富裕日子,只需要一个眼神就会有衣冠楚楚的高级侍者跪下来为她擦拭鞋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浮灰。

这是几十亿人做梦都无法享受的生活,需要付出的代价只是杜莫忘的一颗真心,更何况她单恋的本来就是这辈子绝对不会拥有的男人,是她名义上的父亲,是她母亲无论曾经还是现在都最忠实的追求者。

前途如此光明,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可是闭上眼到底是因为光芒太刺眼,还是不敢去看已经既定的未来路线?

订婚宴总是要选出席礼服的,两方要穿同系列的衣衫,唐老将军是个传统的老人,希望孩子们能穿旗袍和唐装,专门请了老师傅来量体裁衣,西式的裙装便交给杜莫忘自己选,打发孙子陪着未婚妻去试婚纱,培养小夫妻的感情,也让他们早日习惯未来在公众面前的成双成对。

在业务最繁忙的婚礼季,市中心顶层的婚纱奢品荟连续包场一周,启动顶奢设计师所有款式成衣的全球调运服务,供杜莫忘慢慢挑选。

白亮的聚光灯下,享有盛名的美女模特们依次从T台款款走过,优越的身材比例令人咋舌,配上或华丽重工或梦幻飘逸的婚纱,场面盛大得如一场永不终结的美梦,唐宴头也没抬,翻看婚纱册子,不耐烦道:“就不能量身定做几套吗?这都是成衣,谁要这种啊?”

SM半蹲在沙发边,赔笑道:“唐少爷,得让小夫人挑一挑合眼缘的款式,之后再修改或定制,设计师也是需要灵感的……”

“她身材和模特一点都不一样,这样看能选出什么合适的婚纱?”唐宴没好气道,转头看向杜莫忘,“你就知道吃!这到底是在选谁的衣服?别吃了!这点心鬼知道冷冻多久?看完婚纱带你去吃现做的歌剧院蛋糕!”

SM弱弱地解释:“少爷,咱们提供的茶点不是冷链运输的冻品,咱们店的点心是每天早上由五星级酒店的首席甜品师现做送来……”

眼见唐宴被拂面子要发作,杜莫忘放下啃了一半的黑松露巧克力,随便指了一条裙子:“我想试试这件。”

SM如释重负,忙叫BM带着模特去换衣,唐宴又不满意了:“库房里没有同款样衣吗?我老婆怎么能穿二手衣服?”

SM都要哭了:“少爷,小夫人眼光好,这款是秀场孤品,作者是举世闻名的天才设计师Mystara,已经离世了,这款婚纱一直收藏在纪念博物馆,据说是Mystara送给女儿的礼物,这世界上都没有第二件,是我们老板听说是唐小少爷带着未来小夫人来选婚纱,特意托关系从博物馆里借来的。”

“还是个死人的遗物?”唐宴都要吐了,“你们是在侮辱我?”

总有暴发户对高奢背后如泣如诉的优美故事不买账,唐宴虽然不是爆发户,但自有一套朴实的逻辑,什么举世闻名的遗作说到底也是遗物,叫他老婆穿死人的遗物出席订婚宴是有多恶毒?这是祝福还是诅咒?累世的敌人都找不出这么晦气的手段!

“Mystara?”杜莫忘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名字,问SM,“如果我们买下这条婚纱,钱会到谁的手里?Mystara的女儿会收到一部分报酬吗?”

“你喜欢这件?”唐宴表情古怪,像吃了一大碗秋葵山药泥拌饭,粘稠恶心的非牛顿液体糊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当然,这条婚纱的所有权还是在设计师的女儿手上,我们只收取基本的佣金,之所以愿意借出,也是因为Mystara的女儿怕睹物思人,也没有结婚的打算……这件婚纱名为‘早春梦’,是Mystara祝福女儿踏入人生新的春季,开展一段崭新的人生所制,您看裙摆上的豆绿色欧根纱,行走时像飘着一团薄雾,是不是很有早春的清新氛围?”SM一下子就看出来这对新人里谁才是拍板的话事人,对杜莫忘恭敬道,“这个V形领口会显得人脖子修长,泡泡袖甜美又不失优雅,非常适合年轻的新娘子,简直是为您量身打造的最佳选择啊!”

“……你们为了推销真是什么瞎话都能说出来,”唐宴翻白眼,“算了,你喜欢就去试试吧,说好了,只是试试,到时候订婚宴肯定是叫人做条一模一样的新裙子的。”

“保证和这条婚纱分毫不差。”SM打包票,“我们旗下的工作室您完全可以放心!”

杜莫忘去更衣室,唐宴长臂一伸,拉住人的手不让去,杜莫忘转头好整以暇待他又发什么神经,唐宴松手,往沙发靠背懒散松弛地往后一躺,翘着二郎腿,下巴微微挑起,很傲慢无礼的欠揍模样。

“我看别人家新娘子去试婚纱前总是要表示一下子的,毕竟婚纱钱是老公出嘛。”唐宴胜券在握,“这位小唐夫人,你的感谢在哪里呢?”

他侧过脸,展现出白皙光洁的脸颊,唐宴已有成年男人利落的下颌角轮廓了,搭配偏圆钝的杏眼和骨感强的高鼻梁,充斥惹人着迷的鲜活疏朗,格外明亮纯净。

唐宴见杜莫忘半晌没动作,很不满,却没说那些讨厌的话,而是皱了一下鼻子,他鼻梁高而鼻尖圆润,鼻翼窄窄的,耸动时格外娇气可爱,完全是闹着吃糖的小孩。

杜莫忘沉默片刻,凑上去,在他鼻尖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唐宴一愣,他本来打算叫杜莫忘亲一下他的脸,再大胆点,或许是嘴唇,亲鼻尖是什么意思?如同小动物展示友好一样,亲昵又缱绻,是极为怜惜克制才会亲吻的地方。

……杜莫忘原来是这么爱他吗?

“你们这条婚纱不搭配高珠吗?”唐宴耳根发烫,掩饰一样冲SM吩咐,“把你们最贵的珠宝拿出来,我一并买了!”

“最贵的不一定最配,”杜莫忘不花唐宴的钱白不花,给这些受他刁难的工作人员多加点提成也算是慰问了,“都拿出来让我选选吧?别花冤枉钱,我也想多看看,怎么样?”

“听她的。”唐宴很受用,虽然老婆不好看脾气也一般般但老婆很给面子嘛,哪个男人不喜欢老婆在外人面前捧着自己?还体贴持家,结婚也不是那么差嘛。

杜莫忘也很捧场:“谢谢老公,我慢慢看啦。”

唐宴忍不住笑,用婚纱册子挡住脸,假装翻看,飘出来的声音满是笑意压不住颤抖:“真不知羞,大庭广众下喊老公撒娇什么的,给人丢脸……去吧去吧,反正时间有的是,别想着给我省钱,小家子气!”

SM差点跪下来感谢财神爷,不,应该感谢体贴的财神奶奶,实在是太般配了二位!一定要一辈子幸福永不分离啊!

其他人也喜笑颜开,这单拿下来他们都能获得价值不菲的提成,只是偶有腹诽,这对情侣进来时,无人不认得赫赫有名的唐小公子,女方却不出彩,只听说是顺大重工杜董事长的养女,虽画着淡妆,只能算清秀,身材不火辣,气质也不高华,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如雷贯耳的成绩,对唐小公子也不咸不淡,一点儿都没有攀上高枝的谄媚,这帅气富有的年轻公子反而是更深情的那个。

唉,同人不同命,这位杜小姐肯定有过人之处,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更衣室里,杜莫忘在SA帮助下换上婚纱,她没有心思去打量镜子里的自己,只说想一个人试试珠宝,不用留人。化妆台前铺开琳琅满目的奢华首饰,在纤尘不染的灯光下熠熠生辉,杜莫忘的视线却不落在那些一副就能买下京城一套房的珠玉上,怔怔地盯着墙壁上的油画,目光却是涣散的,不知道心到底坠在何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以前从不这样矫情,可最近她总觉得提不起兴致来,常常想一个人呆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否则就感觉喘不过气。

“你的脖子很漂亮,这套婚纱你穿的话,盘起头发最好,要不要试试把钻石项链编进头发里?最近不是很流行嘛。”

身边突然有人开口。

杜莫忘一愣,她不是让人都出去了吗?她并没有因被打扰而发脾气,只是声音如轻烟一样淡淡道:“谢谢,我会考虑的。”

她话讲完后知后觉不对劲,说话的人声线太熟悉了,她心底升起不妙的预感,一扭头,撞进一双琥珀色流着蜜糖的妩媚狐眼里。

酒红色卷发的明艳“少女”将身上的珍珠色工作套装穿成了香奈儿,蹲下身来,替杜莫忘整理稍显凌乱的裙摆褶皱,他的肩背柔韧而窄瘦,一看就知道是从小练舞的挺拔漂亮,此时这高傲矜贵的胴背因姿势驯从地俯下去,如镶嵌奶白晨雾缭缭的蜿蜒山峦,植被绒绒,诱惑人弯下腰去,将脸埋进这美好的脊背上。

“你怎么在这里?”杜莫忘强撑保持镇定。

虞萌保持着蹲在她面前的动作,仰起不施粉黛更显靓丽清纯的脸庞,樱花色的嘴唇微微嘟起,嗔怪道:“你要订婚了,我这个前男友不能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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