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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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 章

惩罚

露木菊听到杜遂安的声音,下意识回头,她动作幅度太大,身形一摇晃,险些从台阶摔下去。杜莫忘一把握住她的胳膊,露木菊借杜莫忘的力,重新站稳身子。

“谢谢你杜小姐,我吓了一跳。”露木菊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她后怕地瞥了眼高耸而下的楼梯,心有余悸。

“那么,就不送你了,阿菊。”杜遂安微笑着,他难得没礼貌地为自己的突然出声道歉,阿菊奇怪地望了望他,向他俯身告别,满肚子疑虑地下楼了。

杜莫忘心虚,亦步亦趋送露木菊到门口,她半倚着门,露木菊以为杜莫忘是不舍得她走,想捏捏女孩的手安慰,踌躇片刻,只能略带歉意地笑了。目送露木菊乘坐的轿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杜莫忘合上门,在门扉闭合的闷响里,她的心也猛地往地底一沉。

她转过身,鼻尖恰好从身后人的衣领擦过,怕得一震,可脑海里很快被苦茉莉恬淡的幽香占领,那原本清冷的暗香被体温烘得柔肠百转,恍惚间温柔似春水。杜遂安不知何时下楼来,正贴着杜莫忘后背站着,灰白的修长影子,黑发如山涧流淌而落,像地底升起飘渺的幽灵般无声无息。杜莫忘背靠着大门,她退无可退,又不敢抬头,生怕在杜遂安眼里看到冷漠的失望,惶然地木在原地。

“记得锁门。”男人轻声说了句,探身过去,胳膊从杜莫忘脸侧掠过,手指轻轻拨动门锁,那清香忽然近了,又飘远,男人耳畔的一缕青丝自杜莫忘的肩头轻扫,她肌肤几乎能感觉到那漫长黑发的凉意,是让人心颤又发昏的冰冷。

杜遂安仿佛只是来提醒安全问题,说话一如既往轻轻的,柔柔的,好像怕大声一点会吓坏杜莫忘。男人锁好门便转身走了,他穿着棉布拖鞋上楼,走路时一点声响都没有,像猫一样。

佣人早已下班,大厅空荡荡,没个人影,杜莫忘第一次感觉屋子有这么大,天花板广阔得看不到灯光,手边也难找到一个支撑她继续站立的东西。

杜遂安没看到她的动作吗?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的本意,否则不会突然喊她。可为什么他不教训她?告诉她这样是错误的,要当个好孩子,要堂堂正正地活在世界上。

为什么杜遂安从来不生她的气?即使她和颜琛在花园鬼混,和虞萌夜不归宿,决然地要和唐宴订婚。现在她要杀人了,杜遂安也一句话不讲,这是因为爱所以纵容吗?这是因为宠溺舍不得训斥么?

不是的,是因为不在意,难道你会担心偶然路过的树苗的生长是否健康吗?

所有的疑虑在这一瞬间冲破了难关,杜遂安只是遵从她亡母的遗愿养活她,给她充裕的生活环境,至于她的灵魂,根本不在杜遂安的照顾范围内。

杜遂安给的够多了,仁至义尽,杜莫忘要的太多了,得寸进尺,她不能再因为他是个守信善良的人,就理直气壮地压榨他。

李妈从厨房出来,见黑洞洞的客厅里站着个人,还以为是家里遭贼,定睛一看发现是杜莫忘。

“小姐,大半夜的怎么站在这里?”李妈温柔地拉住杜莫忘的手,“肚子饿了吗?火上煨着汤,女孩子吃血燕养身呢。”

“谢谢,您自己吃吧,我不饿。”杜遂安脸隐藏在浓黑的夜里,细语低声近乎喃喃。她慢慢地、慢慢地抽出手来,慢吞吞地回了房,脚步沉重,迈出的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靠墙伫立的笨重书架投下巍峨的阴影,澹雅的书房淹没在这挥之不去的暗色里,杜遂安在书桌前落座,墨绿琉璃的台灯玻璃罩摆在案前,金属珠链拉线开关流淌暗金色的寒光,他扯开拉绳,伴随着清脆的“咔嗒”声,莹润如砥的红木桌面亮起,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移动软盘。

一个小时前,露木菊犹豫许久,最终从手提包里拿出这枚软盘,咬住下唇推到杜遂安眼底。

“我觉得,您还是知道比较好,杜先生。”露木菊收回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栗,她浑身的勇气在将软盘拿出来的那刻已经消耗殆尽,她垂着头,“我认为您不是那样的人……也许是个意外……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我想您应该知道。”

其实露木菊在他的书房只待了半个小时,之后她站在楼梯口等杜遂安唤她,半个小时足以杜遂安把软盘里的内容反复播放三遍。

从庭院拍摄走廊的监控视频因夜视略显模糊,只能看到一个大概,可仅从门扉和纸上映照出纠缠着的影子,观者也能清楚地知道房内的情事有多么淫乱激烈,好几次甚至连障子都猛烈地震动,似乎有人被摁在墙上强势地索取,而对方不顾承受者欢愉到极点的哀叫停下性虐似的交媾。

杜遂安似乎能从静声的画面里听到女孩的抽泣,这简直是场秽乱的强奸,可那对瘦弱臂膀却每次都颤抖着,无比眷恋地挽上压在她身上那人的宽肩,放浪地扭腰,手指温柔地在男人如漆的长发中穿梭。

一股势不可挡的反胃感从肚子里升起,杜遂安终于压抑不住罪恶感,崩溃地捂住嘴,跪倒在垃圾桶边剧烈地呕吐,可胃里根本没什么食物,他只能吐出一些淅淅沥沥地酒液,凌乱的发丝被冷汗湿黏在如羊脂玉一般的面庞上,像净瓶的冰裂纹,又像深幽的蛛丝。

腹部不断抽搐,他几乎要把胃也呕出来,心绞痛得无法呼吸,他扶着垃圾桶缓了许久,久到挤出来的唾沫都带了丝丝缕缕的血色,终于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气。

眼前模糊,脸上一片湿冷,杜遂安抹了把脸,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男人倚靠办公桌瘫坐在地,目光呆滞,眼底空落落地发呆。他的额头抵住冰冷的桌角,苍白的脸僵硬而木讷,柔软短密的下睫毛撑不住悲痛,透明的眼泪无意识地顺着脸颊滚落,断线的珠子般一滴滴砸在他衣领上。

是我的教育办法出错了吗?她什么时候有的这样的心思?是我引诱她了吗?我为什么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杜遂安揪紧胸口,扭曲的指尖似乎要将衣料生生抓破,他沉痛地合上双眼,每一次喘息都带来胸口令人难以忍受的抽痛。

但现在不是暗自神伤的时候,杜遂安没力气站起来,抬高手臂在桌面费力地摸索了许久,才找到自己的手机。

他拨出去一串号码,对面只响了一声便接通。

“葵,你立刻去替我办件事,”杜遂安的嗓子因呕吐受了伤,说话时粗哑滞涩,“露木春没有管教好他妹妹,做了一些让我很伤心的事情。”

杜遂安的眼眸清亮而寒冷,睫毛还凝结着一颗泪珠,他一字一顿:“务必让他长点记性,只是不要丢命。”

暮色四合,白日里如织的游客纷纷倦鸟投林,享受起温泉酒店提供的硫磺泉水和新鲜定食,神社温泉馆的参道覆盖一层薄薄的火红枫叶,红漆鸟居静谧地伫立在秋色漫卷的山峦间,是极致的物哀凄美。

怵然,雪亮的车灯如刺刀,蜿蜒山路狂飙的丰田车队打破了这如梦似幻的宁静,车队疾驰蛇形而上,司机都是嚣张至极的亡命之徒,既不担忧超速高昂的罚单,也不畏惧陡峭弯道下千仞悬崖。

温泉神社并不接待深夜来访的客人,女使正要落锁,山道下忽然传来暴雨般迅速的脚步声,有什么危险的东西逼近了。女使心头飞起不妙的预感,还不等她回去喊人,黑西装的不速之客已经近在咫尺,黑压压地朝大门冲来。

“你们是什么人?我们已经打烊了……请不要再靠近!”女使强撑着出声威吓。

为首的那个西装男人抬手一扫,女使跌跌撞撞地退到旁边,神社里有其他人听到动静从屋内出来,看到庭院里十来个训练有素的黑衣暴徒,又恐惧不已地缩回房间。

“葵先生的命令各位在出发时已经牢记于心了吧。”首领冷冷道,“离警察赶到大约有半个小时时间,足够完成任务,将这里的一切,全部销毁!”

“是!”整齐划一的回答,惊起枝头鸟雀,底下人很快开始行动,鞋底碾碎枯山水的落叶,从各个方位破门而入,整个温泉酒店瞬间陷入混乱。

“太无礼了!这里可是露木家的地盘!不是你们这群小混混可以撒野的地方!”老番头是露木家的旧臣,危急关头,自然挡在最前面,保护酒店的安全,也维护露木家的脸面,“关东这一带露木家举重若轻,黑白两道都有来往,我们家主露木春更是极道的座上宾,谁给你们胆子闯入露木家的辖地?”

“座上宾?”首领轻笑,横跨鼻梁的刀疤格外狰狞,“啊……现在,我们组的葵先生正在前往横滨地路上,要亲自拜访这位大红人,带着从中国送来的最好的茶叶,就是不知道你家主人有没有这个福气,安安稳稳地喝下这杯热茶呢。”

话音未落,站在番头身旁的西装男人挥舞棒球棍,击中门口的装饰瓷瓶,清脆的破裂声在夜色里突兀地炸响,碎片散落满地。

“露木家主,是茶水太滚烫了吗?真抱歉,我许久没有亲自泡茶了,上次还是新年时拜访那位,看来我的茶艺退步太大了。”胡坐在座布团的秀丽青年身着藏青色的结城绸和服,笑眯眯地对露木春说。

青年身后肃立两个肌肉虬结的高壮男子,似两尊凶神恶煞的门神,和服敞开的健硕胸膛上刺青赫然,是精细的花鸟图腾。

露木春瑟缩着收拾摔碎在榻榻米上的茶盅碎片,满头大汗,不断地道歉:“是……是我的错!实在是、实在是太失礼了……葵先生,我并不是……请饶恕我这一次……”

“露木家主还是喊我渡边吧,咱们也没有熟悉到可以互通名的程度,还是说因为那位的仁慈,导致您随意惯了呢?”渡边葵叹息着,“那位明明一直相当爱护您,将您当成朋友善待,可您狂妄到不顾恩情,让令妹在那位的面前相当放肆啊。”

“阿菊、阿菊她……我一定好好教训她,这个丫头!竟然敢冒犯杜先生,连礼物都当不好的没用的丫头……”

露木春还不知道自己妹妹到底做了什么导致杜遂安勃然大怒,居然动用了关东地区声望极高的青雀组若头渡边葵来兴师问罪,难道是露木菊在床上忤逆了杜遂安吗?这废物丫头,明明在歌舞伎町学习那么久……

渡边葵摆摆手:“你们兄妹下贱的盘算并不至于让那位动怒,令妹也没有那个能力爬上那位的床,我来只是传达那位的意思,而你,也只需要感恩戴德那位的宽和。”

“那么,露木家主,”渡边葵从烧红的炭火上取下鼎沸的茶釜,竹柄勺舀起一瓢开水倒入筒茶碗中,他并没有点茶也没有候汤,而是直接用竹柄勺将冒着白烟的茶碗推到露木春面前,“请吧。”

露木春心头大骇,他这才发现渡边葵烧开的不仅是清水,竟然还加了香油!这哪里只是一碗简单的开水茶汤,这分明是一泼滚油!渡边葵是要彻底废了他的喉咙,甚至连内脏也要烧烂,到时候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

见露木春迟迟不动作,渡边葵眉头微皱,立即有人上前行事,一把将不断挣扎的露木春摁倒在桌几,虎口卡住露木春的下巴,拇指捏开他的嘴,抄起满碗滚烫的茶汤,强制地灌进去。

凄厉的哭嚎响彻这间高级公寓,在外意气风发受人追捧的露木家主此时涕泗横流,落水狗一样狼狈地被迫吞下大量添油的烧开茶汤,从口腔一直到肠胃都被沸腾的茶水灼伤,人体粘膜烫熟的焦糊气味在周围蔓延,嘴角也发白。

一碗茶汤咽下,露木春的哀嚎渐小,喉咙里只能发出蛇一样微弱的“咝咝”声,打手松开钳制,露木春双手掐着脖子,翻起白眼,张大嘴在榻榻米上绝望地翻滚,无声地痛哭流涕。

“很疼吧?”渡边葵面露不忍,身子微微前倾,款语温言,循循善诱,“那位的心比你更疼,你要再多喝几杯,才能理解那位对你的苦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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