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绷带 “还是说,
正式开盘后, 观众下注的方式有好几种。
像邬欲雪这种提前打过招呼的,动动手指发条信息就行。
但现场大多数观众还是直接用现金在收注台下注。
邬欲雪观察了一会儿收注台前排起的长队,十个有八个都是押谢霁青的。
不过五分钟, 电子屏上谢霁青的赔率就从开盘的1.3降到了1.25。
临近比赛正式开始前的两分钟, 赔率更是被压到了1.2。
孟尧幽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庄家会坐不住了吧。阿坤虽然也算是拳场里的头牌选手,但他以前就输给过谢霁青好几场,这一场大概率也是输。”
他顿了顿,接着说:“再让谢霁青这么赢下去, 他的赔率只会越来越低。庄家从他身上捞不到钱, 迟早会整他。”
“你刚才押了七千的注, 这一局高低还能挣点儿回来。等会儿加场你要是还敢押这么多, 只会赔死。”
说着,他撕开手里的面包包装袋, 咬了两口, 吃到了里面的馅儿。
——红豆的。
感情邬欲雪原来根本不是真想给他面包, 纯粹还是因为讨厌红豆味才顺手塞过来的。
孟尧无语地差点气笑了, 又恶狠狠地咬了两口面包解气。
台上,两方选手登台。
率先走出来的是那个叫阿坤的选手。
他看上去三十出头,个子不算高, 但身材极其精悍。
上半身赤.裸, 皮肤是常年日晒出来的偏深的小麦色, 头发剃的很短, 贴着头皮,露出一对下三白眼。
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看着就十分凶狠。
场内的白炽射灯照在他身上,手臂和肩膀处的肌肉线条随着他活动肩膀的动作鼓起,看上去相当夸张。
观众席上有人叫好, 但掌声稀稀拉拉,不算多。
他站定脚步后,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对面。
谢霁青走出来的时候,场上的声浪明显高出了一大截。
他和这个拳场里的大多数选手都不一样。
其他拳手上台时,恨不得把身上能露的都露出来,结实的胸肌,花臂纹身,和长年累月打比赛积攒下来的伤疤……他们通过这些赤.裸裸的视觉冲击来展示力量,吸引观众押注自己。
但是谢霁青上台从不脱衣服,永远都只穿着一件黑色短袖。
他的身高比大部分拳手都要高出一截,但皮肤不似其他选手的小麦色或古铜色,而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白色,乍一看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
所以刚进入拳场打拳的时候,谢霁青没少被观众起“白斩鸡”“小白脸”“短命鬼”之类的黑称。
直到后来赢得多了,才慢慢没人再这么叫他。
他没看观众,也没看阿坤,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没有任何挑衅的动作,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
但阿坤的站姿在那一秒极细微的调整了一下,肩颈紧绷,重心往左脚移了半寸,那是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这场比赛是单场决胜制,三回合,每回合五分钟。
三个回合之内,谁先把对方KO,谁就赢。
至于平局的情况,在地下拳场里几乎不存在。
不仅庄家不喜欢,观众也不会接受。
铃声响起的瞬间,阿坤率先压了上来。
他没有试探,大概心里也清楚,和谢霁青这种级别的对手打,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
于是上来就使出了全力,拳头带着风声从谢霁青耳边擦过。
谢霁青侧身避开,动作干净利落,眉心却下意识拧了一下。
上午在赛车场被撞的那一下虽然不算严重,但是哪怕只是一瞬间因疼痛带来的迟滞,也会让他在这种赛场上落入下风。
他脸上神情不变,面无表情的后撤半步,重新和阿坤拉开距离。
但阿坤还是发现了他这点不自然,于是攻势愈发凶猛,一套连续组合拳封住谢霁青左右闪避的空间,膝撞接肘击,一下一下往谢霁青身上招呼。
逐渐有人发现,谢霁青今天的状态不太好。
观众席上押阿坤的人站起来了,挥着拳头叫好,押谢霁青的人则是破口大骂,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喊他反击。
这就是地下拳场的规矩。
谁强谁就是大爷,弱的那个只能任人唾骂。
孟尧看着比赛,时不时给邬欲雪解释两句:“谢霁青平常不是这种打法,他通常都速战速决,能在一回合之内解决的对手,绝对不会拖到第二回合。”
“今天打得这么谨慎,可能是担心一上来就猛攻,体能消耗太快,毕竟后面还有加赛。”
孟尧皱了皱眉,又道:“不过,他今天的失误有点多,好几次防守动作都慢了。”
邬欲雪倒是不这么想。
谢霁青已经明知道等会儿会有加赛,如果仅仅是因为担心体能消耗,就不敢猛攻的话,那一会儿每多打一个回合,都是对体力的消耗。
而且作为门外汉,邬欲雪不了解拳场上的战术博弈,但几分钟观察下来,他也能看出谢霁青虽然一直在被打得后退,看着像是被压着打,但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阿坤的重拳大多砸在了他的小臂和手套上,听着声势浩大,但没几拳真正落到要害。
偶尔有一记砸到谢霁青的肩膀上,他也没吭声,只是眼神又冷了几分。
墙上的电子钟倒计时已经进入了第一回合最后一分钟,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ŶΡŚ
如果谢霁青再不反击,这一回合就要结束了。ŶPŜ
因为先前看似被压着打的态势,谢霁青的赔率已经实时更新到了1.5。
邬欲雪随手又押了三千注。
孟尧已经彻底放弃劝他了。
在他看来,谢霁青今天的状态差得肉眼可见。
现在甚至都不用担心一会儿的加赛,照这个节奏打下去,谢霁青连眼前这场都不一定能赢。
第一回合最后三十秒,阿坤的呼吸明显粗重了。ŶРŠ
他连续轰了两分钟的重拳,铁打的手臂也该酸了。ҮҎS
出拳的间隙开始拉大,每一次手拳都比上一次更加吃力。
突然,谢霁青动了。
在阿坤一记左勾拳挥空的瞬间,谢霁青压低重心,前脚踏进阿坤的两腿之间,右手勾拳从下路钻进来,精准地砸在阿坤的肋骨侧面。
阿坤整个人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没等他反应过来,谢霁青又是一拳从下至上砸中了他的下颚。
先前谢霁青一直没怎么主动出手,保留了大部分体力,这一拳砸得又准又狠。
阿坤被他打得整个人直接仰面倒地,后背砸在帆布垫上发出一声沉响,眼前直接一黑。
紧接着,滴滴答答的温热液体从鼻孔里淌了出来,顺着人中流了阿坤小半张脸。
观众席一下子沸腾了。
地下拳场和正规拳场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
除非真的闹到了要出人命的程度,否则像这种程度的小伤,裁判根本不会上前制止。
场边的裁判只是冷漠地扫了一眼阿坤脸上的血,往后退了半步,示意比赛继续。ÝРŞ
所有人都是习以为常的样子。
拳场从来不收懦夫。
阿坤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还是花的,还想硬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手肘撑地,刚要起身
谢霁青在倒计时五秒钟内,提着他胸前的领子把他拽了起来,又是一记重拳砸在了他小腹。
K.O。
全场静默了两秒。
然后骤然掀起的叫好声,仿佛要把天花板掀翻。
一回合之内,把对手打得KO,而且对方还不是什么新人,是个实打实的头牌选手,只能说不愧是压轴赛,是今天最有看点的一场。
有人抬着担架上来,习以为常地把半昏不醒的阿坤搬上担架。
没人关注失败者,所有人都在为台上的胜者欢呼。
谢霁青微微喘着气,拿起场边放着的矿泉水瓶灌了一口。
汗顺着他的下颌滴到胸口,黑色短袖的领口被汗水浸深了一圈。
他拧上瓶盖,目光越过笼网,落到第一排观众席上。
邬欲雪正托着腮看他。
视线相撞。YΡŠ
谢霁青手上的动作顿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率先移开了视线。
作为压轴赛,只打了一个回合,观众的瘾显然还没过足。
孟尧在旁边低声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要来了。”
只听观众席上,不知哪个角落里率先喊了一声“加赛”。
紧接着整个观众席都被带动了,不少人一边挥舞着拳头,一边跟着大喊加赛。
还有人高声质疑:“这压轴赛打得太快了吧?那个阿坤该不会是放水了吧?看着挺能打,怎么最后被姓谢的两拳就KO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已经算慢的了。平常姓谢的那小子都是上来能KO就KO,从来不多废话。我看他今天状态好像不太好,才拖到了第一回合最后几秒才把人KO,平时他三四分钟就解决了的。”ÝРŠ
加赛的呼声那么强烈,几乎是把谢霁青架在了台上。
只要谢霁青敢露一点怯,可能明天就在场子里混不下去。
这时,邬欲雪所在的第一排,距离他左侧隔了几米距离的位置上站起来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穿着得体,转过头面向观众席,微微抬了抬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姿势。
整个后面的观众席立刻安静了下来。
孟尧也才注意到,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他的表情有些不太好看,凑近邬欲雪耳边压低声音道:“那人就是庄家,姓林。这家地下拳场名义上是蒋哥在管,但实际背后的靠山是他。他在我们这片城区的势力很大,所以拳场才能活到现在。”
势力很大?在原着里也不过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炮灰罢了。
邬欲雪神色漫不经心,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就听那位庄家询问台上的谢霁青,是否接受加赛。
谢霁青从刚开始就对底下高昂的欢呼没有一点反应,神情冷漠,此刻也只是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那位庄家得到满意的答复,含笑道:“好,那你先下去休息一下,正好今天有一位合适的拳手可以安排和你对打,我相信一会儿的表演,一定会比刚刚的压轴赛精彩百倍。”
他话音刚落,墙上的电子屏就更新了一条选手对决信息。
【谢vs黑鲨】
【1.6/2.5】
场子里寂静两秒,随即小范围地爆出一阵欢呼。
大多数这里的观众都不太眼熟这个名字,但看他的赔率竟然比刚才的阿坤要低,和谢霁青没有拉开太大差距,自然对他起了好奇心,纷纷找了解的人打听起来。
孟尧尽职尽责地给邬欲雪解释:“黑鲨不是这里的常驻选手,所以有很多人不认识,他是城南那边地下拳场的头牌选手。”
“那边场子更大,玩得也更脏,这个黑鲨就是习惯磕.药上场的,他和之前的谢霁青一个路数,开局就猛攻,在最短时间内打出KO,不然时间一长就容易亢奋过头,体能跟不上,露出破绽。”
在地下拳场里,嗑.药十分普遍,只要不明着说,庄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观众就更不会在意了,反倒是觉得这样的比赛更刺激好看。
“所以,你知道我刚刚为什么一直劝你了吧?”
解释完,孟尧睨着邬欲雪又道:“谢霁青刚打过一场,体力还没恢复,就要跟个磕了药的头牌选手对打,况且对面还是经过充足休息,状态最好的,这你让他拿什么赢?”
邬欲雪挑了挑眉,刚要回他一句“反正输了算谢霁青的”,手机就震了震,谢霁青发来了一条消息。
【谢霁青:下一场开始前你先别押注,第三回合开始后再押。】
邬欲雪露出个玩味的笑容来。
这么笃定会有第三回合……
他好像知道谢霁青一会儿要干什么了。
他没回复这条消息,干脆收起手机,问一旁的孟尧:“选手入场之间都是在哪里准备的?”
孟尧一愣,下意识给他指了个方向,问了句:“你要去找谢霁青?干什么?”
邬欲雪拉了拉脸上的口罩,头也不回地冲他摆摆手:“保密。”
*
孟尧指给邬欲雪的那个说是选手候场区的房间,其实就是个连门都没有、挂了张黑布充当门帘的小黑屋。
邬欲雪撩起黑布进去,小房间内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小储物柜,空间小得容纳两个成年男人都有些逼仄。
谢霁青正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赤.裸,脱下来的黑色T恤搭在椅背上。
他正低头往腰上渗血的地方缠绷带,手法熟练,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
看见黑布帘子被掀开,他脊背猛然绷紧了一瞬,停下手中的动作,直直站起身:“谁?”
见到是邬欲雪,他绷紧的脊背不仅没放松,反而更加紧张了。
他正要抓起椅背上的T恤往身上套,就被邬欲雪抓住了手。
邬欲雪一进来,看到的就是一片交错布满了疤痕的脊背,深褐色的是以前留下的,粉色的是最近新结的痂脱落后的颜色。
他阻拦了谢霁青要穿衣服的动作,语气随意道:“有什么不能看的,上次我不都看过了?”
谢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保持着被邬欲雪抓住手的动作,另一只手还拿着绷带,整个人僵硬在那里:“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我的摇钱树。”
邬欲雪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他收回手,晃了晃手机,道:“为什么让我先不押注,等到第三回合再押注?那个黑鲨,你前两个回合没把握打得过?”
谢霁青这个问题倒是回答的毫不犹豫:“我打得过。”
邬欲雪平静反问:“那你为什么要拖到第三回合……因为庄家给你下套,所以你想报复回去?”
邬欲雪能猜到的,就是谢霁青打算在前两个回合示弱。
甚至很可能刚才和阿坤的那一局,谢霁青就已经在铺垫了,处处暗示观众他今天状态不好。
他的赔率一直都被庄家压得很低,所以等会儿庄家肯定还会压他的赔率,抬高黑鲨的赔率,这样就能在黑鲨打赢了之后狠捞一笔。
但是要是谢霁青前两个回合表现太差,节节败退,那么庄家想压他的赔率也很难操作,这个时候观众大概对谢霁青没信心了,说不定会想赌一手黑鲨。ŸPŚ
这样,谢霁青的赔率势必会水涨船高,等到第三回合,谢霁青再KO对方,等同于是故意和庄家反着干。
虽然邬欲雪没有明说,但是谢霁青懂了他的意思,摇头淡声道:“和庄家反着干有什么用?只要赔率高的那个人最后获胜,不管是我还是黑鲨,庄家都能坐享其成,无非只是多赚少赚而已。”YΡŠ
邬欲雪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他才会来问谢霁青:“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等到第三回合再KO?”
被问到这个问题,谢霁青反而沉默了。
邬欲雪心里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猜测。
这一点其实他刚刚就隐隐约约想到了,但是又觉得不太可能。
不会真的……
谢霁青黑得沉不见底的眼睛看向他,声音淡淡:“你不是说,你现在缺钱吗?等到我的赔率升高时你再押我,我赢了你就能挣得更多。”
邬欲雪:“…………”
他随口一说,谢霁青就打算因为这个,白白挨两回合的揍?
还是在明知道庄家一定会选个实力不俗的选手来整他的情况下。
见邬欲雪没说话,谢霁青又冷着脸补了两句:“下场赛比完,回家我把你的制服还给你,之前更衣室里的事,我们就两清了。”
邬欲雪眯了眯眼。
他就说谢霁青对他的好感度还是负值,怎么可能只是单纯因为他随口说了一句缺钱,就牺牲这么大?
从对方现在的角度看,应该恨不得尽快和他这个未来可能的麻烦,撇清关系才对。
但他可不会让对方如愿。
邬欲雪红唇弯了弯,笑吟吟道:“那我还真是要好好谢谢你了。”
“不过,难道不是还有一个更简单轻松的办法吗?我押注黑鲨,你就在前两个回合里,找个合适的时机,故意输给黑鲨不就好了吗?这样还能少挨点打。”
邬欲雪歪了歪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还是说,你宁愿多挨几顿打,也不想在我面前输掉比赛?”
谢霁青眼神沉了沉。
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先前在赛车俱乐部里,他去检查伤口时,无意中听到另外几个工作人员在角落里聊的八卦。
八卦的主人公自然是虞璟和邬欲雪。
谢霁青听到,虞璟大庭广众之下压着邬欲雪亲的那个吻,似乎就是邬欲雪给他在比赛中获得第一名的“奖励”。
到了他这里,邬欲雪却说:“输也可以。”
因为他确实没有什么盼着他赢的必要。
无论押注谁,只要最后能赚到钱,对邬欲雪来说就都是一样的。
谢霁青扯了扯嘴角,道:“你想多了。”
“只是但凡输掉一场比赛,我的出场费都会变低而已。”
“这样啊。”邬欲雪看似若有所思的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压根不在意谢霁青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他目光落在谢霁青手中那卷绷带上,忽然道:“不过我也不能白白看着你挨两个回合的打,这样吧,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你不是在缠绷带?”
“你自己缠,恐怕不是很方便吧?剩的时间应该不多了,我来帮你吧。”
说着,不等谢霁青开口拒绝,邬欲雪便伸手拿过那卷绷带。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谢霁青的腰侧。
那里有之前在赛车场撞到的一小片擦伤,原本已经处理好了,又因为刚才在台上的剧烈动作,伤口重新撕扯开,正微微往外渗着血珠。
那片伤口靠近谢霁青腹部的左下侧,一个有点微妙的位置。
缠绕绷带的时候,邬欲雪的掌心只是不经意地擦过那一片区域的皮肤,谢霁青瞬间绷紧了身体,浑身僵硬。
然而邬欲雪却好似浑然不觉,又密密地缠了一圈绷带上去,最后给绷带打了个死结。
随后指尖非常懒散随意地在绷带上划了一圈,清晰地感受到那块肌肉的变硬,几乎紧绷得像一块石头。ÝРŚ
谢霁青脸色蓦地变了变,猛地攥住邬欲雪的手腕,从齿缝里咬牙挤出一句:“……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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