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落难【清水】
“董贼一亡,本以为天下可定,谁知诸侯各怀疑异心,划地自守,名为匡扶汉室,实则各图霸业……”
上边说书人正慷慨激昂的讲着脍炙人口的《三国演义》,风波陡生,兵戈铁马,最适合在茶馆里上演。
一位进步人士拿着报纸,哗的一声拍在桌上,茶水已凉,上来一个小厮将其续上。
“老刘,你今天讲的倒是很合报纸上的事迹。”
此时台上身穿长衫,头盘长辫的说书人拱了拱手,“勿谈国事勿谈国事,诸位只管听着吧。”
“他娘的,我才不管那玩意儿,找日本借钱修铁路也叫复兴?怕是修着修着就把土地拱手让给别人了吧!”
台下有坐不住的,站起来吼了一嘴。
“仁兄你歇歇吧,官家修铁路也是一件好事,就单说横行霸道的胡匪,现在难不成敢在洋人地届里作乱?土枪对快枪,鸡蛋碰石头!”
不一会儿,茶馆里就人声嗡嗡,几桌客人藏着私语,交头接耳。
“老刘,你那辫子什么时候剪?”场下一位嗑瓜子的小伙趁机打趣道。
老刘头一偏,冷哼一声,旋即指天踏地,做出一副决不妥协的姿态,“鄙人就是冻死饿死,也绝不会背祖忘本!”
台下一片低笑声,似乎这种守旧主义是一桩新鲜笑谈。
……
哐当!
众人纷纷止住了话题,乌泱泱地扭头去看那门口发生了什么。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头着地摔在了茶馆的门槛上,他不住的哀吟着,像是从哪片地狱里逃跑出来的小鬼,迟滞地抬起头,竟然把在场的诸位吓了一跳。
只见他眼神涣散,身体颤抖,额发处正洇着一片暗色的血迹,缓缓顺着垢迹斑斑的面庞往下流着,冒着些许微弱的热气。
没人上前询问一步,都将这幅场景当做了路边经常发生的事似的,瞥了几眼无趣,一会便又聊起了时代局势诸如此类的闲话。
“大人……老爷……行行好,俺好多天没吃饭了,求求赏顿吃的吧……俺饿……”
小孩自顾自的低声絮叨着,像是说过了很多遍,声音断续,让人心生些许难过。
此时小厮端过来一盘茶点和花生,将盘子放到门槛外,手一边比划着,一边撵着,“去去,我家掌柜给你的,吃罢了快走吧,别影响做生意。”
小孩看着眼前的食物,立马抓起一块糖糕,往嘴里狼吞虎咽地塞。
他好久没吃饭了,自从从那个不愿被其称之为家的地方逃离、流浪后,一路来到了这个叫北平的地方。他学着其他小孩乞讨的那样说话,这几天偶尔有几天的残羹剩饭吃,也有连续几天只能捉几个洋喇罐生嚼,虽然难以下咽,但勉强可以维持生存。
总之,像今天这样能有几块糖糕吃的,能有花生攒着过冬的好光景,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他狼吞虎咽,一口咬下大半块糖糕,还没顺进胃里,一下子哽住。喉间堵作一团,气息窒滞,他弓起脊背,用黢黑的双手顺着自己的胸脯,不住地呛咳,眼眶都憋出泪来。
许久,终于缓过来了,他也顾不得嘴角残留的糕屑,抓起一把花生,往地上一磕。
“谢谢老爷!菩萨显灵!老爷大恩大德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
那小厮早已不见,他拜着茶馆里的高台,揣着花生心中感念着,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
比起被冻死,饿死,他还是想活着,在这个对他有无限薄凉的世界里,残喘一生也好,苟活一时也罢,他咬咬牙,竟也有求生弥坚的执念。
他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欲要站起,怀中花生却不合时宜地洒落一地,偏有几个还在门里。
他小心翼翼地拾起门外的花生,像是第一次对待食物那样恭敬。
茶馆外不时刮起的一阵阵朔风刺骨,寒气更是顺着衣襟缝隙往里钻去,他手脚凉的发僵,眼神却不经意地往里头暖烘烘的热闹望去。
身子本能地前倾,他的脚不自觉地往门槛里挪动了半步,巴巴地看着门槛里头的几颗花生,想要抓住那份暄暖。
“你过来。”
声线清厉,字字落的平稳。
他怔住了,眼神从花生游移到上头。
“说你呢,小叫花子!夫人喊你过来呀,难道还是个傻子?”一个小厮跑到他眼前晃悠着,末了一把拽他到夫人面前。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拽的支撑不住,脚下一个趔趄,整个单薄的身子立马贴伏在地上,而后抬眼望着眼前的女人。
“钟掌柜,你那两个儿子都还没回来吧,是不是耐不住膝下寂寞,又想领养一个了?”茶桌旁的小伙放下茶碗,嘴角抹油似的开口,话里藏着些唐突。
“掌柜的,你别听赖子胡说,二十一条签过了,你那儿子指不定明早儿赶趟回来了!”不远处一个年岁约莫三四十的男人这样“安慰”道。
女人充耳不闻那些个揶揄之言,垂眸片刻,像是打定了某个主意,声音平静
“你要是愿意,便留在茶馆后厨,帮着洗刷茶碗,管你一日两餐,有地落脚。”
他呆住了,不敢相信,带着本能的怯,不敢贸然应声,怕这是听错,怕转瞬即空。
钟掌柜见他僵在原地,半晌憋不出一句答应的话,便不再等候,当即抬声吩咐一旁的伙计,叫人领了这孩子往后院安置。
茶馆大堂侧门却忽然踏出个妇人,她身形壮实,性子粗爽,说话声音嗓门敞亮:“太太,这娃子交给俺,先验一验身,换干净衣裳,再慢慢教规矩,保管几天就能洗茶碗!”
那妇人在后院怕是早已经觉察前厅的事情了,一直默默关注着这个小可怜人儿,见自家主子收留,便提前出来照顾了一番。
钟掌柜眸光平静,轻轻颌首,那妇人就领着娃子直奔后院。
穿过前厅的隔帘便进入了后院。
原是旧世家留下来的宅院,格局周正阔朗,不曾做奢华雕饰。深红色素漆梁柱垂立于廊间,木廊通连各屋,偏屋旁凿有一口天井,正有人吃力地打着水。
“哎呦,牛嫂回来了,领的这谁家的娃娃?”
打水的人放下木桶,一直绷着的胳膊卸了力,言语中透出几分松快。
“王疤,恁要是问起来俺还真不知道他叫啥,你叫啥呀娃子?”
这个叫牛嫂的蹲下身子,拍了拍他身上的灰,拉着小乞丐的手殷切地问着。
嗫嚅半天,他轻声道,“俺姓安,沈阳来的,叫小小……”
“啊吁,家那么远,没爹没妈一起,这这……”
牛嫂竟然落下了几滴眼泪,她用衣角擦了擦,站起来,对着王疤喊,“王疤,你说俺相好的知道了不得心疼死这个娃娃,俺家娃活着的时候,也没遭过这样的罪呀。”
王疤在那给牛喂干料呢,哪有空顾得上这边的凄凄惨惨,叉起一堆草就是欢撒,那老牛大口嚼着。
“牛嫂,恁又多管闲事了不是?这娃看着个头小,恁就当自个儿娃了?大哥回来了恁看他允不。”
安小小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干活比自己在老家的懒鬼叔嫂还勤快哩,就是说话不咋中听。
没人相信他已经十五岁了,因常年颠沛挨饿,导致他身材还如十岁稚童般瘦小单薄,尤其一张面容秀弱的脸,凑近了看还以为谁家营养不良的女娃。
“俺多管闲事?那是太太的主意,你能说太太多管闲事不?哎呦……天下当娘的,见了可怜娃儿呦,心里头就不忍心!你就说太太,大少爷二少爷都在外边几年了还不回来,打仗的打仗去,读书的读书去,这茶馆里里外外哪样不是太太操持着,领个娃儿回来帮帮忙多好!”
王疤撂下草叉,往偏屋里头拿了个茶壶,边喝边瞥着安小小。
安小小发觉被他看着,尤其是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兀自凸显,心里顿觉不自在,缩着身子紧攥着牛嫂的手。
王疤打量完,一脸嫌弃道,“恁瞅这个娃儿脏的呀,嫂子还不赶快带去洗洗!”
“……”
小小瞧了瞧自身,裤脚已经打卷儿了,脚上的鞋后跟还趿拉着泥,连同指缝也堆满了泥垢,身上的衣服兜里还有由于装花生而挤压掉下的碎屑,再加上头上那片干掉的血迹,混着卷曲的毛发,看起来真是脏得不像样。
牛嫂听完也不拉扯家长里短了,让王疤再打点水进来偏屋,说要给娃儿擦洗擦洗。
王疤听完,放下手里的茶壶,去井边吱吱呀呀地摇起了木轴,嘴里哼着调子
“正月上工十月满,受的牛马苦,吃的糠咽菜,刮风难安身,下雪不得闲……”
小小就这样懵懵懂懂着,被领着到了旁边的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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