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请安【清水】
偏屋里。
牛嫂从木头柜子里拿出了一身衣裳,往安小小身上比划了一番,安小小像个木头人似的被摆弄着。
望着偏屋里破旧且糊了几张报纸的窗户,他冷的打了几个哆嗦。
比划了了,牛嫂接过王疤送来的一桶井水,兑了桌上的开水,把偏屋门关紧实了,就要去脱安小小身上的脏衣服。
安小小内心挣扎了一会,但一想到牛嫂拿的新衣裳,刚刚触碰是有多么温暖,他就有点舍不得似的主动脱去了上衣。
脏衣服顺手就被扔在了地上。
牛嫂拿着毛巾一点一点地揩着他上身和小脸的污秽,末了便伸手要去脱他的裤子。
“婶婶!俺自己来就好……”
小小赶紧抓住裤腰,带着点紧张。
牛嫂把毛巾递给小小,说道:“娃子,是俺没顾上恁害羞,恁自己弄吧,热水都在旁边,把身上擦擦,把头发洗洗,水不够再叫俺。”
安小小腼腆地接过毛巾,点点头,就见牛嫂打开门出去了。
他捡起地上的脏衣服,把它挂在窗户上的一颗钉子那,这样,遮住了全屋唯一的光源,屋内瞬间只剩下一扇天窗的光亮射下。
此时,是没人能看见屋内的光景的。
安小小慢吞吞地脱下裤子,光脚踩在了冰冷的黄泥地上,寒气顺着小腿蔓延到膝盖骨,单薄的身子不由得一抖,他赶忙拿起热毛巾往身上擦着。
擦到那处时,他闭上了眼睛,许是不愿面对,草草地了事,然后换上了新衣裳。
把门一开,见牛嫂在外面和王疤拉扯着家常,安小小手足无措地说,“婶婶,俺洗好了……”
牛嫂赶紧拉过安小小的手,打量着他身上的新衣裳,朝远处喊着,“老头子,快来看呀,瞧瞧咱小雀儿的衣裳,穿到这娃儿身上多合适呀,你让俺丢俺不丢这下有用处了吧。”
远处的老头,约莫五十岁了,比牛嫂看着还老些许,正牵着一匹马往后院侧门那边去。他熟练的打了个活扣,又拽了拽,看栓牢了没有。
“孩他娘,咱小雀儿死多少年了,衣裳给外人穿不嫌忌讳!”
“那是俺纳的新的,你说旧衣裳丢就丢了,俺合计多做几身烧给雀儿,做的大点,他投胎路上去穿……”
老头没再理她,直接越过了安小小,点起了腰上的旱烟袋,坐在一旁休息着。
安小小看着眼前的牛嫂,又看了看那个老头,老头闭上了眼睛,倚靠在草垛上,慢悠悠地抽着大烟。
“牛叔,大少爷是不是回来了?”
王疤一边拉着磨,一边询问道。
“快了,大少爷军营里的副官回来送信,让俺先看着马,俺多嘴问了几句,他说还有几天就回来了。”
老头眼睛还闭着,烟一刻也不停。
安小小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得这里头新鲜,又不便插话,就找了个石凳子坐下,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
“牛嫂!掌柜的来喊呢。”前厅一个小厮手托茶盘,掀起帘子朝着这里喊道。
安小小立马站起身来,望向牛嫂。牛嫂回应了一下,拉着小小的手就往后院后的内院走去。
这内院比外院干净多了,青砖铺地,打扫的干干净净。正房坐北朝南,廊下摆放着两盆耐寒的冬青,叶子油亮亮的。经过垂花门,能从窗处观得院角的一株腊梅,黄花小朵,风吹来一阵就送来一阵芳香。
安小小走在牛嫂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到了,这就是大太太的主屋。”
牛嫂掀起帘子,安小小从牛嫂胳膊底下钻出来,看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朝他招了招手。
他突然呆愣愣地往夫人面前一跪,夫人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赶紧让这孩子起来呀。”
牛嫂一把将安小小拉起来,跟他说道,“小小,这里不是旁的地,不需要像对着地主老儿行大礼!以后恁对着夫人,用鞠躬礼就成。”
钟夫人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询问着牛嫂,“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男孩女孩,多大了?”
“回夫人的话,叫安小小,男孩,有十五岁了”
安小小搓着衣角,忐忑地看着夫人。
“模样还算周正,就是不像个十五岁的,怕是饿许久了……”夫人叹了一口气,继续问道,“你怎么来的北平?”
“俺叔嫂把俺带到了一个地方,俺不喜欢那里,就逃了出来,从沈阳走到了北平……”
安小小不敢欺瞒,只好把自己怎么来的北平简单交代了一遍。
夫人听闻沈阳二字,心中越发可怜眼前这个小人儿,便叫来身边的云袖,让其端来热茶和糕点,赏给了牛嫂他们。
安小小恭恭敬敬地鞠了几个躬。
在主屋歇了片刻,临走前牛嫂用褂子口袋接了几块糕点,安小小手里还攥着一块,正边吃边往回走。
“夫人让恁洗茶碗,恁晓得怎么做了吧?不会就让陆大娘教恁,那边不缺洗茶碗的,恁现在身小,没人让恁干重活,等到大了,夫人再让恁干旁的,可不许喊累!”
牛嫂慈爱地看着安小小,见他吃完了一块,就又递给他一个荷花形状的糕点。
“谢谢婶婶。”
安小小接过来,脸上冒着幸福的笑容。
“对了,这几天大少爷要回来,恁在他面前可要好好表现,说不定也会赏呢。”
安小小吃着嘴里的,心里想着这大少爷出门打仗,一介武夫,难道会赏些枪啊炮什么的?况且刚刚路过大少爷的书房,也只有云袖姐姐在门口不紧不慢地喂着鹦鹉,看样子大少爷这次回来,要待很久……
“恁以后就跟着王疤叔睡偏屋,俺在内院的耳房里,想来找俺就从这个洞门过来。”牛嫂领着小小到了自己的耳房里,拿起一双刚编织完的布鞋放在地上让小小试穿。
安小小脱下了自己的破鞋子,站起来试了试,走了两步,又走了回来。
有点大了。
牛嫂拿起针,把鞋口往里收了收,“再试试。”
安小小慢慢地又穿了一遍,不跟脚,不磨脚,正合适。
牛嫂又从旁边取了一套粗布新衣,递给安小小,让他自个回去收拾了。
夕阳向西沉落,洞门后的影子斜在廊下,淡霞漫过洞门,倒是给了几分橘色。返回穿过洞门,他抱着这套衣裳,回到了偏屋。
偏屋里的洗澡热气已经退却,剩下几缕缭绕不经的焦苦烟味,屋里头他的破衣裳还堆在床边的案台上,他收拾了一番,把它们扔到了柴房的烧火堆里。
桌上一个烧水壶呜呜地响着,安小小看着这个烧水壶,安安静静地发着呆。
他现在终于有地方住了,不用再在哪个草垛里躲雨,也不用再蹲着几户大人家,伸手讨饭了。
还有他的叔嫂,要是发现他早就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怕是要报官找他吧……
不,他不要去想这些。
他要好好想今后的好日子,在这个地方好好报答钟夫人才是……
门突然被打开,王疤脱了上衣,一股脑的闷汗直袭而来。他看见安小小呆呆地坐在他的炕上,有点吓了一跳。
安小小的回忆被打断了,想着不去看王疤换里衣,就憋过头去盯着窗框那几处飘着卷起的报纸。
“恁这娃娃,怎的害羞!恁以后跟俺们睡吧,俺们炕又大,就是和恁牛叔三个人也挤得过来呀。”
安小小点点头,觉得自己还是太害羞了,别人都不怕啥,自己倒是缩成一团了。想起牛嫂的话,以后大太太安排其他活计,不更要大大方方的去看顾客人么,总不能躲起偷懒,那怎么报答恩人的恩情呢……
按照安小小的话来说,王叔太勤快了,勤快到教了安小小如何烧热水,如何收拾自己的炕,后院的打扫诸如此类的活计,给安小小听得也只顾着点头应允着。
灯熄了。
安小小睡在炕最里头,旁边的人翻个身就堪堪压住小小的衣裳。安小小拉扯出衣角,蒙着被子看着黑透了的天窗。
窗外繁星点点,偶尔几声冬虫惊飞,几丝朔风呼叫,伴着鼾声,安小小也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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