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圆梦
正月十五这天, 翟曜买了两个巨大的礼花炮,等夜幕降临,一家人跑到郊外放。
看着烟花在头顶炸开, 大家都很开心。
小辣椒边跳边拍手,头顶的帽子被风吹落在地,骨碌碌沿坡往河边滚去。
翟冰拉着她的手,边笑边追,终于在快靠近小河时,小辣椒将帽子捡起,回头冲翟冰挥舞。
接着,她扑闪着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迷茫。
身后的猴哥、翟曜、沈珩正朝倒在地上的翟冰飞跑过来……
救护车尖锐的呼啸淹没了小年夜的烟花爆竹声。
……
翟冰从那天起就再没出过院,一直在发烧。
每天食欲也很不好, 整个人彻底瘦成了皮包骨头。
正如她的主治医生所言, 这个病很难被发现,一经发现多数就已经无力回天。而它的发展速度几乎可以用一天一个样来形容。
小辣椒被沈珩、沈自尧接回家里, 翟曜和猴哥则是每天两班倒地往返于医院与蜻蜓巷之间。
即便对于眼前的情况早有预料,但当它真得来临时, 所有人依然无法真正坦然地去面对。
反而是翟冰, 忽然就变得很平和安静。
依靠着止疼药和激素,在天气晴朗的时候还会到院子里走一走, 晒晒太阳, 或是逗逗在医院里蹭吃蹭喝的胖橘猫。
某天午后, 她忽然看到树枝上的桃花开了, 粉嫩嫩的非常好看。
翟冰顺着桃枝的方向仰起头,发现天上还飞了一只风筝, 长长的尾巴随风飘动。
春天真的被她等到了啊。
沈珩陪翟曜一起到病房送饭,一推门就发现翟冰不在。
翟曜眸色一慌, 调头就要去找,被沈珩拉住,示意他看窗外。
隔着窗玻璃,只见翟冰正站在楼下的阳光里,脚边躺着只翻肚皮蹭痒的猫,笑着冲他俩招手。
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翟曜闭眼深吸口气,良久后才慢慢吐出。
“说了让她别瞎跑。”翟曜冷着脸,看似不带情绪地抱怨,实则肩肌都在因为紧张,控制不住地发颤。
最近他每次来病房,推门时都要先做一次心理建设,很怕映入眼帘的就只剩下一张空床位。
鼻子里湿答答的,翟曜还以为是来的路上吹风了流鼻涕,也没多想地吸了下。
可吸完就又往外流。
他正要找纸巾,沈珩忽然从后面将他的脖子抓着,往下压。
翟曜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沈珩捏住了他的鼻翼两侧。
翟曜这才发现,刚刚那“鼻涕”似乎带着股粘稠的铁锈味。
“天干,上火了。”翟曜被捏着鼻子,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别压着我,谁特么流鼻血还低着头?”
“仰着呛气管。”沈珩说。
翟曜从小一流鼻血就都是仰着头,没人在跟前的时候还会偷偷举起一只手,觉得虽然姿势蠢,但止血速度更快。
每回都这样,每回也都止住了,从来没人跟他说过流鼻血的时候其实是要低着头的。
“今晚我留这儿,你回去睡觉。”沈珩边继续给翟曜压迫止血边说,“别熬了。”
翟曜自己可能并没察觉,自从翟冰入院,他几乎就没睡过觉。
实在撑不住,就坐在椅子上,或是背抵着墙随便闭会儿眼。
沈珩见翟曜的鼻血已经止住,松开手。
他的指腹和虎口上都粘了血渍,沈珩扫了眼,毫不在意地将手垂下,全然没有平日那副死洁癖的样子。
“不用,我精神还行。”翟曜说着,就要下楼找翟冰。
沈珩一言不发地跟上,在路过盥洗室时,不由分说把翟曜拖了进去,拉到镜子前。
翟曜蹙眉反抗,沈珩按他后脑勺的手指收力,将翟曜的脸又往镜前贴了贴,迫使他不得不看向镜子。
在面对镜子里的自己时,翟曜最先愣了下。
第一反应是,尼玛这谁?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下面,是一边一团浓重的黑眼圈。
嘴皮干裂,鼻子下凝固着血块,脸跟鬼一样白。
幸好小辣椒没见着,不然指定得吓哭。
“还行么?”沈珩问。
翟曜抿唇吞咽了下,将目光调向一边。
稍纵,沈珩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拧开水龙头,用纸巾沾了水,默默给翟曜一下下擦着鼻子下方的血迹。
翟曜一动不动地任他清理,沈珩动作很轻,翟曜觉得有点痒,总时不时就吸一下鼻子。
直到沈珩的动作停下,沉沉注视着他,低低说了句:“别哭。”
翟曜疑惑地怔了怔。
谁哭了?
老子就是鼻子痒。
但后知后觉才发现,沈珩刚刚擦的明明是他的鼻子,怎么脸上也被弄上了水。
看着他的人静了会儿,又改了口:“还是哭吧。”
翟曜想让这傻逼赶快闭嘴,嘴唇动了动,说出的却是:“你别看我。”
沈珩“嗯”了声,背过身。
翟曜将脸凑到水管下面狠狠冲了把,又将棒球帽重新扣回去压低,觉得勉强能见人了,才对沈珩说:“走了。”
沈珩站着没动。
翟曜走出几步后发现对方没跟上,停在那儿头也不回地对沈珩淡声说:“我不是不想休息,是根本没办法休息。”
藏在帽檐下的眸底一片暗色,“但凡一停下,就会忍不住瞎想。一闭眼,哪怕不睡都会做恶梦…”
沈珩的眉头越敛越紧。
“你让我忙着,我心里起码还舒服些。”翟曜回头,冲沈珩轻轻勾了勾唇,“别劝了,成么。”
这话说完,沈珩沉默了良久。
末了才微微点了下头。
……
*
又过了一周,翟冰的新一轮检查结果出来了。
情况不容乐观,医生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从诊疗室出来后,猴哥借着打开水,跑到开水房大哭了一场。
翟曜去到医院对面的小卖部,盯着柜台里的烟看了一会儿,屈指敲了敲玻璃面板:“给我拿一包…”
“口香糖。”
声音是从边上传来的。
翟曜侧头,就看到沈珩站在他旁边,掏出手机扫了码,从老板手里接过口香糖递给他。
半小时前,他刚替翟曜去了趟蜻蜓巷,给翟冰拿东西。
翟曜抿唇,接过口香糖,拿出一片塞进嘴里。
超强劲薄荷味,嚼了没两下整个嘴都是麻的,倒也让脑子清醒了些。
两人站在路边的树下,沈珩偏过头问:“结果不好?”
翟曜“嗯”了声。
“医生说跟她情况类似的病人,很多还不如她活得久。”翟曜注视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辆人群,嚼口香糖的速度放慢,停住,“她很努力了,以前从没这么努力过。”
“嗯。”
两人又各自沉默了会儿,翟曜对沈珩说:“下午猴哥要带翟冰去拍婚纱照。”
沈珩蹙了下眉:“身体状况允许么。”
“她很兴奋。”翟曜顿了顿,“医生也说想去的话,就抓紧时间去吧。只在影楼里,不出外景,我也跟着一起。”
说话间,绿灯亮了。两人一起进了医院,回到病房。
翟冰正背对着他们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镜子,认真细致地化妆。
大概是体力不支,每化一会儿,她都要停下休息半天。
癌细胞如今已大量扩散到了她的肺和骨髓,止痛药也越来越不起作用,稍动一下都是难以忍受的疼。
但当翟冰从镜子里看到了身后的沈珩和翟曜后,还是露出笑容,转过头问翟曜:“靓仔,沈小哥,你们看我今天有没有漂亮点?”
“有。”翟曜对她轻扯了下唇,“猴哥见了又要傻。”
想起侯天的表情,翟冰眼睛弯了起来,语气不由放轻:“前天我们选了一套婚纱,很适合到海边拍照,可惜去不了了。”
翟曜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翟冰再清楚不过自己的病情,骗她说些不切实际的话只会加重那股事以至此的绝望感。
好在,翟冰并没让这份无言持续太长时间,便又问:“天哥去打开水,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话音刚落,猴哥便拎着暖壶推门进来,在看到化妆后的翟冰顿时愣在原地,绯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脸。
“老婆,你好美!”猴哥赞叹。
翟冰最爱听人夸她美,况且这人还是自己的心上人,情绪当即就又上扬起来,将假发扶正笑道:“咱们是不是要出发了?周末可能会堵车。”
“嗯!”猴哥使劲点头,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对沈珩说:“叫着沈老爷子带小辣椒一起来吧,咱们拍张全家福!”
“好啊!”翟冰也跟着附和。
沈珩点头,给沈自尧去了通电话。
一小时后,所有人都出现在了影楼的楼下。
猴哥已经提前预约过了,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早早就等在那里。
都是在行业里摸爬滚打惯了的人精,见着翟冰和猴哥当即就是口若悬河的一通猛夸,根本不带重样的。
进了影棚,翟冰被领着去换婚纱。
翟曜不放心,全程守在更衣室外面。
更衣室的隔音不好,就听到协助翟冰换衣服的店员笑着跟她打趣:“你弟弟好黏你呀!我也有个弟弟,一天到晚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翟冰只是笑,没说话。
店员还在问:“你弟弟真帅,他从小就黏你吗?”
“嗯。”翟冰这次回答了,“我们从小就很要好,他总是保护我,怕我受欺负。”
“聊得来么?我跟我弟弟简直没一点共同话题!他说的我听不懂,我说的他听不懂,想想就来气!”
“聊得来啊…”翟冰顿了下,说,“我们一直都很聊得来。”
“真好啊!那你们平时都聊些什么?”
“聊……”翟冰笑容一滞,有些答不上话。
更衣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传来个淡淡的声音:“综艺,星座,还有乐队之类的。”
翟冰怔了怔,随即垂眸牵起嘴角:“嗯,就聊这些。”
“啊~~太羡慕了!”店员由衷感叹,“不行,回去我也要逼我弟陪我追剧!”
……
等翟冰换完婚纱出来,猴哥看到第一眼就又哭了。
小辣椒也是两眼发亮,飞奔到翟冰跟前,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镶碎钻的白纱吸引,激动地冲翟冰打手势——妈妈,你像仙女一样!
“仙女!仙女!”猴哥哭着习惯性拿袖子擦脸,被工作人员急忙制止,“先生,别把您的礼服弄脏!”
“哦哦!”猴哥有些不知所措,只会对着翟冰发呆傻笑。
另边的摄影师调试好机器,冲两人打手势:“二位麻烦到我这边来!”
猴哥冲翟冰伸出了手:“走吧,老婆。”
翟冰将他牵过,十指相扣。
此时此刻,她的身体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疼痛。
就像变成了人类的小美人鱼行走在冰刀上。
好在,她得到了一份永恒的爱。
并不会像小人鱼那样化为海上的泡沫,而是拥有一颗不灭的灵魂。
蜻蜓巷口的小女孩一直在幻想与憧憬的事,终于在此得到了圆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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