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万物生长
如果说春雨贵如油, 那今年的“油”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一开始下,就再没停下来,一直连绵到了新学期开学。
猴哥暂时把班主任的职务移交出去, 刘主任在听闻他的事后,当仁不让地慷慨接过。
十班顿时陷入一片怨声载道,不明真相的同学大骂猴哥不仗义,竟然亲手将他们送入虎口。
这天下午,翟曜接到小辣椒学校的电话,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非吵着找妈妈。
老师试图跟她沟通,她也拒绝,让翟曜不然还是抓紧时间来一趟。
翟曜见到小辣椒时,她正扒着校门栏杆, 望眼欲穿。
一看翟曜来了, 立马跑上去拖着他的手就要走。
翟曜蹲下平视小辣椒,打手语问她——怎么回事?
小辣椒像是很慌张, 摇摇头咬着嘴唇——舅舅,我今天晚上能住在医院里吗?
翟曜看着小辣椒的眼睛, 心里也产生了一种不安的直觉。
昨天晚上, 他在医院的长椅上靠了会儿。明明觉得自己没睡着,但却看到翟冰走入了那片鲁冰花的花田, 转眼就消失不见。
血缘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
就在翟曜跟小辣椒的老师刚交待完, 猴哥那边就打来电话, 让翟曜抓紧时间去医院。
翟冰情况不好,正在抢救。
翟曜带着小辣椒赶到医院时, 翟冰刚从抢救室里出来。
整个人还在昏迷,鼻子插着氧气, 一旁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冰冷而规律的机械音。
猴哥坐在她旁边,握住翟冰的手,厚重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
一旁的床头桌,摆着两人的婚纱照。翟冰很珍视,每天都要拿起来擦好几遍。
见到小辣椒,猴哥摘掉眼镜胡乱抹了把脸,冲她笑笑。
接着把翟曜拉到一旁责备:“你怎么把小辣椒带来了?”
“让她见见吧。”翟曜的视线仍盯着病床,沉默了会儿,“翟冰还能醒么?”
这话无疑又戳到了猴哥的痛楚,他咬牙摇了摇头,哑声道:“不知道。”
翟曜没再说话,兀自走到病床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屋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窗台,噼里啪啦响个没完。
室内的光线很昏暗,在翟冰的病床上做出明暗交错的分割。
翟曜看着沉睡的翟冰,忽然觉得她怎么一下就变小了这么多,身体盖在被子下面,只隆起薄薄一层。
天色又暗了点,病房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翟曜这才稍稍有了反应。
门外站着的沈珩身上已经被雨淋透,他先前打翟曜的电话一直联系不上,起身就往教室外走。
讲台上正扯着嗓门强调纪律的刘主任翻眼瞥了他一下,想说些什么但终归还是憋回去了,只清了清嗓子道:“出去顺带把门关上,别让雨扫进来。”
沈珩的脚步停住,顿了下,低声说了句“谢谢”。
刘主任没接腔,继续扭头拍桌子瞪眼睛。
沈珩出了学校,外面正因天气原因堵车。
他干脆直接冒雨往医院赶,等看到有卖伞的,意义也已经不大了。
猴哥拿了条干毛巾给他,沈珩接过拿在手里并没擦,冷沉的眉眼注视着病床边的翟曜。
翟曜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喉间滚动了下。
沈珩先开口:“做卷子,写完了才来的。”
翟曜抿唇,片刻后重新垂下眼。
此时天光彻底暗了,猴哥打开日光灯。
突然亮起的光线让翟曜微微眯了下眼,忽然眸色一颤。
只见翟冰的眼皮轻轻动了下,慢慢睁开了。
看到翟曜后,她艰难地扯了下唇角,弯起个很浅的笑。
“做了个好长的梦啊…”
猴哥见状也赶忙跑到病床前,关切地问:“冰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翟冰摇摇头,视线在猴哥的脸上停留一会儿,又看向扒着床沿的小辣椒。
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辣椒眼含着泪,却努力没让它流出来,对翟冰一字一句地比划——妈妈,你要变成星星了吗?
翟冰缓慢地眨了下眼,唇边的笑容更加温柔——妈妈梦到穿着那套婚纱,飞过花田,山川,河流,和小鸟一起在云朵里穿行,飞向银河,太美了!
小辣椒看着翟冰用手语描述,也冲她扬起个笑脸,泪珠挂在睫毛上——我想妈妈一直快乐,再也不疼了。
翟冰——我的宝贝最乖。
她再次看向猴哥:“你先带小辣椒去食堂吃饭吧。”
小辣椒读懂唇语,立刻抱紧翟冰,冲猴哥摇头比划——我不要,我一点也不饿!
翟冰——可是妈妈也饿了呀。
小辣椒犹豫了下,这才懂事地点点头,又像不放心似的跟翟冰打手语——妈妈,你要等我回来!
翟冰点点头。
小辣椒和猴哥走后,沈珩知道翟冰是故意支开他们,有话要单独跟翟曜说,也找了个借口离开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
转眼间,屋里只剩下翟冰和翟曜。
翟曜怕日光灯太刺眼,翟冰不舒服,将其关掉,打开床头的台灯。
“靓仔。”翟冰轻轻拍拍床沿,“坐下来。”
翟曜听话地在翟冰身边坐下,又替她把被角掖好。
“姐,什么事你说。”
翟冰凝视着他的眼睛静了会儿,轻缓地开口:“我跟天哥商量过了,等我走以后,他会继续照顾小辣椒。天哥答应我一定会像对亲女儿那样对她,把她养大成人。”
“可猴哥家…”翟曜忽然想起猴哥在蜻蜓巷时接的那通电话,又不想在此时跟翟冰说,吞咽了下道,“你别操心了,好好休息,小辣椒我会照顾好。”
“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翟冰顿了顿,说,“靓仔,加油考上大学,去北京吧。”
翟曜怔恍了下,垂在腿上的手指往内抠,被翟冰轻轻握住。
她看着他,认真地又说了遍:“去北京吧。”
……
这之后,两人还聊了些别的。
翟冰告诉翟曜,她走以后,也想回溯县跟爸妈在一起。
那里风景好,还有一片四季常开的鲁冰花田。
奶茶店没机会开了,希望以后能找到合适的人,再把它开起来。
溜冰场要是以后彻底没了生意,可以把它改成火锅店或者书吧……具体没想好,就交给翟曜和猴哥决定吧!
蜻蜓巷的房子要是不到非拆不可的地步,就一直留着。
如果要拆,也不要太执拗,只要价格合适就行。
翟冰碎碎念着,翟曜就安静地听。
明明全是些关于“后事”的交待,两人的状态却都异常平静。
翟冰这辈子,能为之操心的事似乎永远都只是心爱的裙子没买到怎么办,下一次的头发到底染什么色比较好,指甲上到底要不要贴碎钻……
以至于突然聊起这些现实话题,她整个人都像是一下子就成熟了起来。
到后来聊着聊着,翟冰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翟曜给她盖好被子,安静地陪在旁边。
当夜,小辣椒留在了病房,就睡在翟冰边上的陪护床上。
考虑到翟冰的特殊情况,医院同意让猴哥和翟曜都留下来守着。
猴哥一整晚都在翟冰耳边轻声说着话,翟曜站在窗边,手机的光映着他的脸,一张张翻着过年时在溯县拍的照片。
他的眼眶火辣辣的,很干涩,可就是不想眨。
手机忽然震了下。
【111:歇会儿眼睛。】
翟曜拧眉。
【要不起:你怎么知道?】
【111:手机亮的时间太久了。】
翟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隔着夜色朝窗外看去。
只见白色的街灯下,一道身影挺拔地立在那里。
应该是期间回了趟家,他的手里多出一把雨伞,身上的衣服也换了。
在衬衣外加了条薄毛衫,摆明了是要在外面呆一夜。
翟曜隔着窗玻璃,无声地看他。
他知道沈珩也在看自己。
一如曾经的很多次,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擅自等在外面。
每回都下雨,每回都等了很久。
【要不起:傻逼,找个暖和地方先呆着。】
他见沈珩低头扫了眼手机,又朝自己这边看来。
【要不起:?】
【111:不冷。】
【111:别看手机了。】
【111:闭会儿眼,或者往远处看。】
【111:看我。】
……
然后,天快亮的时候,翟冰再次转醒。
这回的精神好像恢复了一些,脸上也出现了久违的血色。
猴哥和翟曜连忙上前询问她的情况。
翟冰比了个“嘘”的手势,怜爱地朝旁边熟睡的小辣椒看了一眼,转头盯向窗外,小声地说:“你们看,那棵树终于开花了。”
翟曜听完,心就蓦地一沉。
挨窗长得那棵树,去年冬天就彻底枯死了,在所有树木都开始吐露新芽的初春,也还是一副灰扑扑、孤零零的样子,跟整个春季唱反调。
“好漂亮对吧。”翟冰浑浊的眼里又有了光亮,“这到底是棵什么树啊,还没见过这种花。”
猴哥的鼻子发酸,却还是憋住眼泪低声笑着附和:“漂亮!开得真好。”
“有点像鲁冰花,但鲁冰花也不长树上啊。”
“是什么颜色?”翟曜轻声问。
“蓝色、紫色……颜色也像鲁冰花。”
“形状呢?”
“一簇簇的,树枝上全是。”
翟曜“嗯”了声:“好看。”
“靓仔。”翟冰望着窗外那棵并不存在的鲁冰花树,片刻后收回视线落在翟曜的身上,冲他轻轻扬起唇角,“要加油呀。”
……
惊蛰,翟冰在一片繁花似锦中离开了。
彼时,曾挨着她病房长得那棵死树,居然又开始发芽。
雨过之后,万物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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