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由她支配

岚县红薯的收获季是霜降前后, 诗怡这时候开车来调研，只能看到刚翻好的沙土地，以及种下去没多久的红薯苗。

李丽觉得她们来得不是时候, 诗怡却觉得刚刚好。

建厂、买设备、招工人都需要时间, 要是赶上收获季, 红薯收来都不知道放哪里。她这会需要的不是现成的红薯, 而是预定今年的产量。

忽然出现在沙窝村的两辆轿车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尽管大多数人都不认识皇冠的标识，但不妨碍他们都想来围观这辆气派的豪车。

诗怡没急着下车, 陪她来的县委干事已经去找了村干部。没过多久，看热闹的人群就被疏散, 村民们各归各位, 只是眼神常往这边看。

村干部还有些懵圈, 外宾女儿来他们村看红薯？这有什么好看的呀, 美国人没吃过红薯吗？

嗯……其实美洲是红薯的原产地啦，不过诗怡想卖到海外的是红薯粉条。

美国的本土红薯是鲜食甜薯, 淀粉含量很低, 白人也没有吃粉条的饮食习惯。

但是，只要打出东方健康食品的概念, 诗怡有信心在这个大类下撕出一个突破口，等华国的经济也发展起来了，还能出口转内销。

农村土路不好走, 刘桂芬心疼诗怡的小皮鞋, 怕踩在沙子里弄脏了, 她本来想一直抱着她走，诗怡却要求自己下地走路。

她边走边问村干部：“你们村种红薯，会不会用化肥, 打农药啊？”

村干部小心观察着县委干事的表情，这在外宾tຊ面前怎么说，是该说实话还是包装一下？

他拿捏不准，只能含糊道：“国家在推广化肥，我们村当然很配合……”

“所以到底有没有用啊？”诗怡停下来问他，“你看赵干事有什么用，他还能比你更清楚村里的情况吗？”

赵干事咳了一声，随后说：“这位小同志对你们村的红薯种植情况比较好奇，她只是来参观，又不是来检查的。有没有用化肥，你实话实说就是了。”

得到了明确的指示，村干部就说实话：“化肥太贵了，种红薯哪用得着它啊，我们都是撒点草木灰，再倒点粪肥。”

至于农药，只要没遇上大规模爆发的病虫害，那也是基本不用的。这玩意金贵，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

村干部说完又补充：“当然，如果县里能多批点指标，我们村也很愿意用化肥……”

“不要用。”

诗怡打断他的话：“你们这片红薯地千万不要用化肥，也不要打农药，就保持这种纯天然种植的状态。种出来多少，我就收多少。”

啊？赵干事和村干部齐刷刷看向她。

他们没听错吧，她说自己要包圆这片地的红薯？

村干部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诗怡的财力，毕竟对方的排场这么大，但诗怡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他很难把小孩子的话当真。

“我要建红薯加工厂。”诗怡接着说，“这里的红薯适合做粉条，我们把粉条卖到美国去，可以赚美元。”

别说村干部了，赵干事听了也有点懵。

怎么忽然就要建红薯厂了，书记没交代过啊……而且，诗怡来投资吗？她今年才三岁啊！

等等，他好像懂了，别是诗怡上午听到顾朗说要搞加工厂，她觉得这事好玩，所以才学着这么说吧？

赵干事和她解释：“小同志，建厂不是随便说说的，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

诗怡认真回答：“我没和你开玩笑，我有钱。”

赵干事还是不信，她说的有钱，大概就是有点零花钱。

他蹲下来耐心说：“可是建厂需要很多钱啊，你的钱还是留着买衣服，买玩具，我等会带你去百货商店好不好？”

诗怡叹气，怎么就和他说不通了呢。

“我真的有钱。”诗怡伸出一根手指头，“爸爸答应给我一百万美元。”

“好好好，你有一百万。”

赵干事压根没把这个数字当真，他继续哄孩子：“天气这么热，你想不想吃冰棍？你看你都出汗了，我带你回招待所吹空调吧。”

诗怡：……

算了，这人沟通不了。

诗怡放弃说服他，她绕开蹲着的赵干事，继续沿着田边走，保镖和公安赶紧跟上。

李丽欲言又止，她提醒赵干事：“诗怡从来不吹牛的。”

被昨晚的生日宴刷新了世界观之后，李丽对诗怡的话已经无条件相信。

她说有一百万美元，那绝对是真的有，她甚至都产生了“这点钱竟然也会被质疑”的心情。

但是赵干事还是不信，反而劝她冷静点。

“就算你是给小孩当秘书，也不能被小孩带着跑。”他语重心长地说，“顾诗怡年纪小，分不清现实和幻想的区别很正常，难道你也分不清吗？”

李丽有些不服气，但赵干事已经转身追着诗怡走，她也没空和他争辩，匆匆跟了上去。

诗怡一边走，一边通过和村干部的交流，确认了沙窝村的红薯种植面积，还有这几年的平均亩产量。

村干部虽然也不相信什么建厂的事，但诗怡都问了，他碰碰嘴皮子回答又不费劲，她想听就告诉她呗。

唉，要是她父亲真的愿意来建厂就好了，出口创汇多光荣啊。

临走时，诗怡还叮嘱村干部：“记住我说的话，千万别用化肥，也别打农药，等过段时间建厂的手续办好了，我让人来找你们签订购合同。”

村干部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嘀咕，现在的小孩吹牛皮还会吹全套，她竟然还知道签合同，说得就和真的一样。

赵干事问：“小同志，咱们接下来去哪玩啊？”

“不去玩。”诗怡看了他一眼，“我要带上收养文件去银行开个外币账户，让我爸爸把钱打进来。”

她算是看明白了，照现在这个情况，如果她不能证明自己可以支配一百万，那不管她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当真的。

既然这样，那她就动点真格的，让他们见识一下。

听到诗怡说去银行，赵干事瞬间就坐直了。

这事有点超出他的认知，只要想到这一百万美元有可能是真的……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有些眩晕。

一百万美元，让一个三岁的孩子随意支配，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诗怡才不管自己给赵干事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冲击，她在车上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员。

“桂芬，你陪我回招待所整理文件。丽丽，等会你让司机送你去找大卫，让他打电话通知香江那边准备给我转账。”

考虑到时差因素，还是从香江转账比较方便。

她知道，顾朗在香江也有产业和外币账户，转一百万美元出来给她不是什么问题。

诗怡补充：“如果我爸爸不忙，就请他过来一趟陪我开户，如果他有别的事情，你记得找他签一份授权委托书。”

“还有你，赵干事。”

诗怡看向他：“麻烦你去趟银行，帮我排个队，谢谢你。”

接下来的一小时，赵干事的脑袋都是晕乎乎的。

他稀里糊涂地去到银行，刷着红漆的长条座椅上早就坐满了人。营业厅里挤满了来办业务的老百姓，因为隔壁就是粮站，还有人随身带着鸡鸭和农产品。

赵干事排在弯弯曲曲的队伍末尾，他一度怀疑自己的脑子进水了，才会听诗怡的话来这里排队。

但是吧……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这可是一百万美元的外汇啊！

一百万是什么概念呢，岚县去年的地方财政收入，总共也就一百万出头，县里规模最大的机械厂，全年产值是一百二十万。

这些还都是人民币，而诗怡说的一百万是美元！

赵干事一会怀疑是小孩子乱说话，一会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脏狂跳。

忽然间，他看到银行办公室的门被打开，营业厅外面也多了几辆黑色的轿车。

穿着制服的中年人急匆匆往外走，排队的人不认识他，窗口的业务员非常惊讶，行长这是要去哪啊？

没去哪，行长就是接到了县里的电话，然后火急火燎地走到外面，把被簇拥着的顾朗和诗怡接进来，直接带进办公室办理业务。

得嘞，赵干事白排队了。

但诗怡也不是故意折腾他，她也没想到开个外币账户，就值得支行的行长亲自接待，她是真的以为要排队呢。

对此行长想说，顾朗亲自带着女儿来开户，那能是一般情况吗？

这位可是县里招商引资的大客户，行走的财神爷，只要他能带来外汇，不管他有什么需求，县里都会尽可能配合解决的。

顾朗和诗怡的收养关系已经在县里公证过，相关的文件也很齐全，开户流程非常顺利。

按照规定，诗怡的账户不能是空户，当场就要存入外币。

顾朗打开钱包，诗怡都没仔细看，随手从里面抓了一把美钞，就放到了办公桌上。

这年头国家对外币的管控非常严格，这笔钱在法律上属于顾朗携带的外汇，还不能直接存进她的账户，只能先存进顾朗的账户，再划到她的名下。

“好麻烦啊。”诗怡忍不住吐槽，“那我爸爸转钱过来不会要很久吧，别等我们都去美国了，转账还在路上。”

行长解释：“不需要那么久，这两个都是我们银行的账户，很快就能转到您这边，完成开户手续的。”

银行要求是最低存入五十美元可以开外币账户，诗怡刚才拿的都是面额100的钞票，出手就是八百美元。

换成人民币，相当于她随手一抓，就是他近两年的账面工资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转账，是另外一笔从香江汇来的钱。”

诗怡先是纠正，随后问他：“对了，我的账户开好没有啊？”

“账户是开好了。”行长说，“但从香江来的转账确实没那么快，光是邮寄账单，最快都要好几天呢。”

诗怡先是震惊，然后无奈。

她忘了，现在是还没普及计算机的1983年……人工手续再怎么加急，也无法战胜物理距离。

顾朗看她这蔫巴样，笑着揉乱她的头发。

“不用等这么久。”他说，“让香江那边的银行发加密电汇就好了，只要京城的中银总部收到带有完整核验密押的汇款报文，就不用等纸质账单。”

真的吗？这个疑问不是来自诗怡，而是来自支行的行长。

如此高级的东西，他怎么从未听说过……噢，这是直接对接总行的业务，很可能还是极少数人才知道的专用通道。

通过微波专线传输，中银总部很快就收tຊ到了汇款报文，并层层同步下达到岚县。

从大卫打完电话，到外管局加急审批通过，资金进入诗怡新开的账户，也就是她和顾朗玩了几盘象棋的时间。

业务员办理手续的时候，被账户上的数字吓了一跳，她特意摘下眼镜又戴上，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小数点，也没有数错数字。

行长得到这个消息时，脑袋也有些恍惚，他甚至怀疑是顾朗把食品厂的投资款误打到诗怡账户上了。

但这从逻辑上说不通——从香江汇款到内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中间有那么多审批流程，大卫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和顾朗确认时，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

“没打错。”顾朗拿起棋子将军，“这就是给我女儿花的。她都这么大了，总得有点自己的零花钱。”

行长：……

是他不懂一百万美元，还是顾朗不懂“零花钱”的定义？

诗怡又输了一局，她叹气道：“欺负小孩有什么意思，爸爸就不能让我赢一次吗？”

顾朗：“宝贝，我给你放的水已经能灌满太平洋了。”

什么嘛，她才没这么菜呢。

诗怡本来是打算和顾朗再玩一局，但行长还有话要说。

行长提醒她，虽然这笔钱已经汇过来了，但目前还处于待结汇状态。

原因也很简单，国家这个时候特别缺外汇，只要是单笔金额折合人民币3000元以上的，原则上必须将90%的外汇结给中行。

顾朗直接给诗怡汇款一百万美元，超出限额太多了。

即使这属于养父赠与，支行帮她提交申请报告，最多也只能留存30%，这笔美金的大头还是要结汇成人民币。

“没关系，不用打报告。”诗怡边摆棋子边说，“九十就九十，无所谓的，我又不缺美元，现在缺的还真就是人民币。”

她知道用美元在黑市换人民币的汇率更高，但九十万拿出去交易也太显眼了，她也没这个时间精力。

而且，华国现在正缺外汇，她接受官方挂牌价结汇，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了。

行长下意识看向顾朗，顾朗头都没抬。

“别问我，这笔钱都到我女儿账户上了，就由她说了算。”

这不仅是说给行长听，也是说给陪同在侧的赵干事听。等他回去和县委书记汇报后，该知道这层意思的人，就都知道了。

办理完业务后，行长双手递上诗怡的两张存单。

一张是十万美元，另一张是按照今日官方汇率兑换的人民币，一百七十七万八千一百三十元。

行长额头都有点冒汗了，他特别担心诗怡这时候说要取钱——支行的现金储备也就几万块，绝对取不出这么多钱给她。即使到了泉城，这笔钱都得分批提现。

还好，诗怡只是接过汇款单，并顺手拿给李丽。

“先帮我收着。”

啊，这么大一笔钱让她来保管吗？

李丽的手都有点抖，即使她知道存单不是取钱的唯一凭证，但她还是有些胆战心惊。她想放进自己的挎包里，但又不太敢动手去折。

这份沉甸甸的，价值近两百万的信任砸下来，李丽心中都快要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了。

谁说她只是给小孩跑腿的，其他人保管过两百万的存单吗？他们见过两百万吗？知道两百万是几位数吗？

别人不好说，眼见为实的赵干事现在知道了。

诗怡问他：“你现在还觉得我说要建红薯厂，是在和你开玩笑吗？”

赵干事僵硬地摇头，他刚才可是见证了顾朗给诗怡汇款的全过程。

顾朗还强调了，这是诗怡的钱，随便她花，随便她支配。

他的脑子里回响起李丽那句劝告——“诗怡从来不吹牛的”。

他竟然还觉得人家把小孩子的幻想当真了……天哪！也没人告诉过他，顾朗能对女儿宠到这种程度啊！

在其他小孩花一块钱买零食还需要找家长撒娇时，诗怡的个人可支配存款已经破百万了。

回过神来的赵干事，瞬间变得很激动。

“顾小姐，我代表县里欢迎您的投资！”他的语调都高亢了几分，“您要收购多少红薯，我立刻帮您去谈。如果沙窝村的红薯不够，咱们县里种红薯的村子还有很多！”

“我挨个村子去走访，保证帮您选到最优质的红薯，而且会严格按照您的要求，不用化肥，不打农药，种您说的那种纯天然红薯！”

诗怡抬头看他一眼，唇角勾起似有若无地笑。

她慢悠悠地说：“谢谢你的好意，但你不用着急，我还得找书记谈谈。如果要办合营厂，我会再和他商量县里由谁跟进负责这件事。”

赵干事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尴尬，李丽品了一会，才听出刚才话里的交锋。

好家伙，原来赵干事想直接把这个项目给揽下来啊……诗怡要是真的点头让他去做，回头他和书记汇报时，还不知道怎么给自己揽功呢！

像这种百万美元级别的项目，只要能参与进去，将来就是升职考评的重要履历。

李丽心想，赵干事这个脑子转得是真快，幸好诗怡比他更聪明。

一百万美元的事很快就在县领导圈子里传遍了，书记听完赵干事的汇报后，特意让秘书时刻留心电话，千万不要错过从招待所打来的。

如果顾诗怡想找他面谈，不需要预约，也不需要等待，随时都可以过来。

但书记今天注定要失望了——从银行出来后，诗怡就觉得有点累，不想再出门谈事情了。

顾朗是高精力人士，而她是低精力咸鱼，所以今天就先这样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书记好想挠头，一百万美元近在眼前，怎么能这样吊人胃口，这急得他抓心挠肝的。

他这么焦虑，不仅是因为投资金额特别高，还因为投资人年龄特别小。

对整个岚县来说，顾朗那边的投资规模也不小了，但县里和顾朗的合作是走专业路线，书记对此有计划，也有预期。

而对于顾诗怡，书记真的想象不到一个小孩子当投资人的画面。

虽然诗怡不是普通小孩，她早就表现出了超出绝大多数同龄人的机灵劲，但投资建厂不是小事，她能搞明白什么是成本和利润吗？她甚至还不识字呢！

他很想拒绝，真的特别想，但话又说回来，那可是一百万美元……

尽管他对这笔生意并不看好，但要是真的谈不成，又实在让他感到肉痛。

唉，不管怎么样，总要尽力去试试。

书记在办公室愁得快要把头发挠秃，套房里的诗怡打开电视，悠哉地吃冰棍。

隔间里，刘桂芬给诗怡切了点新鲜水果，李丽正在研究用来装水果的瓷盘。

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光滑的瓷盘，上面的手绘青花特别漂亮，就算用放大镜看，整个盘子上都找不到任何的杂色瑕疵。

“好看吧？”刘桂芬小声和她说，“泉城友谊超市送来的，这一个盘子就要卖10元，而且还是外汇券！这是专门用来出口的瓷器，比国内生产标准高多了。”

“还有我这把水果刀，进口的！”

刘桂芬不知道水果刀的具体价格，但她能感觉到，它握起来很舒服，切起来很利落，这就肯定不是便宜货。

李丽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诗怡的吃穿用度震惊，这会端起十块钱的瓷盘，也没觉得多紧张。

人的阈值果然是需要被拉高的，她可是见过上千万的王冠，保存过两百万存单的人，这点场面还是能应付。

诗怡进入不再外出的休息状态，王秀云就可以下班了。

李丽问她：“表姐，你今天要和家里说辞职去香江培训的事吗？”

王秀云犹豫了会，还是坚定地点头。

“嗯，我今晚回去就和他们说。”

李丽有些替她担心：“要是姨夫他们不同意怎么办？”

王秀云能想象到被反对的场景，但这动摇不了她的决心。

她咬牙道：“我都这么大了，没必要事事都听他们的。再说了，我要是能搬出去，我哥和嫂子肯定很高兴。”

人的一生中，能有几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呢？

别看诗怡年纪小，但王秀云有种莫名的直觉，她肯定会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贵人。

作者有话说

*加密电汇和快速转账的相关内容是我编的，我们这是架空世界，大家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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