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权和行

张燕妮的要求非常合理, 斯嘉丽还觉得她脾气太软。

如果是她的话，以后谁想借这张桌子，必须要付费使用才行。另外, 这个粗鲁无礼的女人还应该赔偿她们精神损失费。

然而, 这种合理要求却让赵婶炸毛了——让她给张燕妮道歉？她可是大人, 哪有向小孩子低头的道理！

而且道歉就意味着认错, 她要是说了对不起, 不就等于承认自己之前做错了？大院这么多人都在这看着呢，以后被人抓到把柄怎么办！

赵婶自然是坚决不肯道歉的, 她就这么倔着，急于解决这件事的工会干事就想劝张燕妮家退一步。

但张燕妮的态度更强硬：“如果你不道歉, 以后我家的桌子再也不借给你了。”

见小孩说不通, 工会干事就看向秦芳。

“阿芳, 你平时是怎么教孩子的, 燕妮现在的脾气可太大了。”

见秦芳目光闪烁，干事继续劝说道：“不就借张桌子的事tຊ, 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吗？就为了一张桌子, 难道你们两家以后还不来往了？”

“都是机械厂的职工，你和赵大姐闹翻了, 两家的男人在厂里还怎么见面？要是影响到工作和生产，那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赵大爷在旁边哼了声：“她还怕这个？人家都去上那什么国际学校，带回来的同学也是厉害得很, 看不起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了！”

有人撑腰的赵婶气势更足, 诗怡则是继续在旁边记录。

“在厂区宿舍, 比起解决问题根源，工会更倾向于快速平息纠纷，控制事态影响力, 将生活与工作生产高度绑定……在此过程中，如果传统权威者认为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会通过煽动性语言，重建自己的话语权……”

张燕妮恍然大悟：“所以工会的人不在乎谁对谁错，只想让我们两家握手言和，赵大爷也不关心桌子的事，他是认为我们挑衅了他的权威，他怕自己以后在大院说话不管用了，才一直针对我们？”

工会干事满脸尴尬，赵大爷又体验了一回被气到说不出话的感觉。

诗怡好心劝他：“大爷，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赶紧回屋歇着吧，这里本来就不关你的事。这位大婶想拿你当枪使呢，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想顺着坡上，在大院里当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啊？”

不就是上纲上线，制造对立么，这招她也会。

而且诗怡相信，比起她这个来做客的小孩子，围观吃瓜的居民们一定对赵大爷的事情更敏感。

毕竟她和斯嘉丽等会就要走了，对他们的生活不会有太大影响，但赵大爷可是要一直住在大杂院呢。

平时大家尊敬他是长辈，只要他开口，别人都得听他的意见，但打从心底说，谁愿意什么事都被他管着啊？

诗怡这一通发言，直接把赵大爷钉在了左右为难的位置。

要是就这么回屋去，他往后在大院就是颜面扫地，威严大打折扣；但要是继续待在这……谁知道她那张嘴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他强撑着一口气骂她没家教，不知道尊重长辈，如果是大院里的小孩，他这会还要拿起扫帚，加上一句“替你爸妈教训你”。

但是嘛，诗怡身后站着严春生，赵大爷都不敢和他对视，在这倚老卖老骂小孩几句已经是极限了。

赵大爷最后的反击，对诗怡也是无效的。

他的歇斯底里只换来诗怡在本子上记录的一句：“这种靠年龄和资历建立起的传统权威，依靠的是社会惯性塑造的群众认知，一旦这种认知被打破，权威就会失效。”

她抬头又看了赵大爷一眼：“以赵姓老人举例，传统权威者对失权风险有着清晰预判，会尝试通过传统文化和身份压制来建立群众认同感，进一步巩固年龄等同于话语权的认知……”

诗怡一边记录，还一边问张燕妮：“你知道为什么他强调年龄，强调长辈，就是在建立群众认同感吗？”

“斯嘉丽，你也想想。”

两人都在思考，张燕妮在大杂院的生活经验更足，她很快想到：“因为别的大人也可以用这招管教小孩子。”

“真聪明。”诗怡摸摸她的小脑袋，“再给你补充一点，因为这些大人也会变老，而且比小孩子老得更快。如果沿袭谁年纪最大，谁就说了算的传统，等他们成为老人，话语权就自动交到了他们手中。”

“这种传承是最自然，也是门槛最低的。”诗怡说，“如果要评选谁最有能力，谁处事最公平，那就注定会有人无法得到权力。”

变老就不一样了，只要你能活到那时候就行。

斯嘉丽若有所思，她想到了华国和美国在这方面的相似和区别，她们三个在原地展开了讨论。

“这可以作为报告的扩展内容。”诗怡说，“但不宜太多，因为它完全可以成为新的课题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谁还记得起因就是想要借一张桌子呢？

赵大爷被弄得下不来台，诗怡等人的讨论也让围观的大人们脸色微变。

工会干事是最烦躁的，张燕妮那句“不在乎谁对谁错”对她的杀伤力极大，一旦她被扣上这个帽子，那以后她还怎么完成工作，谁还肯听她的！

虽然没有和诗怡正面交锋，不过赵大爷都被说成了这样，干事就知道自己绝对说不过她，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她试图继续向秦芳施压，但秦芳就算再傻，这会也该回过味来了。

真正掌控局势的人还在那若无其事地讨论，工会的人不敢和她争论，就想把注意打在自己头上，觉得只要她退让了，事情就搞定了。

秦芳才不做这种傻事——诗怡都说过她会兜底，不会让自家吃亏，她反而先妥协退让，那不是拖人家后腿么！

如果是她自己丢人也就罢了，就怕连累了女儿在同学那边的面子……

因此，她用手紧紧攥着衣角说：“燕妮说了，这事要让赵大姐给我们家道歉，还要给她的同学道歉。”

“她先道歉，这事就能过去，否则就过不去，谁对谁错还是要分个明白。”

赵婶要是愿意道歉，刚才就顺着台阶下了，这会赵大爷都被诗怡打击得不轻，围观群众还越来越多，她怎么可能道歉？那也太没面子了！

场面就这么僵持住了，诗怡提醒张燕妮：“居委会和街道办事处的人还没说话呢。”

对哦，他们是跟着工会干事一起来的，但之前就像是透明人一样。

张燕妮歪头叫了他们，还说如果工会那边调解不了，就请他们也帮忙劝劝赵婶。

工会干事的脸都快黑成锅底了，居委会派来的男人尴尬得不行。

“这……”他含糊地说，“既然是争执，那就是双方都有问题，你们互相道个歉不就完了。”

诗怡看向街道办的女生：“你也这么认为吗？”

女生先做了自我介绍：“我叫方若岚，是街道办事处的干事。”

“我想问问，你们刚才在记什么，又是在讨论什么呢？”

诗怡向她展示了她们的笔记本，里面是中英混杂的内容，就是她刚才边说边记的话，还有一些细碎的灵感。

她说：“我们是北辰的学生，正在完成社区服务观察报告。从我们的视角里，工厂的工会，居委会，以及街道办事处都是社区服务的提供者。”

至于赵大爷……他是诗怡笔记里的传统权威人物，某些时候是桥梁，某些时候又是阻碍，具体形象则取决于社区想要推行的某种服务，对他的权威会造成何种影响。

方若岚认真看完了她的笔记，又问她们：“那你们觉得，我作为街道办事处的职员，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张燕妮回答：“你要判断对错，公平公正。赵婶直接闯进我家，又拍我家的门，还大声嚷嚷影响我们写作业，这是不对的。”

张燕妮对这一点非常坚持，方若岚随后点头，认可了她的说法。

她还拿出法律依据：“无论是强闯民宅，还是故意发出噪音影响他人日常生活，都违反了社会治安管理条例。如果张家报警，派出所也是会受理的。”

真要是报警，那性质就完全变了，可不是赵婶道个歉就能解决。

赵婶不服：“哪有这么严重，不就是串个门吗？大白天的她不敢让别人进她家，谁知道她是不是在里面做亏心事！”

“这句话就涉嫌造谣污蔑了。”方若岚冷静地说，“赵大姐，请你理智一点，不要挑衅法律。”

工会干事是最怕事情闹大的，她赔笑道：“方同志，工人家属之间闹点口角，何必上升到这个层面呢？你把话讲得这么严重，她们以后还怎么来往？”

方若岚反问：“你这话代表的是你自己，还是工会，或者是机械厂？”

“如果代表你自己，我有义务给你做点普法教育。如果代表的是机械厂，那我就只能把今天的情况向上级反映，请领导去问问你们的厂长，厂里的规矩是否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工会干事的脸都僵了，这话让她怎么接呢！

她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机械厂的工人肯定是遵法守法的，不过这里是厂区宿舍，平时都是厂里管着的，也不好为了一点小事就麻烦你们街道办……”

诗怡边写边记：“管理归属权的争夺开始了。”

工会干事的脸由白转青，这小孩说话咋就那么不好听，还那么大声！

既然工会这边的用意已经被诗怡点破，方若岚索性也不和她兜圈子废话。

她明确告诉对方：“街道办是政府的派出机构，辖区内的普法宣传和民事纠纷调解本来就归我们管，没什么麻不麻烦的说法。机械厂是生产单位，你们顾好生产就够了。”

工会干事哑口无言，她不甘心地留下一句会向上级汇报，但方若岚面色平静，脸上就写着随便她怎么去tຊ告状。

政企分开、厂社分开是市场经济的大势所趋，国营厂在自己的地盘里说了算的日子，很快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赵大爷败退，工会干事沉默，赵婶还想使出撒泼打滚的绝招，但她实在怕了诗怡那张嘴和那只笔。

鬼知道会被她记成什么样子……她可不想被人家当成猴来看！

赵婶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了歉，在她说出对不起那三个字的时候，秦芳的身体都跟着抖了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总是习惯性微驼的脊背，此刻不禁站得笔直。

这事算是相对圆满地收场了，有街道办的方若岚在，至少没有用到诗怡打算出的兜底牌。

她想了想，对方若岚说：“我们会给你的单位写表扬信的。”

这对体制内职员来说，实在是很难拒绝的诱惑。

方若岚嘴上说着“不用那么客气”，但她还是微红着脸，把自己的全名写在了诗怡的笔记本上。

今天收集到的素材已经够她们完成作业了，复盘讨论时，诗怡还问张燕妮

“你知道为什么居委会的人打算跟着工会和稀泥，而街道办事处的人就愿意站出来帮你家说话吗？”

张燕妮：“因为那个叔叔做事不认真，但方姐姐很负责。”

“这是浅层的原因。”

诗怡说：“其实方干事今天已经说了，街道办是政府的派出机构，具备行政主体资格，但居委会没有行政职权，这是群众自治组织。”

居委会的人都是居民推选出来的，而这一片的居民都是机械厂的工人及家属。

他们都习惯了听厂里的，选出来的居委会代表又怎么会和厂里掰腕子呢？

街道办就不同了，虽然他们是名义上的行政主体，但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行政权都被国营工厂代揽包办，街道办的实际影响力非常有限。

今天方若岚站在她们这边，既是选择了法律的立场，也是要撕开争夺行政权的口子。她讲法律，针对的不是赵婶，也不是工会干事，而是大杂院所属的机械厂。

张燕妮大开眼界：“诗怡，你好厉害！基层治理——是这么说的吧？原来管好一个院子里的事，都有这么多门道。”

斯嘉丽的眼睛也变得亮闪闪的，即使她可能永远不会承认，但诗怡还是看到了她眼里的崇拜。

“真有意思。”她慢慢地用中文说。

“行了，我们开始写报告吧。”

上完这场生动的基层政治观察课，诗怡就给她们分派任务。

当然，报告写得怎么样，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北辰是全世界最好的学校，诗怡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张燕妮在心中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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