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一张桌子引
吃了闭门羹的赵婶, 正在不停地用力敲门。
见秦芳来了,她还义愤填膺:“你家燕妮这是什么同学,还冲着长辈甩脸子, 真没素质!”
赵婶是大杂院里最碎嘴子的人, 但凡被她抓到任何一点小事, 都能嚷嚷个没完。
秦芳赔笑道:“那是外国人, 不懂咱这的礼貌, 你这么大的人怎么还和孩子计较……”
赵婶不依不饶:“哎哟,你是没见到她刚才那个眼神和语气噢, 凶的不得了!”
门又被推开,这次出来的就是诗怡了。
她皱着眉头:“我说大婶, 你到底要在门口闹多久?先是强闯民宅, 又制造这么大的噪音, 完全可以视为扰乱社会治安了。”
被一个小孩这么训斥, 赵婶感觉很没面子,这会阴阳怪气地嚷起来。
“哦哟哟, 秦芳, 你家燕妮去读了那什么国际学校,带回来的同学都看不起我们这些穷邻居了!”
“大伙来瞧一瞧, 看一看,我就进去找她家借张桌子,本来是说好的tຊ事, 但老张家现在出了个金凤凰, 架子也是摆起来了, 厉害得很呢!”
赵婶向来习惯用大嗓门说些怪话,大杂院的姑娘媳妇和大老爷们,几乎都被她弄得下不来台臊得慌过。这招在院子里, 可以说是无往不利。
她期盼着这个女孩的脸上也能浮现出难堪——只要对方出现了这样的情绪,那就会立刻落于下风,接下来的形势发展就都在她的掌控之内。
但她想多了,诗怡从来不吃压力。
诗怡冷笑:“刚才我的美国同学给你翻个白眼,你一句话都不敢说,我好声好气地和你讲道理,你倒开始大呼小叫的。”
“怎么,觉得我好欺负吗?那你这眼睛该去医院看看了。”
赵婶恼羞成怒,还在重复刚才的说辞,叫来大杂院的邻居长辈过来给她评评理。
“要评理是吧。”
诗怡直接高声问:“你们这管事的是谁?把居委会和街道办的人都叫来!她不是要评理么,今天就好好评个明白。”
她回头对着张燕妮笑了笑:“正好,都不用我们上门去找人了,这就有现成的切入案例。”
调解大杂院内的人员矛盾,可不就是基层机构的重要工作么。
秦芳的丈夫还没下班,她眼看着事情闹大,一时有些六神无主。
“你不用担心。”诗怡出声安抚她,“今天这事有我兜着,我管了就会负责到底。”
秦芳被诗怡的气场震住,她结结巴巴地说:“这是厂区宿舍……你找居委会,说话不如厂里的工会好使。”
噢,这大杂院的情况还和外面的不一样。
没关系,这也算是社区服务的类别,诗怡补充一条:“那就把厂里的工会也找来。”
诗怡是无所谓事情闹得有多大,事不关己的邻居们也等着看热闹,唯独赵婶面色不好看。
她不想让诗怡去找人,但林雪的敏捷程度岂是她能拦住的。别说拦下她了,赵婶甚至都碰不到她的衣角,连一丝碰瓷的可能性都没有。
她又去找院里的赵大爷,这是她七拐八弯的亲戚,也是院里年里最大,平时说话最管用的老人。
赵婶故意拱火:“就借张桌子的事,燕妮的同学就要这么大动干戈,阿芳还在旁边干看着!”
“这几个外来的小孩不懂事,难道她也不懂事?咱院里的大小事平时都归您管,阿芳现在是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在等待林雪叫人的途中,诗怡还从张燕妮家里找出来几张小板凳,她们三人就在这坐着看。
赵婶拱火时,诗怡就在指指点点:“咱们今天这个课题有意思了,不仅是工厂和居委会谁说了算的话语权争夺,等会还有行政和人情的碰撞,制度和资历的对决。”
要她说,今天到张燕妮家里,还真是来值了。
华国目前正好处于社会转型期,诗怡也想看看,在1986年发生基层矛盾纠纷时,是法律管用,还是人情世故管用。
张燕妮听得有些糊涂,她说:“平时我们这里吵架,都是赵爷爷拍板劝和,再说个解决方案,大家都听他的。”
“但他有什么资格来做这些决定呢?”诗怡循循善诱,“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能让你们听他的,他的权力从哪里来?”
诗怡说这话时完全不避人,赵大爷的耳朵恰好也没聋。
张燕妮没想过这个问题,赵大爷更没想过——他活了这么多年,岁数比厂子还大,吃过的盐比他们吃过的饭还多,指点年轻人几句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赵大爷气得嘴唇哆嗦,指着诗怡的手都在打颤。
“你个外来的丫头懂什么规矩,没大没小!”
诗怡半点不恼,还开始边写边念:“以大杂院为例,基层组织的传统权威人物往往靠年龄和资历占据道德优势地位……”
她抬头观察着面色不善的赵大爷,又继续写:“如果权威被挑衅,他们会表现出极强的针对性,先排斥非住户人群,再用年龄压制。”
张燕妮边听边点头,一副学到了的表情。
斯嘉丽要靠阿曼达在旁边翻译,才能跟上这几人的节奏。她这会急得直跳脚,深深遗憾自己之前学中文还不够努力。
她人就在现场,却因为语言不通吃不到一手瓜,可把她的心挠得痒痒的。
她们三个在那研究报告怎么写,赵大爷都快被气死了。
要是诗怡和他对骂,赵大爷都不会这么生气,可她偏偏没那么做。
她只是说了一堆文绉绉的怪词,在那个笔记本上涂涂写写,他就感觉自己的面皮都被揭了下来,还在地上被人踩了好几脚。
往日惯用年龄和辈分压人的赵大爷,这会已经被打击得战斗力全无,都把赵婶看傻眼了。
这女孩的脸皮比她还厚,还能把赵大爷刺激得说不出话,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赵婶硬着头皮虚张声势:“有你们这么和老人说话的么,也不太尊重长辈了!”
“哦。”诗怡平静地回答,“那我们小声一点。”
之后,她和张燕妮交流时果然放低了音量,但谁说这种窃窃私语声就没有杀伤力了?
听得清是什么时,每句话都扎心;听不清是什么时,想象出来的话更让人惶恐不安。
过了一会,厂工会、居委会和街道办事处的人终于来了。
他们到了之后,就开始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诗怡并没有开口,而是让秦芳和张燕妮描述。
当赵婶以她的视角来陈述时,即使诗怡听出了这里面大量的美化修辞,她也没有打断或辩驳,而是先等赵婶把话说完。
这是一手数据资料,她要记得清楚明白些。
期间,赵大爷试图插话,诗怡就不会让他说了。
他又不是当事人,而且这还没到调解环节,下场拉偏架的心思也太明显了吧。
“原来就为了这点小事。”
工会的人感到无语极了:“我说赵大姐,这桌子是人家张工家里的,肯定得先紧着自家孩子用。您家就算买了肉,也是自家人吃,总不见得在院里到处分吧!”
赵婶梗着脖子说:“那桌子是桌子,肉是肉,肉吃完就没有了,桌子不是可以一直用么!借给我家儿子用用,又不会少了哪条腿!”
“再说了,我也不白借桌子,平时阿芳家有什么事需要帮忙,难道我不是经常过去搭把手?”
工会干事又看向秦芳:“赵大姐说得也有些道理。你们都是邻里邻居,男人又都在工厂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过日子不就是互相搭把手么?都别太计较了。”
她准备和稀泥:“这样吧,燕妮家先用,你们用完了再借给赵大姐。赵大姐,你也得改改你那脾气,别再大声嚷嚷了,传出去不好听。”
干事觉得这个方案没问题,能达成皆大欢喜的目标,但诗怡和斯嘉丽都不这么认为。
这是张燕妮家里的桌子,是她爸妈花钱打的,并不是工厂的财产。工会干事怎么能绕过物品的主人,替他们家决定桌子的使用权呢?
张燕妮站了起来:“赵婶,平时我家是很愿意把桌子借给你儿子的。你说的搭把手,也是相互的事,我家也经常帮你家的忙啊。”
“但你今天连门都不敲,直接闯进我家,还对我的同学很不礼貌。而且我都和你说了我要用,你还撒谎说我妈妈昨天答应你了。”
赵婶又想嚷嚷:“谁撒谎了,她就是答应了!”
张燕妮反驳:“我问过我妈妈了,她的原话明明是——如果我家不用就借给你家用。你都看到我们正在用了,为什么要故意忽略我妈妈话里的条件呢?”
张燕妮还是第一次这么和大人说话,她有点紧张,不过诗怡握住了她的手,给了她肯定和鼓励的眼神。
诗怡用嘴型说:“放心,有我在。”
张燕妮心中顿生底气,她对着赵婶说:“等我们用完后,桌子可以借给你,但你得给我们道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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