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谢星煌因记挂着三少奶奶的事儿,这一晚反倒是没有睡好。
第二天在家里吃完饭,就忙不迭跑到谢夫人跟前去,扬起脸,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像只小鸟一样,开始啾啾啾地叫:“娘,娘!”
谢夫人拿了湿的巾帕,替这只小鸟擦了擦嘴,又问外头的人:“丽如来了没有?”
知道后者来了,就笑眯眯地拍了拍女儿稚嫩的小肩膀:“去吧。”
谢星煌还有点担心:“娘,你说三少奶奶会跟我一起出去玩儿吗?”
谢夫人反问她:“你觉得,三少奶奶想出去玩儿吗?”
谢星煌很肯定地应了声:“想!”
谢夫人遂道:“那她就一定会跟你一起出去的呀。”
“可是……”
谢星煌忧心忡忡:“可是我觉得殷家的人坏坏的,要是他们拦着不让,那可怎么办?”
谢夫人就很温柔地替她拢了拢头发:“这是咱们谢家的地盘儿,谁敢不给你面子?这事儿咱们做的合情合理,殷家人凭什么拦你,又不是活够了。”
略微思忖,又笑着低下头去,凑到女儿耳畔:“如果殷家人不许三少奶奶跟你走,还搬出一些不知所谓的道理来斥责你们的话,你就这么说……”
她悄悄地说了句话。
谢星煌听得不明觉厉:“这,这真的能行吗?”
谢夫人笑吟吟道:“肯定行!”
谢星煌得到了莫大的鼓舞,当下用力点一下头,飞一样地跑出去了。
谢元德看得纳闷儿:“小星这是干什么去了?”
谢夫人就三言两语地把事情说给他听,末了道:“有些事情,也该划出个道道来了,先把这边儿的规矩厘清了,来日到了别处,才有话说。”
说着,又点了几个身手高强的人,叫跟着女儿一起往殷家去:“小心驶得万年船。”
谢元德听得颔首:“学校里这会儿正缺人呢,老师是多多益善。”
单单只有孩子的话,老师其实是够用的,但当下这座谢家城里,需要上课的却不仅仅是孩子。
谢元德领头,叫手底下不识字的将领去开蒙认字,这事儿已经上了轨道,谢夫人就盘算着,叫女眷们也去学。
来日人手多了,就叫底下人都去学。
读书使人开智,使人明理,手底下要真是一群糊涂人,如何也长久不了的。
只是这些事情,却还不在谢星煌的思考范畴里。
她这会儿只记挂着一件事儿——赶紧去殷家走一趟,好带三少奶奶出去玩儿!
……
仍旧是宋丽如领着,一大一小,登了殷家的门。
点了名要见三少奶奶。
这会儿正是殷家众媳妇们去给殷大夫人请安的时辰,三少奶奶等一干妯娌,这会儿正服侍殷大夫人吃饭呢。
忽的听闻谢家又派了人来,且要见的仍旧是三少奶奶,一时不禁面面相觑。
二少奶奶当时就讥诮说:“可见三弟妹不实诚,昨天说的是谎话,诓我们呢!”
这要是在平时,三少奶奶听了这话,心里边儿多少要难过一会儿,只是到了今日,有一根名为自由的萝卜在前边儿吊着,她竟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二少奶奶想说,就由着她说去吧。
三少奶奶心里边儿好像长了草似的,荒芜又混乱,只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来人生的新局。
谢星煌跟宋丽如一起进了门。
宋丽如先跟殷大夫人说:“我这里有桩私事,怕得请府上三少奶奶借一步说话。”
谢星煌在她旁边儿,兴奋不已地跟三少奶奶眉来眼去。
三少奶奶瞧着她的神色,心里边便有了几分猜测,心跳加快,眉宇间不觉流露出喜色来。
二少奶奶看得分明,不由得心生忖度,眸光闪动几下,笑道:“三弟妹,我瞧着你这模样,好像是知道谢小娘子跟宋姑娘是为何而来的?”
事情还未落地,三少奶奶说什么都不妥当,只得付以一笑。
殷大夫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先自存了一个疑影。
再回复宋丽如的时候,便婉言谢绝了:“事无不可对人言,尤其我这个媳妇,向来又是最规矩守礼的人,怕没什么得避开人说的话吧。”
宋丽如笑道:“好叫夫人知道,不是我有话想跟三少奶奶说,是我们夫人有话想跟三少奶奶说呢。”
殷大夫人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不快。
只是当宋丽如把谢夫人搬出来之后,有些话她也就没法儿直说了。
非得中间有个缓冲,才能开口。
她瞧了大儿媳妇一眼。
大少奶奶明了婆母的心思,当下便柔声道:“为着那只狗的事儿,谢夫人已经送了一份厚礼过来,再有所赠,就实实不敢领受了。”
说完,觑一眼三少奶奶:“三弟妹,你说是吧?”
言下之意,谢夫人同三少奶奶之间的交际,不就只是那只狗而已?
该谢的谢夫人昨天就已经谢过了,无需再谢,既然如此,两下里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话叫宋丽如带回去,谢夫人要是接受,那也就罢了。
谢夫人要是生气,那殷大夫人就不咸不淡地训斥大少奶奶几句——都是儿媳妇不懂事,我回去说她。
进可攻,退可守。
这很幽微含蓄,也很符合殷家的行事美学。
只可惜,现下在这儿的是个不懂这类审美的五岁小孩儿谢星煌。
大少奶奶这话说完,三少奶奶还没有说话,但是谢星煌说话了。
她有点儿不耐烦地问宋丽如:“她们到底在扯什么,还有多久才能好?”
殷家众人:“……”
宋丽如含笑道:“这就好了,大夫人不想叫三少奶奶跟我们出去说话,那就算了,您就在这儿问吧。”
谢星煌点点头,没理会其余人,只瞧着三少奶奶,迫不及待地开了腔:“我们一起出去玩儿吧!”
她连珠炮似的,说:“我今天不上课,我们可以先去摘花,再去摘杏子,之前我看见荷花都已经鼓起花苞来了,这会儿也不知道开了没有!”
殷家人听到此处,倒还不觉得有什么。
谁知道谢星煌在说完自己的诉求之后,又转述了谢夫人的诉求:“娘说了,你要是愿意的话,就到学校里去教书吧,到时候,每天都可以出去玩儿!”
这话落到地上,就是四座皆惊了!
殷大夫人勃然变色:“出去教书?这怎么行!她可是守寡的人,到外面去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她回想着整件事情,目光如电,倏然间看向三少奶奶:“好啊,你不甘寂寞,早就跟人通好了气,是不是?!”
大少奶奶神情严肃,也郑重其事地说:“三弟妹,一失足成千古恨,你可不要犯糊涂,既误了自己,也误了娘家的声名!”
二少奶奶凉凉地道:“怪道家中多事,原来是红杏想要出墙了啊……”
无需三少奶奶开口,谢星煌一声断喝,全都给驳了回去:“关你们什么事啊?话真多!”
这要是寻常时候,殷家人肯定要给谢家小姐面子的。
但这是寻常时候吗?
殷家的女眷想到外边儿招摇过市,做个劳什子的教书老师,这就够丢人现眼了。
偏这女眷竟还是个丧夫的寡妇……
传出去,殷家的脸面要不要了?
简直要羞煞祖宗!
殷大夫人声色俱厉,顾不上人情世故了:“她是殷家的儿媳妇,是殷家的人,竟然要出去抛头露面,跌殷家的脸,如何就与殷家没有干系了?!”
谢星煌才不跟她们吵:“我跟你们说不着!”
她小手一挥,叫三少奶奶:“我们走!”
殷大夫人怒目看向三少奶奶,厉声道:“你敢走?!”
三少奶奶很平和地看着她,轻轻地说:“我敢。”
殷大夫人为之变色:“你!”
“好啊,真是好,”她气急反笑:“卫家教出来的好女儿,鲜廉寡耻,我倒要使人去问一问你爹娘,看他们有何话说!”
三少奶奶不咸不淡地道:“嘴长在您自己身上,您尽可以自行去做,无需向我回禀。”
二少奶奶饶是看三少奶奶这个弟妹不顺眼,听她如此言说,都不由得摸了摸胳膊,好把上边儿浮起来的一层鸡皮疙瘩按下去。
卫廷瑶是不是疯了?
竟然敢这么跟婆母说话!
这要是真能走得了还好,要是走不了……
婆母不得生撕了她?!
殷大夫人怒极,当时一声厉喝:“把这不知羞耻的贱人给我抓起来!”
谢星煌的声音一点都不把她小:“你敢!”
她明明是个小孩儿,却像只老母鸡一样,张开翅膀,护住了身后的人,毫不畏惧地对上了殷大夫人的目光。
殷大夫人胸膛剧烈起伏着,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谢小娘子,这是我们殷家的事情,怕是就不必劳动你了吧。”
谢星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道:“殷家怎么了,很了不起吗?”
她问殷大夫人:“这么了不起,干什么在我们谢家的地盘上?!”
殷大夫人:“……”
殷大夫人脸色铁青,无言以对!
谢星煌余怒未消:“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把头低下去!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她抬手一指殷大夫人,毫不客气地道:“三少奶奶要去教书,这是我们谢家说的。你在我们谢家的地盘上,还不听谢家人的话,对着我大呼小叫,你活够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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