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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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两败俱伤。

松良娘子旁观了全程,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真是两败俱伤。

小燕说秀柳的话,足够戳秀柳的心。

谢星煌对春梅的迁怒,也足以叫春梅彻夜难眠。

可是在松良娘子看来,她们俩其实谁都没错。

春梅被骗了,秀柳也被骗了。

只是因为罪魁祸首的缺位,现在这两个受害的女人被迫站到了对立位,血淋淋地互相撕扯伤口。

小燕没想到自己的争取竟然给娘换来了这样的屈辱,她气得要发疯了:“你怎么敢这么说我娘?你——”

在她马上就要扑上来的时候,松良娘子眼疾手快,在后边儿把她给拖住了。

捎带着捂住了这小孩儿的嘴。

小燕拼命地挣扎,一张嘴,狠狠咬在了她手上。

松良娘子吃痛,只是也没有把手松开。

春梅煞白着脸回过神来,颤声叫女儿:“……小燕,不要说了!”

她摇摇晃晃地到近前去,伸臂搂住了女儿,语气无力地又说了一遍:“不要说了……”

松良娘子感受到这小孩儿已经停止了挣扎,这才将手松开。

小燕一头扎到娘怀里去,委屈与气愤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放声大哭!

王家媳妇有点儿气不过:“谢小娘子,我们也是正经的官员家眷,怎么到了你口里,就是臭要饭的了?你这说的就太过分了吧?”

谢星煌现在看她们超级不顺眼:“闭嘴!”

她没好气地道:“你算老几,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王家媳妇给噎了一个没脸,一时窘迫起来。

不想谢星煌盯着她瞧了会儿,忽的眼中一亮:“你想给她们几个说话,是不是?”

王家媳妇不知这小娘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语气不免十分谨慎:“……是。”

谢星煌又问她:“你怕我跟秀秀姨欺负她们,是不是?”

王家媳妇梗着脖子,应了声:“是又如何?”

“那事情不就解决了?”

谢星煌兴奋地拍一下手:“你带她们去你家呀!”

王家媳妇:“……”

那怎么行?!

赵家婆媳三个又不是没地方待,去他们家算怎么回事儿?

她脸上有点发热,讪讪地不说话了。

谢星煌还在催促她呢——她是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你说话呀!”

王家媳妇低头不语。

秀柳叫外甥女儿:“小星,别说了。”

她这话不仅仅是跟谢星煌说的,也是跟周围其余人说的:“昔日我与赵瑜成婚之时,并不知道他已经娶妻,是他骗我在先,我已经同周刺史通了消息,今日便与他恩断义绝。”

又道:“赵瑜现下不在此处,老太太好歹是高高的祖母,便暂且在此安置,等他回来,自然有他这个儿子奉养寡母,自此之后,便与我和高高没有关系了。”

这席话说完,四下里全都安静了。

最先开口的是赵老娘,她慌里慌张地道:“这,好好的婚事,怎么能说不算就不算了?”

她还是要劝的:“俗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还有孩子……”

小燕猝然回头,用被背叛了的目光盯着她。

秀柳平和地瞧了赵老娘一眼:“老太太,我叫你一声老太太,留你在这儿住下,是看高高的情面。说得不客气些,没了这一层关系,你是没资格跟我说话的。”

她说:“你儿子骗了我,骗了我整整五年,我没有找你的晦气,迁怒于你,已经很忍气吞声了,你不要给我蹬鼻子上脸,教起我做事来了!”

这话就太犀利、太不客气了!

赵老娘脸上臊得紧,嘴唇动了动,有心说句什么,瞧着秀柳冷若冰霜的脸,到底也没敢再吱声。

秀柳连衙门里的事情,带这婆媳三人,乱糟糟忙了一日,这会儿也觉得疲乏了。

再看周围这群挤在一起的人,她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捎带着又跟自己的下属交待:“找几个人,到我门口来值守,里头的人想出去,我管不着,但外头的人想进来,都给我拦下。”

她这话是说给当下这群人听的:“我这儿又不是菜市场,谁都能来。”

惹得一群女眷们面露愤色,互相以目示意。

但到底也没再闹出什么来。

王家媳妇跟春梅说:“你先歇着吧,也是累了一天了,别怕,我们什么时候都跟你站在一起。”

春梅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松良娘子则说:“明天我安顿好了,到这儿来找你。”

大概是顾及着先前秀柳说的话,她又加了一句:“我看外头还有茶馆,到时候咱们一起出去坐着说说话。”

秀柳因她这句话而高看了她一眼:“付参军,你可以来。”

说完这一句,便转身进屋去了。

剩下一院子人,面面相觑了几瞬,到底四散开了。

松良娘子也要走,只是被春梅叫住了。

“刚才我心里乱得长草,都把正事儿给忘了。”

她有些赧然,瞧着松良娘子手上的见了血的那个齿印,赶忙去翻包袱:“小燕昏了头,见人就咬,真不愧是属狗的。”

又叫女儿:“还不给你付姨赔罪?”

小燕并不是不知好歹的孩子,当下红着脸,给松良娘子说:“付姨,对不起,是我混账……”

松良娘子摆了摆手:“别说啦,都过去了。”

治伤的药瓶被春梅包在衣服里边儿了,因为这东西金贵,怕摔碎。

她很小心地倒出来一点儿,动作轻柔地上到松良娘子手上的伤口处,外头就在这时候来了新客。

是个年轻美貌的妇人,衣着富丽,气度不凡,后边还跟着两个侍女。

大概是秀柳的熟人,因为守门的人没有拦住她。

春梅看了一眼,便赶紧低下头去了。

赵老娘也是如此。

小燕倒是不怕,无所畏惧地瞧着她。

那妇人大抵也知道她们的身份,脸上略带着点探寻之色,春梅的包袱还摊在地上,她视线扫过的时候,不由得停留了一瞬。

春梅察觉到了,再看一眼自己包袱里缝补过几次的旧衣服,脸上好像凭空挨了一下似的,慌里慌张地给拢起来了。

那妇人也没多看,带着一点香风,从她们身边途经,往秀柳房里去了。

……

庞二夫人进了门,迎头先遇上了坐在椅子上、神思不属的花瑞凤。

她往里瞧了一眼,悄悄地问:“秀柳呢?”

花瑞凤给惊了一下,回过神来,同样低声地告诉她:“在里头收拾东西呢。”

她悄声道:“赵瑜还有些东西在这儿,陶妈妈在里头帮衬着。”

庞二夫人同秀柳要好,知道她遇上这种变故,心里头既愤怒,又憋屈。

再想起自己方才见到的那几个人:“就是外边儿那几个?”

她是反对秀柳留下她们的:“出了门,家里头都得留两个人才好,不然再少了点什么,谁说得清!”

花瑞凤站起身来,透过窗户往外瞧,便见松良娘子已经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了赵老娘婆媳三个。

春梅正蹲在地上,伏着身子,擦刚刚小燕从南到北划出来的那条线。

她年纪其实也不算大,只是因为过多了苦日子,风吹日晒,人又黑瘦,就显得有点老气。

花瑞凤先前听小燕一口一个“狐狸精”地称呼秀柳,心里边是很生气的。

只是这会儿,看那女人伏着身子擦地,脊骨瘦得快从衣裳里支棱出来的样子,忽然间心里边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小声说:“赵瑜是王八蛋,这几个未必是呀,也怪冤枉的。”

思来想去,花瑞凤到底出去招呼了一声:“不用管那儿了,进屋来歇着吧,明天有人收拾。”

跟她们说了厕所和厨房的位置,又道:“出了门,东边儿有专门烧水的地方,要用的话,就到那儿去提。”

小燕平等地敌视每一个秀柳方的人,恶声恶气地说她:“不用你装好人!”

“别乱说话。”春梅在后边儿往她背上打了一下,又低着头,跟花瑞凤说了声:“谢谢。”

花瑞凤点了下头,转身进屋去了。

……

隔壁几人收拾东西的时候,谢夫人在自己的书房里,单独约见了青女。

虽然对外说是姨母家的妹妹,可实际上,谢夫人跟青女都明白,这只是个幌子。

一个遮掩青女身份的幌子。

但谢夫人也的确很感激青女,为自己带来了远方的音讯。

私下只有两人时,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维仪还好吗?”

“她很好,”青女轻声道:“就是惦念着你,也想小星。”

说着,她脸上流露出好笑的表情来:“我临行之前,她还想着做件衣服叫我给小星带来的,只是手艺太差,缝来缝去,也不像样,到最后,只得叫我孤身上路了。”

谢夫人听得忍俊不禁:“她自来就不擅女工,哪里做得了这种精细活儿?郡主娘娘又生性豁达,更不会教她做这个。”

说到这儿,又顺势问了句:“郡主娘娘近来身子可还好?”

“好着呢,”青女说:“去年冬天我们一起骑马去打狍子,郡主比我打得都多……”

“是啊,”谢夫人因这席话而回想起了从前:“从前在金陵的时候,每次冬猎,别说是女眷当中,就算是那堆男人,都少有能比得过郡主娘娘的。”

两人往来寒暄了会儿,谢夫人忽的想起另一事来,不禁失笑:“也是赶得巧了,前两天小星还很羡慕道安,说叫我给她找个老师呢,结果没两天,维仪就送了你来,还指明了要你来给小星当老师……”

青女笑眯眯地道:“这就叫心有灵犀嘛!”

……

到了晚上,众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谢星煌才意识到,因为秀秀姨的变故,她把另一件大事给忙忘了!

除了秀秀姨,她还又多了一个姨姨呢!

她觉得好兴奋,围着青女转了一圈儿,有点新奇地道:“可是我之前完全没见过你呀!”

谢道靖在旁,郑重附和:“从来没见过!”

游藕汀坐在旁边,眼瞧着青女露出了一个笑。

不是平常的笑,是极少在青女脸上出现的,温情又柔和的笑。

她蹲下身来,很认真地瞧着面前的小孩儿,几瞬之后,轻轻地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儿。

谢星煌一歪头,有点茫然地瞧着她。

青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目光当中,却平添了几分稍显思念的温柔。

她握着这孩子的一只小手,站起身来,含笑同谢夫人说:“小星像娘。”

这是一句任谁都听不出毛病的话。

但谢夫人明了其中的深意。

她回忆起当年从金陵分别时,沈维仪的脸孔来。

那副面容正逐渐地跟面前的谢星煌重合。

一晃眼,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啊。

她不无感怀地舒了口气:“是啊,小星像娘。”

……

秀柳的婚姻变故,无疑是今晚城内最大的谈资。

只是因谢夫人果决又狠辣的杀鸡儆猴,事实上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风波。

周彦生跟周夫人提起这事儿来:“别出去乱说话,你就当不知道。”

谭福成也跟谭夫人耳提面命:“不准掺和这事儿!”

谢夫人妹妹的笑话,是好看的吗?

庞家那边儿,也是闭紧了嘴。

就是妯娌两个聚在一起的时候,忍不住会骂一骂赵瑜:“真是杀千刀的王八蛋!”

秀柳跟高高,一起在谢家吃了晚饭。

吃完之后,又要回去。

谢星煌好不放心:“不要走了,秀秀姨!”

她忧心忡忡:“她们欺负你跟高高怎么办?”

陶妈妈也说:“是啊!”

秀柳却很坚决:“那本来就是我的家,我也没什么对不住她们的,问心无愧,为什么要躲?”

到底带着高高回去了。

陶妈妈就说:“那我跟你一起过去睡,有个什么,也好照应。”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青女这时候却开口了:“还是我去吧。”

她瞧了陶妈妈一眼,笑吟吟道:“要是真有点什么,妈妈老胳膊老腿儿的,怕是比不上我。”

惹得陶妈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秀柳想要推辞,但谢夫人发话了:“就这么办吧。”

她看着这个妹妹,柔声说:“听话。”

姐妹两个对视了一眼。

秀柳到底还是点了头:“好,就听姐姐的。”

……

四间正房。

赵老娘婆媳三个睡在西边那间。

秀柳、高高,再加上青女,睡在东边那间。

这一晚对两边人而言,都是个不眠之夜。

赵老娘想不明白:“都说是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现在这些年轻人都是怎么想的啊,说不一起过了,就不一起过了?”

她知道这事儿之后,愁得是两个儿媳妇谁大谁小,哪知道谢夫人这妹子脾气忒大,直接就掀桌子不干了?

赵老娘虽是初来乍到,但也十分地领略了谢夫人和秀柳的手段。

再想到先前血淋淋给人抬走的那个韦参军……

她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倘若秀柳还是赵家的儿媳妇,那儿子当然仍旧是谢夫人的妹婿,那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事儿,至多就是罚酒三杯。

可秀柳要是狠了心,不做赵家的儿媳妇了……

那儿子以后如何,怕就很难说的。

赵老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越想越是担心害怕。

到了半夜,听着小燕睡得熟了,到底还是没按捺住,叫了声:“小燕她娘……”

春梅的声音很清明:“娘,怎么了?是要起夜吗,我陪您一起。”

赵老娘就知道,儿媳妇也是一整晚都没睡。

她心里边儿重重地压了什么东西似的,直往下坠。

儿子不在身边的这几年,春梅待她,真是没得说……

可是……

赵老娘思来想去,到底还是一狠心,张了口:“你们俩能嫁给一个男人,可见也是有缘的,何必非得闹个你死我活?”

“不然,你就退一步。”

她试着劝儿媳妇:“今天的事儿你也瞧见听见了,谢家那个小娘子,说话可不客气,僵持得时间久了,对小燕也不好,咱们哪得罪得起谢家?小孩儿都得罪不起,更别说大人了……”

春梅声音很低地“唔”了一声。

赵老娘心想:这是什么意思?

答应了,愿意她来做小,叫秀柳做大?

还是说就是那么随口含糊地应了一声?

赵老娘自己也觉得没脸,臊得厉害,更没什么颜面去追问了。

人上了年纪,本就觉浅,翻来覆去的,直到天快亮了,才勉强合眼。

等到第二天天亮,松良娘子果然来了。

虽说秀柳应允了她进来,但松良娘子还是请着赵家婆媳三个出去说话了。

人家客气归客气,自己不能太不把自己当外人。

再则,到了外头,说话也方便。

不多时,王家媳妇也找过去了。

过了一晚,她的态度也软了:“春梅,形势比人强啊!”

王家媳妇有些物伤其类:“倘若只是出身也就罢了,偏你男人也偏着后边那个呢。”

她昨晚才在姑姐谭夫人那儿打听来的消息:“你是不知道,人家真是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凡赵瑜在家的时候,饭都是他做的……”

在村里头的时候,哪见过男人做饭啊!

锅铲掉地上了,他们都不带捡的!

别说是春梅,连赵老娘都吃了一惊:“什么,竟有这回事?”

“是啊,”王家媳妇酸溜溜地说:“老娘也瞧见了,人家细皮嫩肉的,眼大眉细,跟我们可不一样。”

再去看春梅,便见她怔怔地坐在那儿,好像魂儿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的打个激灵,又跟个闷葫芦似的,低头瞧着脚面不说话了。

王家媳妇也觉无奈:“春梅,你别老不说话啊,相貌比不过人家,家世比不过人家,肚子里头呢,生的又是个丫头,还跟个闷葫芦似的——别说是男人,女人也受不了啊!”

春梅神情木然,低声说:“我就算是说话,又顶什么用呢。”

王家媳妇给噎住了。

是啊,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呢?

……

夏日炎炎,也就是深夜到清晨这段时间,相对还好一些。

才过子时,李桂娘便收拾妥当,干净利落地出门了。

街面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人——本来也是,这个时辰会出现的,除了巡街的,就是酒鬼了。

她照常从河边途经,人都过去了,忽的又察觉到几分不对,重又退了回去。

“……谁在那儿?”

河边坐着的女人似乎吃了一惊,随之有点局促地站了起来。

李桂娘原还害怕是妖魔鬼怪,这会儿见是个女人,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心里边儿就明白了。

“我的好姐姐,”她叫那女人:“这深更半夜的,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一个人跑到河边来?”

李桂娘劝她:“人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啊。”

那女人一下子就哭了。

只是哭,也不说话。

李桂娘由着她哭了会儿,又说:“姐姐,我看你这模样,也是吃过苦的,能吃苦,就能受累,能受累,怎么还养活不了自己?”

她自己说自己:“不怕你笑话,我男人早就死了,留下我跟孩子过活,孩子张着嘴要吃饭,还要上学读书,我是当娘的人,怎么能撒手不管?”

李桂娘跟那女人看自己的手:“我纳了六年的鞋底,不用顶针,手上的茧子,针都扎不透!”

那女人听了,就不哭了。

过了会儿,又问她:“这里还有纳鞋底的活儿吗?”

“我现在不干那个了,费力气,伤神,赚的还不多!”

李桂娘跟她说:“茶馆儿里的娘子给我介绍了个新活儿,给人家做饭,收拾院子,你要是能干的话,我就介绍你也过去!”

那女人有些意动,又有些警惕:“怎么这个时间过去?”

李桂娘“嗐”了一声:“那雇我的娘子,是个梳头娘子,她要赶着时辰,及早去给新娘子和夫人太太们梳头,她早,我肯定也得早了呀!”

那女人却又迟疑了:“我要是去了,你干什么呢?”

李桂娘看她已经十分意动,就知道她没了求死之心,当下拉住她,就往外走了:“我时间要来不及了,咱们边走边说……”

……

大清早的,秀柳才刚起身,预备着往外头去洗漱,不想赵老娘火急火燎地找过来了,身后还跟着眼眶通红、不知所措的小燕。

“小燕她娘不见了!”

秀柳听得楞了一下,回过神来,又问她:“是不是出去了?”

赵老娘十分肯定地说:“肯定是出去了,不在茅房,屋里我都找过了!”

秀柳又问她:“她的衣服和用具都还在吗?”

赵老娘又一次火急火燎地答了:“都还在呢!”

秀柳瞧着她那双焦灼的眼睛,再回想她两次回答时候的毫不犹豫,心里边就明白了——赵老娘也有数,她怕春梅出去寻短见了!

秀柳就叫了人来:“四下里去找找,看有没有人瞧见,也去城门口问问,是不是她到哪儿去了?”

下属应声而去。

秀柳又问赵老娘:“她昨晚上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赵老娘愁云惨淡:“没有啊,白天瞧着还挺好的——她向来是个闷葫芦,也不爱说话!”

秀柳叫她先别自己吓唬自己:“小燕在这儿,真有个什么,她也不会一声不吭就走的。”

正说着,冷不防小燕忽然间看见什么似的,跑出去了。

赵老娘急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小燕,你又要干什么去?!”

小燕焦急又含着哭腔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娘,你上哪儿去了呀!”

春梅脸上蒙着一层清晨的日光,瞧着倒是比之前亮堂了。

“没去哪儿,”她用一贯温厚的声音,低低地说:“出去走了走,还给你买了油炸鬼儿吃……”

小燕破涕为笑。

赵老娘放下心来。

秀柳见状,也就没再多管。

而另一头,谢夫人面前的红人月娘,则带着一篮才刚采摘下来的蜜桃,登了谢家的门。

……

这时候时辰还早,谢夫人正在梳妆。

月娘经人通禀,进门之后瞧见,赶忙快步走上前去,接了梳子到手里去:“先前数次蒙受夫人的恩惠,您好歹叫我伺候一回……”

谢夫人莞尔,也就随她去了。

谢星煌睡眼迷离地从床上爬起来,见月娘来了,不由得来了精神:“月姨!”

再凑到梳妆台前,鸠占鹊巢地用自己的大头把娘从镜子前挤开。

自己照了照,而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不错,我的刘海儿是该修修了!”

谢夫人:“……”

谢夫人听得乐了,倒也没有驳斥她,还顺嘴说:“是啊,你月姨今天就是专为给你修刘海而来的,倒是娘占了你的便宜,捎带着叫她给梳梳头。”

谢星煌美美地跟娘说:“不用谢啦!”

外头陶妈妈已经在喊她了:“小星,磨蹭什么呢?快来洗脸!”

谢星煌说:“这就来,这就来~”

她出去了,室内便只有谢夫人和月娘在了。

月娘一边梳头,一边跟谢夫人闲话:“您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说想找个人给帮着做饭?”

谢夫人闭着眼睛,说:“你好像找了个我知道的人。”

月娘一阵心惊。

当下柔声道:“您怎么知道?”

谢夫人说:“我不知道,或者没有听闻过的话,你不会说这事儿的。”

月娘为谢夫人的敏锐而心生惊骇,更不敢迂回试探,当下小心翼翼地阐述了自己的来意:“那妇人名叫李桂娘,是跟夫人有些微渊源,她有个女儿,名叫清溪,跟府上小娘子还是同班同学呢……”

谢夫人想起了那个女孩儿的名字:“李清溪。”

“不错,就是她。”

月娘应了一声,紧接着道:“我那儿打算招揽几个勤快又有力气的妇人做事,李桂娘今早晨就领了个人去。”

她小心地观望着谢夫人的神色,慢慢地道:“我问了之后才知道,原来那妇人现下就住在夫人隔壁……”

谢夫人却没有追问这事儿,而是问她:“怎么忽然要这么多人手?”

月娘看了一眼,见谢夫人神色平静,眼睛仍旧闭着,心下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忐忑。

她谨慎地说了事情原委:“我先前其实不只是学过梳头,也会妆扮,这会儿就想着招揽些人手,也跟首饰铺子、布庄什么的搭伙儿,去做婚嫁的买卖。”

“能雇佣得起的,多半都是富户,雇几个妇人来搭手,内宅里行走的时候也方便。”

谢夫人笑了一下:“是个不错的营生。”

她睁开眼睛,在镜子里对上了月娘稍显不安的眼睛:“你很仁厚。”

不然,不会为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活计,冒着触怒谢夫人的危险,登门来试探谢夫人的态度。

月娘受宠若惊:“您过誉了……”

顿了顿,她才低声说:“我也曾经有过走投无路的时候,知道夫人宽厚,才敢来问一问。”

寻常人到了本地,想寻个活计,简单吗?

再简单不过了。

可春梅不一样。

谢夫人没有公开表态之前,谁敢用她?

她又不是什么经天纬地之才,何必冒这个风险呢。

所以今天凌晨李桂娘领着她过去,月娘意识到春梅的身份之后,便没有直接给她答复。

而是推说先前还有个妇人没定下要不要来,等今下午有了结果,再知会她。

自己悄悄地到谢夫人这儿来打探风声了。

“收下她吧,”谢夫人轻轻说:“她没有做错什么。”

想了想,又说:“等你把人手找齐了,都给做一身新衣裳,新鞋子,配个银镯子。就说是办喜事的人,穿新衣新鞋喜庆,讨主家喜欢。钱我来出,别叫她们知道。”

月娘赶忙道:“夫人折煞我了,就算您不说,我也要这么办的。”

谢夫人抬了下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了:“让我来,就这么定了。”

她之前听陶妈妈转述,之前在秀柳那儿,小星对着春梅说了些很不得体的话。

虽然是小孩子之间针锋相对的斗嘴所致,但到底是不好的。

也只能聊以补偿一二了。

月娘见谢夫人态度坚决,便也就应了下来:“既然如此,那就依从夫人的意思来。”

谢夫人微微颔首,再一侧头,扫过镜子时,忽的微微一惊:“小星。”

她回过头去:“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呀?”

谢星煌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一样,挺胸抬头地说:“月姨说李桂娘领了个人去的时候,我就过来了……”

谢夫人了然地“哦”了一声。

那边儿谢星煌已经哒哒哒跑到娘面前去,往前一趴,爬到娘腿上去了:“那个野丫头的娘,要去月姨那儿做事吗?”

谢夫人轻轻纠正了她一句:“别这么叫人家,她有名字,叫小燕。”

谢星煌撇了撇嘴:“我又没在外边这么叫她!”

再一想,又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居然管我叫小狐狸精,哼,也就是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她计较……”

谢夫人好笑地道:“不计较的话,刚刚是谁在管人家叫野丫头啊?”

“娘,你干什么戳穿我呀?”

谢星煌气得大叫起来:“因为我现在还是很生气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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