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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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进了七月之后,谢家的几个孩子,几乎就不在外边儿上课了。

谢星煌跟谢道靖、高高也很少在晚上出去玩儿了。

不仅仅是因为蚊子很凶,虫蛇出没,也是因为中元节快要到了。

陶妈妈很讲究这个:“老人讲七月是鬼月,初一鬼门就开了,到三十才关上,小孩子眼明心亮,可不敢出去乱走……”

谢道安对出去玩儿这事儿不是很感兴趣。

谢道靖是个懒蛋,比哥哥还不感兴趣。

但是谢星煌……真是奇了怪了!

陶妈妈都觉得纳闷儿——谢小星怎么没有试图强词夺理一下,维护自己晚上出去玩儿的权利?

因为谢小星现在有大事要做。

什么大事?

给媳妇儿买东西呀!

她在心里边儿做了个小本本,又在小本本上列了个计划表。

上边儿都是要给媳妇儿买的东西。

媳妇之前说的带帘子的大帷帽,肯定是要有的。

花钿要有,面靥要有,流光锦做的裙子也要有!

谢星煌倒是知道在哪儿能买到帷帽,可花钿跟面靥,乃至于那个什么流光锦嘛……

好像都是外边才有的?

这让她上哪儿去弄?

谢星煌有点发愁。

她就去求助谢夫人:“娘,你有没有法子,从外边儿买点东西回来?”

谢夫人就暂且把自己手头的活儿放下,问她:“小星,你想买什么呀?”

因娘是知道自己有媳妇儿的,所以谢星煌也不瞒她,小声把自己的计划给讲了。

谢夫人好认真地做出了思考的样子来:“这个啊,娘倒真是有点门路……”

谢星煌还没来得及激动呢,就被泼了一盆冷水:“只是小星,买东西是需要钱的,你有钱吗?”

谢星煌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有一些。”

再回到房间里翻箱倒柜,最后找出来一堆铜板——多半都是从前长辈们随手拿给她玩儿的。

谢星煌捧在手里,屁颠屁颠地去找谢夫人:“娘,你快看——我有好多好多钱!”

谢夫人瞧了那对铜板一眼,摇了摇头,很同情地说:“小星啊,这点钱,别说是买流光锦做裙子了,买棉布做手套都很费劲。”

谢星煌:“……”

谢星煌怔怔地看着她。

谢夫人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谢星煌大眼睛里慢慢地聚拢起雾气来了:“娘!”

“怎么办啊,”她哽咽着说:“我不太有钱,养不起媳妇儿了!”

谢夫人:“……”

谢夫人听得又是怜爱,又是好笑:“没钱也没关系,你可以想办法去赚嘛,娘也不是生来就有钱的啊!”

赚钱?

谢星煌听得眼睛一亮——是啊,虽然现在还没有钱,但她可以想办法去赚嘛!

她问娘:“那得有多少钱,才能买得起我想要的那些东西?”

谢夫人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叫孩子认识钱,明白钱,也了解这东西在日常生活当中能够起到的作用。

所以她很认真地对待这件事情,先带着女儿把她的那堆铜板数了一遍:“这是三十六文钱,对不对?”

谢星煌点了点头。

谢夫人便告诉她:“一贯钱就是一千文,寻常绸缎,一千文一匹足矣,但换成流光锦,至少要六千文才能换一匹。”

她略微心算一下,就有了结果:“也就是说,小星,你起码还要再准备五千多文才行。”

这还是在只购置流光锦,不考虑其余花钿、面靥和帷帽之类东西的前提下。

谢星煌听得神情凝重。

她静静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行动起来了。

谢夫人眼瞧着女儿找了个小袋子,很宝贝地将她那一堆铜板都装进去,然后神神秘秘地走了。

她叫人跟着,倒是不担心孩子会出什么事儿,就是拿不准一向古灵精怪的谢小星会出什么鬼主意。

谢元德回家之后没见到女儿,还觉得纳闷儿呢:“小星呢,上哪儿去了?”

谢夫人就把前情同他讲了,末了道:“小星赚大钱去了。”

惹得谢道安和谢道靖、高高都起了好奇心。

谢小星会想出什么法子来赚钱呢?

如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谢元德正预备着使人去找女儿呢,谢星煌自己就兴冲冲地回来了。

跑进门,又回头叫人:“小心一点,慢慢地搬。”

谢家其余人都给吓了一跳——这得是赚了多少钱?

都不能拎,不能拿,得让人搬了!

谢夫人跟谢元德都有点担心,不是怕女儿出去做了坏事,而是怕她被人给糊弄了。

再往后边儿一瞧,夫妻两个又不由自主地眯起眼来了。

这看起来……

最后还是谢元德问出来了:“这好像是个——存钱罐?”

“没错儿,”谢星煌热情洋溢地表扬了爹爹的眼力:“这就是个存钱罐!”

谢夫人:“……”

谢元德:“……”

最后还是谢道安问她:“谢小星,你赚的钱呢?”

谢星煌支使着人帮她把存钱罐摆在前厅右边的小几上,忙里抽闲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还什么都没干呢,哪来的钱?”

再转过身来,一脸好喜欢的表情,瞧着这只小羊模样的存钱罐,问家里其余人:“而且,你们不觉得这个存钱罐真的很可爱吗?”

谢小星创业之初而花光本金。

谢道安:“……”

谢家其余人:“……”

最后还是谢道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这得猴年马月才能攒够钱啊!”

“谁说的?”

谢星煌叉着腰,神气十足地道:“等着吧,我肯定能把这个存钱罐给攒满的!”

这时候,她真没觉得赚钱有多难。

等晚饭吃完,谢星煌先去跟谢元德说:“爹爹,我来给你捶捶肩吧!”

谢元德受宠若惊:“哎呀,还得是我们小星会心疼人呀!”

谢星煌就小蜜蜂似的,嗡嗡嗡殷勤地飞到他身后去,握起小拳头,开始梆梆梆给爹爹捶背。

结果不到半刻钟,她手臂就开始发酸了。

谢星煌试图停止服务:“爹爹,就到这里好不好?”

谢元德很善解人意地叫停:“好啦好啦,就到这里吧。小星辛苦了!”

谢星煌就试探着问他:“爹爹,你要是真觉得我很辛苦的话,要不要给我一点钱?”

谢元德:“……”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谢元德板着脸,叫人找十个铜板给她。

十个铜板排成一摞,叠在掌心里,有细微的分量感。

投到存钱罐里去,换来了几道悦耳的金属脆响。

谢星煌美得很,嘿嘿笑了会儿,又说:“爹爹,我去给你打水洗脚!”

有了前边的教训,谢元德就不敢用她了:“别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谢星煌的薅爹爹之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画上了句号。

她也不气馁,又去薅娘:“娘,娘!我给你捶捶背吧!”

谢夫人掀起眼帘来瞧着这个小机灵鬼儿,语气无辜地问她:“我可没有钱给你啊,小星,即便是这样,你也愿意给娘捶背吗?”

谢星煌:“……”

谢星煌看钱下菜单,闻言马上就变了一副嘴脸:“娘,那你先忙,我再到别的地方去看看!”

又去找陶妈妈,毫无任何形象包袱地开始要饭:“妈妈,你可怜可怜我吧!我现在只有很少几个铜板……”

谢夫人给逗笑了,隔着窗户叫她:“小星,不准跟认识、不认识的人讨钱,这是作弊,你得想别的法子。”

这下子,谢星煌可犯了难。

叫她上哪儿去赚钱呢?

钱这个东西,好像每天都能看见用到。

外边儿有卖糕饼果子的,卖菱角、莲藕跟荷花的,还有卖叽叽喳喳叫得很可爱的小鸡仔的。

谢星煌之前还买过肉包子吃呢,只是那钱压根儿没经过她的手。

她想吃,侍从们去买,钱直接付给老板,从头到尾都跟她没关系。

去迎春酒楼吃饭,是要给钱的。

去学校读书,是要给钱的。

去书店买那种很好看的小人画的书,也是要给钱的。

但这些钱就跟买吃食的钱一样,都不会经过谢星煌的手。

从前谢星煌出门的时候,身后总得跟好几个侍从。

自从青女来了之后,这几个人相对就清闲了——更多的时候,还是青女陪着她。

谢星煌眼珠转了转,试着跟青女商量:“青青姨,你把钱给我,我自己去买,行不行?”

青女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当下忍俊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小星,你有什么想要的?你跟我说,我去给你买。”

这条路走不通。

谢星煌想了想,又悄悄地跟她商量:“那这样吧,青青姨,一个糖人五文钱,两个就是十文钱,你跟娘说,给我买了两个糖人吃,你可以只给我五文钱——剩下的那五文,你自己留着!”

青女听得心觉讶异。

这小东西进步得飞快啊!

这就学会收买人了!

只是青女明白谢夫人的意思。

一匹流光锦不值什么,对于谢家这样的门第而言,钱也不算什么,但是对于孩子的教育很要紧。

她没让谢星煌钻这个空子,当下微笑但坚决地说:“不行。”

谢星煌好遗憾。

到了晚上,吃过晚饭之后,高高在旁边儿背“帝高阳之苗裔兮”,谢星煌还在跟谢夫人说这事儿:“我想跟青青姨一人分一半,青青姨不依!”

秀柳今晚上也在这儿吃饭,闻言听得好生诧异:“小星可了不得呀,现在都学会做假账啦!”

大人们都听得笑了。

谢星煌很不甘心地问谢夫人:“娘,要是青青姨肯跟我做假账的话,那五文钱,算不算是我赚的?”

谢夫人笑着说:“算。”

她跟女儿承诺:“你每天赚的钱,都可以拿回来投在存钱罐里,只要你能瞒得过青女和身边的人,哪怕是投机取巧,我也认了——不过,只限那一天,而且,不能用身份去胁迫威逼别人。”

谢星煌看起来好烦恼的样子:“可是这听起来好难啊……”

结果到了第二天中午,谢小星就趾高气扬地带回来三十个铜板,鼻孔朝天地叫谢夫人“帮”自己放到存钱罐里边儿去。

谢夫人真是很吃惊!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很吃惊!

陶妈妈由衷地问她:“小星,你哪儿来的钱呀?”

谢星煌先伸出来一根手指:“有十文钱,是我卖作业免写券卖来的,我把之前剩的两张作业免写券全给卖了!”

谢夫人禁不住道:“那剩下的那二十文钱呢?”

谢星煌洋洋得意地道:“这是我做假账赚的!”

青女瞧着她,慢慢地回过味儿来了。

她有点不可置信:“小星,你们老师是不是没要求你们买《离骚》?”

谢星煌好得意地哼哼了两声:“没有——你上当了吧!”

高高坐在她旁边,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神气。

这是他们俩商量出来的对策。

青青姨不肯做假账,所以就不能找她做假账。

但是娘可能会认可做假账的结果。

也就是说,要先从娘嘴里确定她到底认不认假账。

如果认的话,那就再找一个能做假账的人做假账!

谢星煌就从康永永那儿搜罗了一首超过自己班里边学习进度的《离骚》,安排高高在晚饭的时候表演背诵。

这能让家里人误会他们在学《楚辞》。

然后第二天,才能顺理成章地叫青青姨去给她买《楚辞》。

一本《楚辞》要二十五文,事后谢星煌再拿回书店去,书店二十文回收,净赚二十文!

青女自问并非愚人,可即便如此,竟也稀里糊涂地中了这小东西的招儿!

她也没有生气,倒是觉得很欣慰:“小星,你真是我见过最最最聪明的小孩儿!”

谢夫人与谢元德也是啧啧称奇。

谢夫人认可了今天收上来的这三十文钱,只是与此同时,也堵死了这条路:“以后就不能再这样赚钱了哟,小星。”

“无所谓,”谢星煌满不在乎地说:“我还能想别的法子!”

而谢夫人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铁面无私,时不时地也给女儿分派个力所能及的小任务。

去书房帮她把书拿过来呀,又或者是给擦擦桌子扫扫地。

有时候到了早晨,还让她帮忙剥鸡蛋。

零零散散的,也能赚一些。

谢道靖试图用钱来诱惑姐姐:“谢小星,你管我叫一声哥哥,我给你一个铜板。”

他也是有一点钱的嘛!

谢星煌很注重自己姐姐的威严,马上挥了挥拳头,板着脸叫他滚远点:“小心我揍你!”

高高就要贴心得多:“小星,我上一节课的内容没想明白,你给我讲讲吧,我一共有十九个铜板,还有好几把小金锁,一些金子打的小鱼和镯子,都给你!”

谢道安听得好吃惊:“哟,谢小星讲的课这么值钱呢?”

谢星煌也把他给撵走了:“你烦不烦呀!”

只是到底也没有要高高的铜板和小金锁什么的:“万一你之后也有想买的东西呢。”

高高摇了摇头,理所应当地道:“可我还没有想买的东西啊,我现在只想帮帮你!”

谢星煌可感动了!

谢道安悄悄地去问谢夫人:“谢小星收了高高十九个铜板呢,这算不算作弊?”

谢夫人含笑道:“这算骨肉情深。”

陶妈妈在旁边儿打纸钱——明天就是中元节了。

一边打,一边说他:“道安,别总去气小星,她小,是妹妹。”

谢道安笑着应了声:“我知道。”

又回房去把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钱收拾出来,悄悄投进谢小星的存钱罐了。

谢道靖有样学样,紧随其后。

谢夫人将这一切瞧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边是很欣慰的。

孩子们之间纯粹的情谊,其实就已经胜过世间万千了。

……

或许七月真是鬼月,阴气浓郁。

至少跟前边儿热得要死的六月比起来,温度明显是降低了。

仍旧是热,但远没有先前那么难耐了。

谢夫人不信鬼神,谢元德也是如此,夫妻俩都不讲究这个,中元这节令在本地便不很热闹。

倒是陶妈妈,早早地打了纸钱,预备着要出去烧。

谢道靖问她:“妈妈,你是烧给谁呀?”

“烧给养我长大的妈妈,”陶妈妈神色感慨,说:“她已经故去好多好多年啦。”

谢夫人跟谢元德也烧了几张。

谢星煌问:“娘,你也是烧给妈妈吗?”

谢夫人脸上的神色有些感伤:“是烧给娘的娘,你们的姥姥,还有我从前相好的姐妹。”

纸钱一张张地被丢进火盆里,火光忽的一亮,照得她脸上的神色都清晰起来了:“她们这辈子都受了太多苦,我这会儿烧纸钱给她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

几个小孩儿异口同声地说:“肯定能收到!”

谢夫人听得心头一暖,挨着摸了摸头:“乖!”

谢道靖还问谢元德:“爹,你也是在给你娘烧纸钱吗?”

惹得谢元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别瞎说,你祖母还活得好好的呢!”

谢星煌更吃惊了:“爹爹,你居然也有娘呀!”

谢元德:“……”

谢元德被气笑了:“不然呢?”

陶妈妈也乐了:“嗐,你跟小孩儿生什么气呀,他们又不懂。”

说起之前的事情来:“之前赵老娘来,高高也纳闷儿呢,我爹还有娘?他们没见过嘛!”

“就是就是,”谢星煌跟谢道靖异口同声地道:“我们又没见过!”

谢元德拿这两个小的没法子,无奈叹一口气,道:“我当然有娘啊,是人就有娘——你们祖母跟姑姑和两个叔叔在一起,前年还让人给我送信了呢。”

这下子,连看起来最有小大人模样的谢道安都吃惊了:“爹爹,你还有兄弟姐妹呢!”

谢元德真是要烦死他们了:“怎么着,你们能有,我不能有?”

谢星煌也不在乎爹爹的态度,她现在可好奇了:“我从没有见过祖母呀!”

谢道靖郑重重申:“也没有见过姑姑!”

谢道安补充一句:“更没有见到叔叔们!”

谢元德听得好生无奈:“这可就是说来话长了……”

他尽量用小孩儿能听懂的语言,跟他们讲这件事:“爹爹的老家在青州,离这儿远着呢,我出生的时候,那还是朝廷的地盘儿,我长大成人之后,青州就被魏国占了……”

那之后他辗转离乡,投身军伍,南下金陵。

也是阴差阳错,结识了妻子……

之后再写信回乡,却是杳无音讯。

他不放心,亲自回去了一趟,才知道老娘为避兵祸,纠结乡亲,带着弟妹们搬走了。

之后也是几经辗转,才再度联系上。

叫老娘来,老娘不肯:“狡兔都有三窟,哪日你真成了气候再说,不成,就带着家小来投奔我,好歹有口饭吃。”

谢家三个小孩儿聚精会神,听得眼睛亮晶晶的!

谁会对父母爱情不感兴趣呢!

“爹爹,你居然去过金陵!”

谢道靖禁不住道:“就是楚国的帝都金陵吗?”

谢元德点了点头:“就是那个金陵。”

谢道安也很好奇:“娘是金陵人吗?”

谢夫人给出的答案稍显模糊:“就算是吧。”

谢星煌叫他们俩都先别说了:“我来问、我来问!”

她兴奋不已地举起了手:“娘,你跟爹爹是怎么认识的呀?!”

谢道安、谢道靖,再加上谢星煌。

三个小孩儿,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瞧着她。

怎么认识的呢?

谢夫人听得有些恍惚。

回头去想,也真是许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阳春三月,淮水河畔。

许多勋贵高门的年轻子弟齐聚射柳,夸耀身手,也是有意博取周遭女郎的目光。

也有人在议论:“你们觉得哪一个最出挑?”

有说是新兴郡王的,有说是赵国公世子的,还有人罗列了其余几位年轻才俊。

卫国公太夫人叫她:“来儿,你看满场英才,哪个最为出挑?”

她那时候谨言慎行,当然不肯沾染这样的是非,三言两语含糊过去了,并未明言。

只是等太夫人转头去跟旁人说话的时候,才将目光投到在不远处担当戍卫的那个青年身上。

她知道自己心里的答案。

床头捉刀者,真英雄也。

……

中元是祭奠故去亲旧的日子。

如谢夫人和谢元德,也如游藕汀。

她照例祭奠自己早已经亡故的父母。

只是在烧完纸钱之后,预备着起身的时候,游藕汀忽然间又顿住了!

一道闪电突如其来地自她脑海中划过。

她想起沈维仪是谁,也想起自己是在哪儿听说过这个名字了!

顺着这儿往下一想,游藕汀心下顿生疑窦。

先前青女说谢夫人是沈维仪的妹妹,可沈维仪的妹妹怎么会姓李?

再则,如若青女口中的沈维仪的确就是游藕汀知晓的那个沈维仪,那她的妹妹竟然嫁给了造反头子谢元德——这事儿就更显得诡异了!

沈维仪的“沈”,就是金陵齐国公府的那个“沈”。

她是齐国公府的大小姐。

齐国公娶妻信安郡主,夫妻成婚多年,都没有子嗣。

信安郡主为人强势,不许丈夫纳妾,见沈家二房的女儿生而丧母,便将她收为养女,养在膝下,也就是沈维仪。

据说郡主好像还有意游说宫中,效仿前代女子承爵的例子,叫这个女儿承袭齐国公的爵位,招赘夫婿。

齐国公府顶级门楣,信安郡主更是皇室血脉,这些私隐之事,按理说是不会传到千里之外一个寻常人家女儿的耳朵里去的。

哪怕游藕汀生来就是个爱打听,也没道理叫她知道这些。

只是沈维仪的身份,并不仅仅是齐国公府的大小姐这么简单。

据说在八年前,国巫出宫望气,看见淮水河畔一处别业上空的云彩有异,当下便断言:“此别业中女子,将生天子!”

言罢,溘然长逝。

楚国尚巫重鬼,国巫作出的预言,皇室向来都很重视。

而这是国巫死前用生命做出的预言,就更让金陵上下震动非常。

别业中的女子,正是沈维仪。

此事颇有些玄妙,不只是金陵,甚至于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游藕汀都有所听闻。

据说天子将沈维仪赐婚给了自己的某位皇子。

之所以是“据说”,是因为这事儿到了也没能成。

大概几年前,信安郡主重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沈维仪作为她的女儿,极尽哀毁,结束母亲的葬礼之后,便香消玉殒了。

时过几年,再如何惊天动地的故事,也逐渐地被人淡忘了。

直到游藕汀再从青女口中,听到了沈维仪这个名字。

青女所说的沈维仪,是自己知道的那个沈维仪吗?

难道她竟然没有死?

如若真是这样,那问题又出现了。

沈维仪哪来的妹妹?

难道是齐国公府的堂妹?

可这也不对,谢夫人姓李,不姓沈啊!

游藕汀只觉此事疑云重重。

只是她是聪明人,知道沈维仪也好,谢夫人也罢,都不是自己该沾染的人物,只在心里边儿想想,到了外头,是一个字都不敢提的。

……

游藕汀在烧纸,姚家也在烧纸。

姚老爹年轻的时候,这个活儿是他的。

现在他老了,这个活儿就归他继承家业的女儿姚剑生来干了。

姚老爹自觉自己是姚家的有功之臣——瞧瞧,家里头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多出息!

剑生,多出息!

女婿,多出息!

大京,多出息!

瑞芳,多出息!

逢吉……多健康!

这会儿过中元,他早早就嘱咐女儿:“多备点纸草,金山银山、高头大马都给备上,叫祖宗们知道,咱们姚家现在过得不错。”

姚剑生也应了。

纸草这东西又不贵,买呗。

等到了日子,觑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带着一家子人开始叩拜先祖,祭祀之后,聚头在一起烧纸。

大京在烧,瑞芳也在烧。

姚逢吉稀里糊涂地烧,还因为这个动作唤醒了底层代码。

一边烧,一边儿悄悄地问姐姐:“这是过年了吗,有没有给我买鞭炮啊?”

姚瑞芳:“……”

姚家其余人:“……”

姚瑞芳槽多无口,顿了顿,只能跟弟弟说:“不是过年,是过中元节。”

看这傻小子还一脸迷糊,就简略地跟他说:“就是给咱们家的祖宗们烧钱的日子。”

姚逢吉听得好茫然:“烧钱多浪费啊。”

钱可是好东西,能买到好吃的、好玩的,怎么能随便烧呢。

“……”姚瑞芳就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烧了就是送到了,长辈们就有钱花了。”

姚逢吉好惋惜:“这些都要烧吗?”

姚瑞芳一边烧,一边说:“对,都得烧完……”

姚逢吉怔怔地瞧着那火光,几瞬之后,不知想到什么了,忽然间打了个激灵。

他站起身来,撒腿就跑。

“你跑什么啊,”姚剑生叫他:“今天这日子,别毛毛躁躁的!”

姚逢吉没理他娘,撒丫子跑到姚老爹那儿,梆梆梆,火急火燎地拍门:“姥爷,姥爷!”

他叫姚老爹:“我娘在外边儿烧钱呢,你赶紧去领点,再不去都烧没了!”

姚老爹:“……”

姚家其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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