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进了七月之后,谢家的几个孩子,几乎就不在外边儿上课了。
谢星煌跟谢道靖、高高也很少在晚上出去玩儿了。
不仅仅是因为蚊子很凶,虫蛇出没,也是因为中元节快要到了。
陶妈妈很讲究这个:“老人讲七月是鬼月,初一鬼门就开了,到三十才关上,小孩子眼明心亮,可不敢出去乱走……”
谢道安对出去玩儿这事儿不是很感兴趣。
谢道靖是个懒蛋,比哥哥还不感兴趣。
但是谢星煌……真是奇了怪了!
陶妈妈都觉得纳闷儿——谢小星怎么没有试图强词夺理一下,维护自己晚上出去玩儿的权利?
因为谢小星现在有大事要做。
什么大事?
给媳妇儿买东西呀!
她在心里边儿做了个小本本,又在小本本上列了个计划表。
上边儿都是要给媳妇儿买的东西。
媳妇之前说的带帘子的大帷帽,肯定是要有的。
花钿要有,面靥要有,流光锦做的裙子也要有!
谢星煌倒是知道在哪儿能买到帷帽,可花钿跟面靥,乃至于那个什么流光锦嘛……
好像都是外边才有的?
这让她上哪儿去弄?
谢星煌有点发愁。
她就去求助谢夫人:“娘,你有没有法子,从外边儿买点东西回来?”
谢夫人就暂且把自己手头的活儿放下,问她:“小星,你想买什么呀?”
因娘是知道自己有媳妇儿的,所以谢星煌也不瞒她,小声把自己的计划给讲了。
谢夫人好认真地做出了思考的样子来:“这个啊,娘倒真是有点门路……”
谢星煌还没来得及激动呢,就被泼了一盆冷水:“只是小星,买东西是需要钱的,你有钱吗?”
谢星煌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有一些。”
再回到房间里翻箱倒柜,最后找出来一堆铜板——多半都是从前长辈们随手拿给她玩儿的。
谢星煌捧在手里,屁颠屁颠地去找谢夫人:“娘,你快看——我有好多好多钱!”
谢夫人瞧了那对铜板一眼,摇了摇头,很同情地说:“小星啊,这点钱,别说是买流光锦做裙子了,买棉布做手套都很费劲。”
谢星煌:“……”
谢星煌怔怔地看着她。
谢夫人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谢星煌大眼睛里慢慢地聚拢起雾气来了:“娘!”
“怎么办啊,”她哽咽着说:“我不太有钱,养不起媳妇儿了!”
谢夫人:“……”
谢夫人听得又是怜爱,又是好笑:“没钱也没关系,你可以想办法去赚嘛,娘也不是生来就有钱的啊!”
赚钱?
谢星煌听得眼睛一亮——是啊,虽然现在还没有钱,但她可以想办法去赚嘛!
她问娘:“那得有多少钱,才能买得起我想要的那些东西?”
谢夫人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叫孩子认识钱,明白钱,也了解这东西在日常生活当中能够起到的作用。
所以她很认真地对待这件事情,先带着女儿把她的那堆铜板数了一遍:“这是三十六文钱,对不对?”
谢星煌点了点头。
谢夫人便告诉她:“一贯钱就是一千文,寻常绸缎,一千文一匹足矣,但换成流光锦,至少要六千文才能换一匹。”
她略微心算一下,就有了结果:“也就是说,小星,你起码还要再准备五千多文才行。”
这还是在只购置流光锦,不考虑其余花钿、面靥和帷帽之类东西的前提下。
谢星煌听得神情凝重。
她静静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行动起来了。
谢夫人眼瞧着女儿找了个小袋子,很宝贝地将她那一堆铜板都装进去,然后神神秘秘地走了。
她叫人跟着,倒是不担心孩子会出什么事儿,就是拿不准一向古灵精怪的谢小星会出什么鬼主意。
谢元德回家之后没见到女儿,还觉得纳闷儿呢:“小星呢,上哪儿去了?”
谢夫人就把前情同他讲了,末了道:“小星赚大钱去了。”
惹得谢道安和谢道靖、高高都起了好奇心。
谢小星会想出什么法子来赚钱呢?
如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谢元德正预备着使人去找女儿呢,谢星煌自己就兴冲冲地回来了。
跑进门,又回头叫人:“小心一点,慢慢地搬。”
谢家其余人都给吓了一跳——这得是赚了多少钱?
都不能拎,不能拿,得让人搬了!
谢夫人跟谢元德都有点担心,不是怕女儿出去做了坏事,而是怕她被人给糊弄了。
再往后边儿一瞧,夫妻两个又不由自主地眯起眼来了。
这看起来……
最后还是谢元德问出来了:“这好像是个——存钱罐?”
“没错儿,”谢星煌热情洋溢地表扬了爹爹的眼力:“这就是个存钱罐!”
谢夫人:“……”
谢元德:“……”
最后还是谢道安问她:“谢小星,你赚的钱呢?”
谢星煌支使着人帮她把存钱罐摆在前厅右边的小几上,忙里抽闲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还什么都没干呢,哪来的钱?”
再转过身来,一脸好喜欢的表情,瞧着这只小羊模样的存钱罐,问家里其余人:“而且,你们不觉得这个存钱罐真的很可爱吗?”
谢小星创业之初而花光本金。
谢道安:“……”
谢家其余人:“……”
最后还是谢道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这得猴年马月才能攒够钱啊!”
“谁说的?”
谢星煌叉着腰,神气十足地道:“等着吧,我肯定能把这个存钱罐给攒满的!”
这时候,她真没觉得赚钱有多难。
等晚饭吃完,谢星煌先去跟谢元德说:“爹爹,我来给你捶捶肩吧!”
谢元德受宠若惊:“哎呀,还得是我们小星会心疼人呀!”
谢星煌就小蜜蜂似的,嗡嗡嗡殷勤地飞到他身后去,握起小拳头,开始梆梆梆给爹爹捶背。
结果不到半刻钟,她手臂就开始发酸了。
谢星煌试图停止服务:“爹爹,就到这里好不好?”
谢元德很善解人意地叫停:“好啦好啦,就到这里吧。小星辛苦了!”
谢星煌就试探着问他:“爹爹,你要是真觉得我很辛苦的话,要不要给我一点钱?”
谢元德:“……”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谢元德板着脸,叫人找十个铜板给她。
十个铜板排成一摞,叠在掌心里,有细微的分量感。
投到存钱罐里去,换来了几道悦耳的金属脆响。
谢星煌美得很,嘿嘿笑了会儿,又说:“爹爹,我去给你打水洗脚!”
有了前边的教训,谢元德就不敢用她了:“别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谢星煌的薅爹爹之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画上了句号。
她也不气馁,又去薅娘:“娘,娘!我给你捶捶背吧!”
谢夫人掀起眼帘来瞧着这个小机灵鬼儿,语气无辜地问她:“我可没有钱给你啊,小星,即便是这样,你也愿意给娘捶背吗?”
谢星煌:“……”
谢星煌看钱下菜单,闻言马上就变了一副嘴脸:“娘,那你先忙,我再到别的地方去看看!”
又去找陶妈妈,毫无任何形象包袱地开始要饭:“妈妈,你可怜可怜我吧!我现在只有很少几个铜板……”
谢夫人给逗笑了,隔着窗户叫她:“小星,不准跟认识、不认识的人讨钱,这是作弊,你得想别的法子。”
这下子,谢星煌可犯了难。
叫她上哪儿去赚钱呢?
钱这个东西,好像每天都能看见用到。
外边儿有卖糕饼果子的,卖菱角、莲藕跟荷花的,还有卖叽叽喳喳叫得很可爱的小鸡仔的。
谢星煌之前还买过肉包子吃呢,只是那钱压根儿没经过她的手。
她想吃,侍从们去买,钱直接付给老板,从头到尾都跟她没关系。
去迎春酒楼吃饭,是要给钱的。
去学校读书,是要给钱的。
去书店买那种很好看的小人画的书,也是要给钱的。
但这些钱就跟买吃食的钱一样,都不会经过谢星煌的手。
从前谢星煌出门的时候,身后总得跟好几个侍从。
自从青女来了之后,这几个人相对就清闲了——更多的时候,还是青女陪着她。
谢星煌眼珠转了转,试着跟青女商量:“青青姨,你把钱给我,我自己去买,行不行?”
青女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当下忍俊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小星,你有什么想要的?你跟我说,我去给你买。”
这条路走不通。
谢星煌想了想,又悄悄地跟她商量:“那这样吧,青青姨,一个糖人五文钱,两个就是十文钱,你跟娘说,给我买了两个糖人吃,你可以只给我五文钱——剩下的那五文,你自己留着!”
青女听得心觉讶异。
这小东西进步得飞快啊!
这就学会收买人了!
只是青女明白谢夫人的意思。
一匹流光锦不值什么,对于谢家这样的门第而言,钱也不算什么,但是对于孩子的教育很要紧。
她没让谢星煌钻这个空子,当下微笑但坚决地说:“不行。”
谢星煌好遗憾。
到了晚上,吃过晚饭之后,高高在旁边儿背“帝高阳之苗裔兮”,谢星煌还在跟谢夫人说这事儿:“我想跟青青姨一人分一半,青青姨不依!”
秀柳今晚上也在这儿吃饭,闻言听得好生诧异:“小星可了不得呀,现在都学会做假账啦!”
大人们都听得笑了。
谢星煌很不甘心地问谢夫人:“娘,要是青青姨肯跟我做假账的话,那五文钱,算不算是我赚的?”
谢夫人笑着说:“算。”
她跟女儿承诺:“你每天赚的钱,都可以拿回来投在存钱罐里,只要你能瞒得过青女和身边的人,哪怕是投机取巧,我也认了——不过,只限那一天,而且,不能用身份去胁迫威逼别人。”
谢星煌看起来好烦恼的样子:“可是这听起来好难啊……”
结果到了第二天中午,谢小星就趾高气扬地带回来三十个铜板,鼻孔朝天地叫谢夫人“帮”自己放到存钱罐里边儿去。
谢夫人真是很吃惊!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很吃惊!
陶妈妈由衷地问她:“小星,你哪儿来的钱呀?”
谢星煌先伸出来一根手指:“有十文钱,是我卖作业免写券卖来的,我把之前剩的两张作业免写券全给卖了!”
谢夫人禁不住道:“那剩下的那二十文钱呢?”
谢星煌洋洋得意地道:“这是我做假账赚的!”
青女瞧着她,慢慢地回过味儿来了。
她有点不可置信:“小星,你们老师是不是没要求你们买《离骚》?”
谢星煌好得意地哼哼了两声:“没有——你上当了吧!”
高高坐在她旁边,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神气。
这是他们俩商量出来的对策。
青青姨不肯做假账,所以就不能找她做假账。
但是娘可能会认可做假账的结果。
也就是说,要先从娘嘴里确定她到底认不认假账。
如果认的话,那就再找一个能做假账的人做假账!
谢星煌就从康永永那儿搜罗了一首超过自己班里边学习进度的《离骚》,安排高高在晚饭的时候表演背诵。
这能让家里人误会他们在学《楚辞》。
然后第二天,才能顺理成章地叫青青姨去给她买《楚辞》。
一本《楚辞》要二十五文,事后谢星煌再拿回书店去,书店二十文回收,净赚二十文!
青女自问并非愚人,可即便如此,竟也稀里糊涂地中了这小东西的招儿!
她也没有生气,倒是觉得很欣慰:“小星,你真是我见过最最最聪明的小孩儿!”
谢夫人与谢元德也是啧啧称奇。
谢夫人认可了今天收上来的这三十文钱,只是与此同时,也堵死了这条路:“以后就不能再这样赚钱了哟,小星。”
“无所谓,”谢星煌满不在乎地说:“我还能想别的法子!”
而谢夫人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铁面无私,时不时地也给女儿分派个力所能及的小任务。
去书房帮她把书拿过来呀,又或者是给擦擦桌子扫扫地。
有时候到了早晨,还让她帮忙剥鸡蛋。
零零散散的,也能赚一些。
谢道靖试图用钱来诱惑姐姐:“谢小星,你管我叫一声哥哥,我给你一个铜板。”
他也是有一点钱的嘛!
谢星煌很注重自己姐姐的威严,马上挥了挥拳头,板着脸叫他滚远点:“小心我揍你!”
高高就要贴心得多:“小星,我上一节课的内容没想明白,你给我讲讲吧,我一共有十九个铜板,还有好几把小金锁,一些金子打的小鱼和镯子,都给你!”
谢道安听得好吃惊:“哟,谢小星讲的课这么值钱呢?”
谢星煌也把他给撵走了:“你烦不烦呀!”
只是到底也没有要高高的铜板和小金锁什么的:“万一你之后也有想买的东西呢。”
高高摇了摇头,理所应当地道:“可我还没有想买的东西啊,我现在只想帮帮你!”
谢星煌可感动了!
谢道安悄悄地去问谢夫人:“谢小星收了高高十九个铜板呢,这算不算作弊?”
谢夫人含笑道:“这算骨肉情深。”
陶妈妈在旁边儿打纸钱——明天就是中元节了。
一边打,一边说他:“道安,别总去气小星,她小,是妹妹。”
谢道安笑着应了声:“我知道。”
又回房去把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钱收拾出来,悄悄投进谢小星的存钱罐了。
谢道靖有样学样,紧随其后。
谢夫人将这一切瞧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边是很欣慰的。
孩子们之间纯粹的情谊,其实就已经胜过世间万千了。
……
或许七月真是鬼月,阴气浓郁。
至少跟前边儿热得要死的六月比起来,温度明显是降低了。
仍旧是热,但远没有先前那么难耐了。
谢夫人不信鬼神,谢元德也是如此,夫妻俩都不讲究这个,中元这节令在本地便不很热闹。
倒是陶妈妈,早早地打了纸钱,预备着要出去烧。
谢道靖问她:“妈妈,你是烧给谁呀?”
“烧给养我长大的妈妈,”陶妈妈神色感慨,说:“她已经故去好多好多年啦。”
谢夫人跟谢元德也烧了几张。
谢星煌问:“娘,你也是烧给妈妈吗?”
谢夫人脸上的神色有些感伤:“是烧给娘的娘,你们的姥姥,还有我从前相好的姐妹。”
纸钱一张张地被丢进火盆里,火光忽的一亮,照得她脸上的神色都清晰起来了:“她们这辈子都受了太多苦,我这会儿烧纸钱给她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
几个小孩儿异口同声地说:“肯定能收到!”
谢夫人听得心头一暖,挨着摸了摸头:“乖!”
谢道靖还问谢元德:“爹,你也是在给你娘烧纸钱吗?”
惹得谢元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别瞎说,你祖母还活得好好的呢!”
谢星煌更吃惊了:“爹爹,你居然也有娘呀!”
谢元德:“……”
谢元德被气笑了:“不然呢?”
陶妈妈也乐了:“嗐,你跟小孩儿生什么气呀,他们又不懂。”
说起之前的事情来:“之前赵老娘来,高高也纳闷儿呢,我爹还有娘?他们没见过嘛!”
“就是就是,”谢星煌跟谢道靖异口同声地道:“我们又没见过!”
谢元德拿这两个小的没法子,无奈叹一口气,道:“我当然有娘啊,是人就有娘——你们祖母跟姑姑和两个叔叔在一起,前年还让人给我送信了呢。”
这下子,连看起来最有小大人模样的谢道安都吃惊了:“爹爹,你还有兄弟姐妹呢!”
谢元德真是要烦死他们了:“怎么着,你们能有,我不能有?”
谢星煌也不在乎爹爹的态度,她现在可好奇了:“我从没有见过祖母呀!”
谢道靖郑重重申:“也没有见过姑姑!”
谢道安补充一句:“更没有见到叔叔们!”
谢元德听得好生无奈:“这可就是说来话长了……”
他尽量用小孩儿能听懂的语言,跟他们讲这件事:“爹爹的老家在青州,离这儿远着呢,我出生的时候,那还是朝廷的地盘儿,我长大成人之后,青州就被魏国占了……”
那之后他辗转离乡,投身军伍,南下金陵。
也是阴差阳错,结识了妻子……
之后再写信回乡,却是杳无音讯。
他不放心,亲自回去了一趟,才知道老娘为避兵祸,纠结乡亲,带着弟妹们搬走了。
之后也是几经辗转,才再度联系上。
叫老娘来,老娘不肯:“狡兔都有三窟,哪日你真成了气候再说,不成,就带着家小来投奔我,好歹有口饭吃。”
谢家三个小孩儿聚精会神,听得眼睛亮晶晶的!
谁会对父母爱情不感兴趣呢!
“爹爹,你居然去过金陵!”
谢道靖禁不住道:“就是楚国的帝都金陵吗?”
谢元德点了点头:“就是那个金陵。”
谢道安也很好奇:“娘是金陵人吗?”
谢夫人给出的答案稍显模糊:“就算是吧。”
谢星煌叫他们俩都先别说了:“我来问、我来问!”
她兴奋不已地举起了手:“娘,你跟爹爹是怎么认识的呀?!”
谢道安、谢道靖,再加上谢星煌。
三个小孩儿,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瞧着她。
怎么认识的呢?
谢夫人听得有些恍惚。
回头去想,也真是许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阳春三月,淮水河畔。
许多勋贵高门的年轻子弟齐聚射柳,夸耀身手,也是有意博取周遭女郎的目光。
也有人在议论:“你们觉得哪一个最出挑?”
有说是新兴郡王的,有说是赵国公世子的,还有人罗列了其余几位年轻才俊。
卫国公太夫人叫她:“来儿,你看满场英才,哪个最为出挑?”
她那时候谨言慎行,当然不肯沾染这样的是非,三言两语含糊过去了,并未明言。
只是等太夫人转头去跟旁人说话的时候,才将目光投到在不远处担当戍卫的那个青年身上。
她知道自己心里的答案。
床头捉刀者,真英雄也。
……
中元是祭奠故去亲旧的日子。
如谢夫人和谢元德,也如游藕汀。
她照例祭奠自己早已经亡故的父母。
只是在烧完纸钱之后,预备着起身的时候,游藕汀忽然间又顿住了!
一道闪电突如其来地自她脑海中划过。
她想起沈维仪是谁,也想起自己是在哪儿听说过这个名字了!
顺着这儿往下一想,游藕汀心下顿生疑窦。
先前青女说谢夫人是沈维仪的妹妹,可沈维仪的妹妹怎么会姓李?
再则,如若青女口中的沈维仪的确就是游藕汀知晓的那个沈维仪,那她的妹妹竟然嫁给了造反头子谢元德——这事儿就更显得诡异了!
沈维仪的“沈”,就是金陵齐国公府的那个“沈”。
她是齐国公府的大小姐。
齐国公娶妻信安郡主,夫妻成婚多年,都没有子嗣。
信安郡主为人强势,不许丈夫纳妾,见沈家二房的女儿生而丧母,便将她收为养女,养在膝下,也就是沈维仪。
据说郡主好像还有意游说宫中,效仿前代女子承爵的例子,叫这个女儿承袭齐国公的爵位,招赘夫婿。
齐国公府顶级门楣,信安郡主更是皇室血脉,这些私隐之事,按理说是不会传到千里之外一个寻常人家女儿的耳朵里去的。
哪怕游藕汀生来就是个爱打听,也没道理叫她知道这些。
只是沈维仪的身份,并不仅仅是齐国公府的大小姐这么简单。
据说在八年前,国巫出宫望气,看见淮水河畔一处别业上空的云彩有异,当下便断言:“此别业中女子,将生天子!”
言罢,溘然长逝。
楚国尚巫重鬼,国巫作出的预言,皇室向来都很重视。
而这是国巫死前用生命做出的预言,就更让金陵上下震动非常。
别业中的女子,正是沈维仪。
此事颇有些玄妙,不只是金陵,甚至于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游藕汀都有所听闻。
据说天子将沈维仪赐婚给了自己的某位皇子。
之所以是“据说”,是因为这事儿到了也没能成。
大概几年前,信安郡主重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沈维仪作为她的女儿,极尽哀毁,结束母亲的葬礼之后,便香消玉殒了。
时过几年,再如何惊天动地的故事,也逐渐地被人淡忘了。
直到游藕汀再从青女口中,听到了沈维仪这个名字。
青女所说的沈维仪,是自己知道的那个沈维仪吗?
难道她竟然没有死?
如若真是这样,那问题又出现了。
沈维仪哪来的妹妹?
难道是齐国公府的堂妹?
可这也不对,谢夫人姓李,不姓沈啊!
游藕汀只觉此事疑云重重。
只是她是聪明人,知道沈维仪也好,谢夫人也罢,都不是自己该沾染的人物,只在心里边儿想想,到了外头,是一个字都不敢提的。
……
游藕汀在烧纸,姚家也在烧纸。
姚老爹年轻的时候,这个活儿是他的。
现在他老了,这个活儿就归他继承家业的女儿姚剑生来干了。
姚老爹自觉自己是姚家的有功之臣——瞧瞧,家里头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多出息!
剑生,多出息!
女婿,多出息!
大京,多出息!
瑞芳,多出息!
逢吉……多健康!
这会儿过中元,他早早就嘱咐女儿:“多备点纸草,金山银山、高头大马都给备上,叫祖宗们知道,咱们姚家现在过得不错。”
姚剑生也应了。
纸草这东西又不贵,买呗。
等到了日子,觑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带着一家子人开始叩拜先祖,祭祀之后,聚头在一起烧纸。
大京在烧,瑞芳也在烧。
姚逢吉稀里糊涂地烧,还因为这个动作唤醒了底层代码。
一边烧,一边儿悄悄地问姐姐:“这是过年了吗,有没有给我买鞭炮啊?”
姚瑞芳:“……”
姚家其余人:“……”
姚瑞芳槽多无口,顿了顿,只能跟弟弟说:“不是过年,是过中元节。”
看这傻小子还一脸迷糊,就简略地跟他说:“就是给咱们家的祖宗们烧钱的日子。”
姚逢吉听得好茫然:“烧钱多浪费啊。”
钱可是好东西,能买到好吃的、好玩的,怎么能随便烧呢。
“……”姚瑞芳就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烧了就是送到了,长辈们就有钱花了。”
姚逢吉好惋惜:“这些都要烧吗?”
姚瑞芳一边烧,一边说:“对,都得烧完……”
姚逢吉怔怔地瞧着那火光,几瞬之后,不知想到什么了,忽然间打了个激灵。
他站起身来,撒腿就跑。
“你跑什么啊,”姚剑生叫他:“今天这日子,别毛毛躁躁的!”
姚逢吉没理他娘,撒丫子跑到姚老爹那儿,梆梆梆,火急火燎地拍门:“姥爷,姥爷!”
他叫姚老爹:“我娘在外边儿烧钱呢,你赶紧去领点,再不去都烧没了!”
姚老爹:“……”
姚家其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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