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抽签越是往后,谢星煌越是觉得事情要糟。
自己组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公布出来,怎么都是跟自己年岁相仿的小孩儿?
为数不多的几个十二、三岁的,还是书呆子型的,硬是叫他们去拿枪,倒是也能拿动。
但是武功这东西就跟书法是一样的,你下了多少功夫,老天就回馈你多少东西。
就他们这样的,是白长了个高个子,谢星煌今年才八岁,都觉得自己能打倒他们。
谢道靖这会儿也顾不上跟姐姐斗嘴了,瞧着己方的阵仗,怎么看怎么觉得事情不妙,心里头一阵阵地发虚。
“庞元明跟方小玉在对面,庞元规也在对面,这还是跟我们年岁相仿的呢。”
庞元明是庞虎与庞大夫人的幼子、庞元规的堂兄,今年十二岁。
这还没完呢:“郑之宜是蓝组的,于继尧居然也是蓝组的,怎么搞得呀,这些能打的大孩子都是蓝组的!”
郑之宜是从前跟秀柳一起做司马的郑秉钧的儿子,今年十三岁。
于继尧是礼部于尚书的女儿,今年也十三岁。
进行比试的孩子都来自于谢家和谢家的铁杆拥趸,大家知根知底,对于对手有多少能耐,堪称是一清二楚。
“不妙不妙,大事不妙!”
谢道靖越往后看,越觉得前途无亮:“书到用时方恨少,现在局势真不好!”
谢星煌气得瞪了他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念打油诗!”
兴许是应了否极泰来的道理,在这之后,谢星煌姐弟俩所在的绿组,竟然又抽出来两个能打的。
一个是谢道安。
另一个是方小玉的姐姐方玉德。
谢道安不只是能打,而且鬼心眼儿多。
方玉德今年十三岁,是真的能打。
可即便如此,也不足以拉开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
姚逢吉起初还很忐忑呢,看一眼蓝、绿双方的实力对比之后,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
什么胜利啊,荣誉啊,都跟混子没什么关系。
我们的人生目标就是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舒服又轻松地度过一生!
谢夫人很看重这场比试,考试测验的形式和前期准备由青女和谢元至来负责,之后具体的执行由大京和小罗侍郎来负责。
小罗侍郎,也就是从前的小罗参军,名叫罗光远的那个。
她现在业已升任成了刑部侍郎。
仕途上虽然起步低,但是如今的官位,在与她年纪相仿的人当中,几乎可以说是首屈一指了。
连宋丽如这样做过谢夫人近侍秘书,又被外放出去的,都逊色她一筹。
谢元至在这儿主持抽签,要不是签儿都是他亲自准备的,他都要怀疑这其中有内幕了。
怎么蓝组这么强,绿组这么弱?
不过也不用怕——他跟青女事先考虑过不同的情况,对于当下这种局面,也有对应的措施。
对抗还没有正式开始,大京暂且无所事事,瞧着场中绿组的小孩儿们脸上一片愁云惨淡,还有点担心自己弟弟呢。
再一瞧,姚逢吉好松弛地坐在路沿石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显然是吃美了。
大京给逗笑了,过去摸了摸弟弟的头:“有把握吗?”
“有,”姚逢吉灿烂一笑:“死定啦!”
大京:“……”
……
抽签彻底结束,蓝组、绿组各三十人,全部到位。
青女出面,宣布了比赛的具体规则:“为了平衡抽签导致的实力悬殊,所以这场比试不会通过一对一正面对抗的形式来进行。”
小罗侍郎默不作声地递了一张地图过去,青女接到手里,展开之后,悬挂起来,让双方共计六十名参赛选手来看:“知道图上的是什么地方吗?”
庞元规扫了一眼,就迅速认出来了:“是我们的学校!”
“没错儿,之后你们进行比试的地方,就在学校。”
青女执着一只红色炭笔,在四四方方的官学地图上画了两道红线:“蓝组,西侧这条红线以西的位置,就是你们的阵地。”
“绿组,东侧这条红线以东的位置,就是你们的阵地。”
青女环视一周,看着那一张张严肃板起来的认真小脸,同样郑重地说:“接下来,你们要听清楚我说的所有话——因为说过之后,我就不会再重复第二遍了。”
这句话落到地上,空气似乎都变得紧迫起来了。
谢星煌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免得听漏了什么。
事实上,这么做的并不只她一个人。
青女的声音冷静又沉着,稳稳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我叫人在你们各自的阵地当中放置了一面阵旗,旗子上分别写着蓝、绿二字。”
“如果这面阵旗被敌方夺走,则敌方获胜,己方失败。”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取得胜利的办法——将敌方所有人都找出来,全部杀死,即便没找到阵旗,也一样可以获得胜利。”
小罗侍郎又适时地递了一杆样式稍显奇怪的长枪过来。
青女接到手里,举起来给所有参赛选手看:“长枪的枪杆就跟你们在学校训练时使用的一样,只是枪头被取下来,换成用粗纱布包裹起来的白灰。”
“如果长□□'出,在要害位置留下了印子,则直接淘汰。”
“如若印子是留在手臂、小腿、大腿等非要害部位,受伤者不会直接淘汰,而是要保持五个数时间的静止,并且之后不能够再使用受伤的部位进行攻击,也不可以再进行跑、跳等动作。”
谢星煌听到这里,不禁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受伤,其实就相当于直接淘汰了。
因为如果要保持五个数时间的静止的话,那攻击一方肯定是可以补刀的。
必死无疑。
紧接着她就想到了:这种规则的设置,不仅仅是为了增加真实性,也是在鼓励队友之间结伴行进,及时救援!
这么想的不只是她自己,也有旁人。
只是多数人都对于救援之后的结果不甚乐观。
庞元规就说:“就算是被救下来了,也不可以跑和跳,更不能用受伤的部位进行攻击,跟直接淘汰,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许多人深以为然。
青女没有给他们讨论的时间,又从小罗侍郎手里接了弓箭过来,给他们看:“跟之前的长枪一样,这也是你们练习时用惯了的弓箭,弓弦上缠了布——这是为了让弓的射程变短,尽量减小触及身体时的伤害。”
紧接着,她又拿了配套的箭矢给他们看:“你们每个人会配备有一条枪、一把弓箭和十支箭。”
“箭头同样被取掉了,换成被粗纱布包起来的白灰,伤害的判定,跟长枪一样。”
蓝组的于继尧忽然间举起手来了:“报告,我有问题!”
青女看向她,言简意赅道:“讲。”
于继尧问:“箭矢只能用一次吗?”
青女对于她的敏锐很满意,微微一笑,而后道:“箭矢是有可使用次数的。”
说着,她随手拿起一支箭,戳在了悬挂起来的地图上。
一下,两下,三下……
到第四下的时候,箭矢顶端的白灰所留下的印子,已经浅得快要看不出来了。
青女用手里那支箭指了指她自己留下的第三个印子:“待会儿所有人都来看一遍,如果箭矢在敌方身上留下的印子浅于这一个,等同于没有对对方造成伤害。”
紧接着,她又加了一句:“长枪也是一样的道理。”
庞元规提出了异议:“可是长枪即便是枪头磨损了,也可以当棍子来用,常规情况下,也是可以对敌人造成伤害的。”
青女很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发现了一条我没有公布的规则。”
继而她环顾周围,同其余人说:“除了长枪和弓箭之外,你们还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来对抗敌人,当然,具体的方式,可能就要你们自行发现了。”
“等到对抗正式开始的时候,我们会安排监考老师在各处不妨碍你们通行的位置巡视,也会对伤害程度和输赢实况进行具体判断。”
这群介于孩子与少年之间的参赛选手们脸上都流露出了思考的表情来。
“在比赛开始之前,我还有一句话要嘱咐。”
“你们只是比试时的对手,并不是有着生死大仇的敌人,禁止对参赛选手的眼睛、咽喉等要害进行攻击……”
说到这里,青女加重了语气:“如果这种行为被发现,巡查老师会及时制止,并且在事后对违规者进行惩处的!”
参赛选手们心下一凛,齐声应了:“是!”
青女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起来:“除了已经公布的内容之外,你们的战场当中还有很多可供挖掘的细节,这既考验你们双方的协同能力,也是对个人素质的全面考校……”
谢星煌原本还在思考该怎么破局呢,冷不防身边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道:“报告,我有话说!”
她愣了一下,扭头看了过去。
是谢道安。
青女说:“讲。”
谢道安问:“这场考试有规定结束的时间吗?”
青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没有。”
她不只是同谢道安说,也是在同其余人说:“要想结束比赛,就得判定输赢。而想要彻底赢得对方,就只有两条路……”
青女点了庞元规的名字:“你来说,是哪两条路?”
庞元规大声道:“夺走对方的阵旗,或者在比试中杀死敌方所有的人!”
青女颔首道:“不错。”
她问参赛选手们:“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人再站出来提问了。
谢星煌听见庞元规在跟他堂兄庞元明蛐蛐:“谢道安肯定是想让人藏起来,无限期地拖下去,一直藏到比赛结束的时间,好跟我们打平手!”
庞元明显然也有类似的猜测,因为他明显是因青女的否定答案而松了口气:“好在没有限制比试结束的时间。”
谢道安是不是这么想的,谢星煌不知道。
但是听着庞家兄弟二人说话的这个瞬间,谢星煌心里边忽然间冒出来一个很坏很坏的好主意!
那边儿青女已经将规则宣布完了:“这之后,会有老师带领你们双方队伍分别前往学校的西门和东门。”
“这之后,你们将在同一时间进入阵地,而在进入阵地之前,双方队伍都有一刻钟的时间来进行讨论。”
“所有人自由选择,可以进行讨论,也可以拒绝参与。可以组队,选出一个队长来,也可以做独行侠,单打独斗。”
“好了,我的解说就到这里,很希望之后你们能够做出令我眼前一亮的选择。”
“而我也很希望你们所有人在这场比试当中竭尽所能,战胜对方,取得胜利!”
……
谢道安、谢星煌、谢道靖三兄妹都给分到了绿队。
倒是谢道兴,给分到了蓝队。
往东门走的时候,谢星煌还在说呢:“你们说,蓝队会选谁当队长——他们能选出来队长吗?”
谢道靖猜测着道:“郑之宜,还是于继尧?”
“嗯……”
方玉德犹豫着说:“其实庞元明也有可能。”
“不,”相较于他们不确定的猜测,谢道安的语气却很笃定:“他们选不出来。”
谢星煌、谢道靖、方玉德,甚至于还得再加上离得近的几个小孩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为什么呀?!”
谢道安说:“因为蓝队里强的人太多了。”
他一边走,一边有条不紊地剖析着:“郑之宜很强,于继尧也很强,他们的骑射成绩都是名列前茅的,之前在学校也是针尖对麦芒——一山不容二虎。”
“庞元明十二岁,比他们俩小一岁,看起来似乎是有些弱势。可是别忘了,他也不比那两人差多少。”
“更要紧的是,他的堂弟庞元规也在蓝组,堂兄弟二人先天就会抱团,很难一起对外人俯首称臣。”
“而除此之外,方玉铭也在蓝组,你们对方小玉总是熟悉的吧?”
谢道安问妹妹:“小星,你觉得,方小玉是肯听人指挥的那种类型吗?”
谢星煌想也不想,就果断地摇了摇头。
谢道安很确定地说:“所以我以为,当比试以团队形式进行的时候,个体成员的过于强大,反倒不是件好事了。”
其余几人听得若有所思。
“哦,对了。”
而谢道安好像刚刚想起来似的,回过头去,语气随意地同绿队的其余人道:“我要当绿队的队长,有谁有异议吗?”
没有人提出异议。
一则,谁都知道他是谢家的少主,身份在那儿摆着,成绩好,骑射好,样样俱佳。
二来嘛……
他之前巴拉巴拉分析的那一堆,听起来感觉好有道理啊!
谢道安对于众人的缄默很满意,当下微微颔首:“既然这样,就由我来安排之后的全队行动——有谁有异议吗?”
他环顾众人,说:“现在有异议的话,可以畅所欲言,如若等我开始安排之后,再有别的说辞,那就是违抗军令了。”
跟之前一样,仍旧是没有人站出来。
就跟谢道安之前分析的一样,庞元明、庞元规堂兄弟二人肯定是站在一起的,这会儿谢家三兄妹都在绿队里呢。
人家三个是铁板一块,身份又特殊,先天就占据了大头的话语权。
谢道安等了会儿,见无人言语,便当仁不让道:“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规划整体战略。”
“谢道安!”
谢星煌忽然间叫了他一声,小脸上流露出犹豫又忐忑的表情来:“我有个很恶毒的主意,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绿组的其余人纷纷看了过来。
谢道安欣然道:“讲!”
跟他们这组同行往东门去的小罗侍郎也不由得往前伸了伸耳朵。
主要是她也很好奇,这么短的时间里,谢家的小娘子想到了什么主意?
就听谢星煌问:“你们说,学校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教室里的桌椅都还在吗?各处的陈设都跟我们放假之前一样吗?”
谢道安猜度着道:“我想应该都差不多——因为也没什么更改的必要。”
谢星煌的大眼睛眨巴了几下,小声问:“还记得你问青青姨的那个问题吗?只要没有拿到对方的阵旗,或者是把对方全部杀光,那这场比试就永远不会结束。”
“也就是说——他们在规划这场考试的时候,其实做好了比试很长时间的准备!”
谢道靖忍不住道:“谢小星,你到底想说什么呀,能不能干脆点?”
谢星煌也没跟他置气,舔了舔嘴唇,慢慢地道:“你们说,食堂现在有人吗?”
“人是需要吃饭的呀,他们又没有给我们分干粮,这场比试要是拖个几天的话,我们是不是得去食堂找吃的?”
“按照比试没有设定结束时间的这个条件来看,我猜食堂应该是有人的,且还给我们备了吃的——因为他们也不确定比试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呀。”
谢星煌很邪恶地眯起眼来,终于道出了自己的歹毒计策:“我知道学校的药房在哪儿,还知道药房的钥匙在哪儿。”
“我们可以去药房找点毒药,投放到食堂的锅里,或者是备好了预备给我们吃的饭菜里。”
“不能把食堂的人都杀掉,这样会让蓝组的人疑心的,但是我们可以戳伤食堂的人的同伴,然后用他们的同伴来要挟剩下的人,让他们帮我们骗过蓝组的人!”
谢星煌想到这里,禁不住兴奋地搓了搓手:“剩下的时候就是等,把阵旗藏起来,然后跟蓝组的人兜圈子,耗时间。”
“等蓝组的人饿得受不了了,去食堂找吃的——刚好把他们全毒死!”
哇塞,是绝命毒师谢小星!
谢道安:“……”
谢道靖:“……”
其余人:“……”
瞠目结舌的小罗侍郎:“……”
天呐,谢夫人你们家出天才了!
可惜是制毒天才!
谢道靖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由衷地道:“谢小星,你好歹毒啊!”
“别瞎说,”谢道安手指曲起,在弟弟脑门上敲了一下:“这叫聪明!”
因为这条计策实在是太过逆天,以至于比赛的幕后主持者小罗侍郎不得不出面砍了一刀:“谢星煌,我必须提醒你。按照设定,学校里是不会有致命毒药的哦。”
谢星煌表示无所谓:“那就下会叫人拉肚子的药,到时候他们无力反抗,也是一样的。”
她仰起脸来,看起来天真无邪地问:“小罗侍郎,这样总可以了吧?”
小罗侍郎在短暂的默然之后,点了点头:“如果你们真的能找到对应效果的药草,那就可以判定成立。”
谢道安想得更细:“还有一个问题——蓝组因为无法获得统一的指挥,队员很可能各自为战。”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去吃饭的时间很可能是错开的,这个招数可能了结掉部分对手,但不可能一网打尽。”
小罗侍郎禁不住瞧了他一眼,由衷地心觉赞叹。
谢大公子今年也才十岁,考虑问题的时候,竟然能够如此面面俱到。
这不是英才天授,什么是英才天授?
谢星煌因哥哥提出的这个可能而微觉萎靡。
因为她知道,谢道安提出的这个揣测,是完全有可能的。
小罗侍郎旁听了这么会儿,也开始对这场比试燃烧起了兴趣。
主要是这种针锋相对的武斗加智斗,真是很好玩啊!
她正心潮澎湃着呢,忽然看见谢大公子眼睛里也流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来。
小罗侍郎短暂地愣了一下——因为这个眼神看起来好熟悉啊!
很快她就想起来了,刚刚谢星煌说要把蓝组的人全毒死的时候,眼神也是这样的!
她心里边存了几分猜测,果不其然,紧接着,谢大公子就开口了。
“其实,我有一个很聪明的计划……”
小罗侍郎:“……”
谢道靖心有灵犀地把她的心里话说出来了:“谢道安,你是不是想出来一个比谢小星那个还要恶毒的计划?”
这回出手的人就换成谢星煌了。
她果断地在弟弟脑门儿上敲了一下,没好气地教训他:“瞎说什么?这叫聪明!”
谢道靖捂着脑门儿吱哇大叫,小罗侍郎在旁边感慨万千。
……你们谢家这兄妹俩,真是生不逢时啊。
这要是三国,保管叫贾诩那小子连汤都喝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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