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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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任大奶奶真没想到汪道善竟然会如此不给自己面子。

主要出于她的本心,她也的确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很难听的话。

但这位张娘子却好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似的,猛地跳起来挠了她一把。

任大奶奶有些窘迫,又不愿赶在自家设宴的时候跟客人生出什么龃龉来,当下很快就低头道歉了:“娘子不要动气,是我说的不够妥当,有所冒犯了……”

说着,又向汪道善福了福身。

汪道善刚听任大奶奶那么说的时候,心里边其实是十分不快的。

夸我就大大方方地夸,说我差事办得好,说我做事干脆利落,极具成效。

甚至是再拍拍马屁,夸几句前途无量也行啊。

这么多夸人的话,怎么就只能说出来一句“肯定特别讨男人喜欢”?

这福气给你,你才讨男人喜欢呢!

这会儿看任大奶奶低头道歉,她倒是也没有抓着不放。

正如同她听闻周怡的母亲曾经也坚决反对女儿出来当差做事,而现下自己竟也成为了衙门里当差的一员一样——总要给人以改变和适应的时间。

汪道善一开始其实很讨厌部分同僚的,公署内部聚餐的时候,总爱把“我夫婿如何如何”挂在嘴上。

又或者是忽然抱过来一个露着□□的小男孩儿给她看:“可爱吧?”

汪道善:“……”

还有的自以为一番好意地提点她:“现在能通过考举,还进了衙门的,都大有前程,你趁着年轻,赶紧抓一个,现在是你挑人家,再过几年年纪大了,就是别人挑你了!”

汪道善烦不胜烦。

从前学校里的祝副校长、现在的义部案首看出了她的烦闷,私底下叫了她去说话:“你要是用现在的眼光去看过去的人,不仅仅是束缚了她们,也是束缚了你自己。”

“你还记得宋丽如吧?她现在去底下州郡做司法参军了,要论当值的果断和时机,她都是排在你前头的。”

祝案首知道汪道善的根底,当下循循善诱道:“当时的宋丽如,是不是也有资格居高临下地俯视还在万州准备婚嫁的你呢?”

彼时汪道善心里边有点不服气——她那时候是没那个机会,可现在这些人呢?

是自己不争气!

只是在工部做了三年事,经历过无数的苦与乐之后,现在回头再看,她有点能明白祝案首当时说的话了。

事情的前进从来都不是笔直的,能够崎岖向前,其实就已经很好了。

她应该在往前走的同时,也对落在后边的人心存慈悲。

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就是坚信儿子比女儿强,女人就得比男人低一头,且有这种观念的还不在少数,难道还能把她们全都抓起来杀了,亦或者直接痛打一顿,不改口不停手?

那就是暴政了。

时间能塑造出现在的汪道善,那肯定也能塑造出更多的汪道善来。

至于那些老旧到接近于腐朽的人……

说得难听一点,等他们自然死掉就好。

汪道善接受了任大奶奶的道歉,只是心里边微觉遗憾——任夫人比任大奶奶大了一辈儿呢,行事可比这个儿媳妇开明多了。

至于婚嫁……她想都没往这地方想过。

任夫人知道这事儿,大为光火。

她在前头使劲儿呢,身边居然有人扯后腿!

任大奶奶叫婆婆给骂了一通,但是仍旧不改初心。

她没有贸然表示对汪道善的抵触,而是从最能劝服婆婆的角度开口:“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但这位张娘子的脾气也太耿介了点,一句话不中听,马上就要翻脸,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任夫人叫大儿媳妇给劝动了。

对于任家这样的门第来说,一个直愣愣、不通人情世故的儿媳妇,的确是不合时宜的。

她跟丈夫说了这事儿。

任光奎倒是不以为意:“你不能指望一个人既有本事,还能低眉顺眼地伏小做低。”

任夫人心想:也是!

儿媳妇不懂事,可以慢慢教嘛,哪能样样都好呢。

仍旧坚持把汪道善放在小儿媳妇的第一人选上。

……

自从到了袁州之后,谢星煌见识了好多新鲜玩意儿。

吃的穿的玩的,从前未曾涉猎过领域的书籍,学校里还对应地添了好多课程。

谢元英这会儿在负责城防,得了空也会去学校给她们上课。

她是教箭术的老师。

五岁的谢星煌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小马伯乐,八岁的谢星煌有了她人生当中的第一把弓箭。

总体来说,是每天都在进步的。

今天到了任家来做客,任八娘子还教了她们一个新游戏——打钱。

游戏的内容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名字。

铜钱高高地摞起来,遍地都是细长高耸的币峰,几个小女孩儿手中拿一枚厚而重的铜钱,相隔一段距离去投。

这枚铜钱打在摞起来的铜钱高峰上,打倒之后掉到地上多少铜钱,扔钱的人就能得多少钱。

谢星煌可兴奋了:“这么多钱呀!”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苦哈哈赚钱的经历呢!

现在看面前摞得跟小山似的铜钱,谢星煌禁不住又一次同任八娘子确定:“打中之后掉下来,真的都给我们吗?”

任八娘子今年十三岁,比谢星煌大了整整五岁,见她难掩兴奋地这么问,要很努力才能不流露出轻蔑的表情来。

不就是几个铜钱吗,就算是金币摞起来,要拿出去送人,她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对于谢星煌来说,任八娘子是比她大很多的姐姐。

但对于旁边的青女来说,任八娘子还是个纯粹的小屁孩儿。

今日的事儿她从头瞧到尾,不免存了几分心思。

回去的时候,她试探着问:“小星,你喜欢任八娘子吗?”

出乎青女预料的,谢星煌居然摇了摇头!

“为什么?”

青女下意识道:“我看你在那儿玩的挺高兴地啊。”

“因为跟小琦和培芝一起玩,就是很开心啊。”

谢星煌很宝贝地抱着自己胸前沉甸甸的小袋子,那里边是她赢回来的铜板:“哪怕不是在任家,不玩打钱的游戏,我们也会很开心的。”

说着,她抬起脸来,瞧着青女,很迅速地做了个翻白眼的动作:“任八娘子有时候会对着我这样——我不喜欢她!”

青女:“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不受控制地笑开了:“你注意到了啊,小星。”

谢星煌不明白青青姨为什么笑得这么厉害:“没注意到的话,才很奇怪吧。”

青女轻轻地搂着她的肩膀,柔声问:“你不生气吗?”

谢星煌想了想,还是摇头。

不是不生气,而是:“无所谓啊。”

她说:“又不是一定要打交道的人,以后避开不就好了嘛!”

谢星煌没有直接回家,叫马车绕了点路,先往搬到袁州来的迎春酒楼去了。

方玉铭的房间仍旧是临街,马车到楼下暂且停住,谢星煌掀开车帘,放声呼喊:“小玉,你在家吗?!”

略微过了会儿,方玉铭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楼上传了过来:“上来玩儿!”

谢星煌说:“好!”

她迫不及待地跟好朋友分享了自己刚学会的游戏,又因为有输有赢,甚至是方小玉比她赢得更多,而失去了刚从任家得来的一多半铜板。

青女在旁边瞧着,只觉得两个小朋友都可爱又可靠。

方小玉大大方方地赢,谢小星坦坦荡荡地输。

铜板就只是游戏的道具,跟石子本质上没有什么分别。

回去之后,她由衷地同谢夫人道:“怪不得都说,要成为武学宗师,最要紧的就是入世,虽然都是小孩子,但都让我学到了很多呢。”

谢夫人深以为然:“小孩儿就是这样的啊,有时候叫你爱得想把什么都给她,有时候又让你烦得想一脚把她踢出门去。”

谢小星竖着小耳朵在旁边偷听大人说话,闻言马上大叫起来:“娘,你想把谁一脚踢出门去啊?!”

谢夫人瞟了她一眼:“你说呢?”

谢小星只用了0秒钟,就决定祸水东引:“肯定是谢道安!”

谢道安原还坐在旁边临帖,脑袋上忽然间就多了个黑锅。

他不气不恼,只说:“谢小星,你等着吧,过段时间的年终比试,看我怎么收拾你!”

“胡说!”

谢星煌分毫不惧:“是你等着输吧!”

两个小孩儿吵吵嚷嚷地斗起嘴来了,青女则私底下同谢夫人回了任夫人与汪道善的事情:“我瞧着,任夫人似乎有点那么个意思。”

谢夫人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了。”

青女在短暂地沉默之后,又多说了一句:“夫人,虽说任家对于我们的诸多政略,都举双手支持,任夫人在官署里当值的时候也很积极用心,但是我始终觉得……”

“任家的选择是出于投机,而不是真正的认可和理解。”

“我知道。不只是你这么觉得,我也这么觉得。”

谢夫人神色平和如初:“真正有理想的人太少了——要求这世间的大多数人具有理想,这本身就是一种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理想了。”

“任家这样的家族,从前有,现在有,以后也绝对不会少的。”

青女问:“即便是您出面表态,也不行吗?”

谢夫人失笑道:“我出面表态又如何?也不过是让下一个任家学会更深层次的进行伪装罢了。”

她说:“论迹不论心,天底下毕竟还是庸人多,圣人少的。这不也是入世的一环吗?”

青女若有所思。

……

再有半个多月,就要过年了。

好像越是长大,日子就过得越快。

而对于谢星煌来说,过年之前最重要的不是年终考试,而是年终比试。

虽然只差了一个字,但意味上却是天差地别。

前一个是学校里组织的书面考试,面向的是所有学生。

而后一个是谢家组织的,面向的是谢氏拥趸家的年轻子弟。

所谓的年终比试,其实是一场实战对抗。

八岁到十三岁的是少年组,十四岁到二十岁的,是青年组。

等到了具体比试的时候,所有人抽签分成两队,同队的人自行选择首领和战略,分派任务,与另一组进行对抗。

谢家的几个孩子,除了高高小了一岁之外,其余以谢道安为首,到谢道兴结束,四个小孩儿全都能进少年组了。

除此之外,方玉铭、周昌龄、周琦也入选其中了。

年终比试还没有正式开始,但谢星煌已经开始热血沸腾了。

在学校里考试有什么意思呀,真刀真枪地碰一碰,那才刺激呢!

青女有点好笑地戳破了她的武侠梦:“没有真刀真枪,你们都是小孩儿呢,用的刀剑都没开刃,哪敢叫你们真刀真枪?”

谢小星的热血一下子就凉了一半儿。

等到吃饭的时候,好容易又重新振作起来,神气十足地说:“等着吧,我非得把另一队打得落花流水不行!”

谢元至忍俊不禁道:“可是小星,你今年也才八岁,是你们少年组里边年纪最小的呀。”

“可恶,”谢小星勃然小怒:“三叔,你也来跟我作对!”

她最近在学枪,小小的眉头皱起来,握着筷子,假装这是长枪,威风凛凛地朝着她三叔的方向一刺

“哎呀!”谢元至马上往后一翻,很配合地倒地不起了。

谢星煌知道三叔跟青青姨负责年终比试的事情,还装出不经意的样子,去旁敲侧击过:“三叔,这个年终比试,到底是怎么比的呀?”

这是第一次办,还没有前例可以依从呢。

谢星煌很好奇,谢元至似乎是与小侄女感同身受了。

“是呀,这个年终比试,到底是怎么比的呢?说起来,三叔也很好奇呢!”

谢星煌:“……”

谢星煌瞪了她三叔一眼,又哒哒哒跑去找青青姨:“青青姨,你今天上值辛不辛苦呀?我来给你捶捶肩吧?”

青女状似很诧异地看着她:“小星,你不会是为了让我给你透题,才来对着我献殷勤的吧?”

想了想,她又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不对,是我把人想的太坏了,我们小星哪是这种走捷径的小孩儿?”

青女煞有介事地说:“应该是纯粹看我太辛苦了,心疼我,所以才想来给我捶肩的!”

谢星煌:“……”

谢星煌若无其事地舔了舔嘴唇,说:“没错儿,就是这样的,青青姨!”

等她给青青姨捶完肩膀,手臂发酸地出去时,就听见谢道靖在跟谢道兴和高高大声蛐蛐她:“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偷鸡不成蚀把米呀!”

谢星煌:“……”

“你等着吧谢小靖,”她没好气地瞪着弟弟:“到时候我们俩分成两组,看我怎么揍你!”

谢家同龄的三个孩子,谢星煌、谢道靖、谢道兴,就数谢星煌学武学得最好,不仅仅是天资好,她也是最用功的。

基本功扎实,脑子又活,还擅长随机应变。

不单单是在谢家,就算是同龄人,甚至是大个两岁的孩子里边,她也是名列前茅的。

想揍个谢道靖,还真不成问题。

谢道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火速去找外援了:“娘,娘!你快管管谢小星呀,她又说要揍我!”

谢夫人这会儿正忙着呢,又给拉出来断小孩儿官司,也是百般无奈:“你别去招惹你姐姐不就是了。”

谢小靖马上开始告状:“我没招惹她呀,是谢小星想打小抄,找青青姨问题!”

谢小星恼羞成怒:“烦死了,谢小靖,我不是没问到吗!”

谢夫人给吵得头疼,板起脸来,预备着各打二十大板了。

陶妈妈看出来了,怕这两个倒霉孩子挨罚,马上出来打圆场:“别吵了别吵了,厨房今下午蒸了好多东西,快去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谢小靖说:“我想吃豆沙包!”

谢小星跟他作对,马上大喊一声:“豆沙包一点也不好吃,糖三角最好吃!”

谢小靖旋即针锋相对:“糖三角那么难吃——豆沙包就是最好吃的!”

谢小星还要再说呢,但是谢夫人一句话结束了这场战斗。

“你们两个,不准吃豆沙包,也不准吃糖三角!”

她沉着脸叫侍从:“让厨房蒸一锅他们俩都不爱吃的豌豆包,让他们俩吃三天!”

谢小靖:“……”

谢小星:“……”

谢夫人微微一笑,和蔼可亲地问他们俩:“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谢小靖:“……”

谢小星:“……”

姐弟俩很忧郁地摇了摇头:“……没有了,娘。”

……

人算不如天算。

这句话就是对谢星煌跟谢道靖姐弟俩关系的最好演绎。

因为真的到了年终比试那一天,他们姐弟俩抽到了同一组。

谢星煌对此很不满意,但是想了想弟弟在同龄人当中功夫其实还算是练得不错的,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庞二夫人的儿子、先前被道士驱邪的庞元规也参赛,甚至于他是第一个被抽出来的。

少年组被分为蓝绿双方,庞元规是蓝组的第一个。

庞家是标准的武将门庭,庞元规也深有其父庞豹的风范,总而言之,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他抽完签之后也没走,就抱着手臂在旁边继续观望。

知道谢星煌抽中了绿组,马上就哼了一声:“谢小星,你等着输了之后哭鼻子吧!”

谢星煌往庞家去玩的时候,也见过他练功。

虽然会有些棘手,但是她自信能打得赢庞元规:“你自己小心点别哭吧!”

紧接着,方玉铭也抽到了蓝组。

这下子,谢星煌就有点慌了。

她知道,小玉是很厉害的。

不只是她知道,庞元规也知道。

他一下子就神气起来了:“怎么样啊谢小星,你跟我打,还能勉强拼一下,谢小靖也能跟方小玉拼一下吗?”

谢道靖对着他怒目而视。

谢星煌心里边其实也很着急,可越是着急,就越是不能露了痕迹。

不然既是助长敌人气焰,也叫己方的人未战先怯。

谢星煌就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来:“庞元规,你难道没学过田忌赛马吗?”

“比赛看的不仅仅是实力,也是战术,我要是学田忌,不是照样能三局两胜?”

且同时她也说:“抽签还没结束。你怎么就知道我们绿组之后不会再有别的上等马呢?”

庞元规被她给噎住了,一时语滞。

抽签台那儿就在这时候公布了下一个人选:“姚逢吉,绿组。”

谢星煌:“……”

绿组其余人:“……”

知名混子姚逢吉啊……

庞元规没绷住,当场笑了出来:“坏了,田忌赛马怎么还跑出来一头骡子!”

无力的谢星煌:“……”

比她更加无力的姚逢吉:“……”

庞元规,你舔自己嘴唇的时候,不会觉得好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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